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台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周旭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信纸边缘有些泛黄,像是被反复摩挲过许多遍。寄件人是《当代》杂志主编孟伟哉,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信纸。
“周旭同志:
来信及所附稿件《平凡的世界》已悉数拜读。陶春华同志(即陶母)此作,沉郁顿挫,笔力千钧,尤以孙少平、孙少安兄弟之命运刻画入微,令人掩卷难眠。然编辑部经多次讨论,仍感其篇幅浩大、节奏偏缓,恐难适应当前读者快节奏阅读习惯。加之题材涉及农村贫困、城乡差距等敏感议题,若无足够舆论准备,恐易引发争议。
故此,本刊暂无法全文刊载,但可节选第三章《饥饿的尊严》先行发表,试水反响。如读者反馈积极,后续或可考虑连载。另,您所附推荐信言辞恳切,我已留存备案,待时机成熟,再议全本出版事宜。
顺颂
文祺”
周旭看完,轻轻将信折好,放在一旁。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熟悉的沉重压在心头??他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在这个刚刚打开国门、人们还在为温饱奔忙的年代,一部描写农民挣扎求生的小说,注定不会轻易被接纳。但它至少迈出了第一步,像一颗种子,被悄悄埋进了土壤,只等春雷一声,便会破土而出。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一群穿着补丁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雪地里,脸上带着笑,眼神却透着坚毅。那是他十九岁参军时在边防连队的合影。旁边那张,则是他第一次领稿费时拍的,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钞票,笑得像个孩子。
“那时候写东西,不是为了出名。”他低声自语,“是为了不让那些死在风雪里的战友,被人忘了。”
他合上相册,回到桌前,提笔给陶母写回信。字迹工整,语气平和,把孟伟哉的意见如实转述,并特别强调:“节选发表已是突破,说明作品本身站得住脚。请勿气馁,继续完善后半部分,我已联系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老编辑赵德清,他愿抽空通读全稿,给予专业意见。”
写完信,他又取出一份新稿纸,开始整理《潜伏》电视剧的分集大纲。翠平进城后的文化冲突线需要再细化,尤其是她与余则成在信仰与生活习惯上的碰撞,不能流于表面笑料,而要成为推动人物成长的动力。他一边写,一边在旁边标注:“此处加入一场戏:翠平看到街头乞丐,执意要把自家省下的粮票送人,余则成阻止,两人争执。最终翠平流泪质问:‘你们城里人,是不是心都变硬了?’”
这一句,他反复修改了三次,才定下。
窗外天色渐明,晨光透过玻璃洒在稿纸上,映出淡淡的影子。戴临风轻手轻脚走进来,披了件外套在他肩上。
“又熬了一夜?”她小声问。
“快收尾了。”周旭揉了揉太阳穴,“今天要把《潜伏》第一集剧本交给央视制片人。他们催得紧,说黄金档排期不能耽误。”
“那你先去洗个脸,吃点东西。”戴临风心疼地说,“你这样拼,迟早把身体搞垮。”
“没事。”他笑了笑,“等这部剧拍出来,我想带爸妈去看首播。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婿,不只是会写书,还能让全国人都看我们讲的故事。”
戴临风鼻子一酸,转身出去热饭。
上午九点,周旭准时出现在央视影视部办公室。接待他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陈,是《潜伏》项目的总制片人。陈导翻看着剧本,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整体不错。”他放下稿子,“尤其是翠平这个角色,鲜活,接地气。但我担心……会不会太‘土’了?现在观众喜欢漂亮女主,穿旗袍、戴耳环那种。”
“翠平要是穿旗袍,那就不是翠平了。”周旭直言不讳,“她是河北农村来的妇救会主任,粗布衣裳、绑腿鞋才是她的本色。我们可以让她慢慢变化,但不能一开始就美化她,那样就虚假了。”
陈导沉默片刻,点头:“你说得对。真实比漂亮更重要。”
“还有一点。”周旭继续道,“我希望主角余则成由一个有话剧功底的演员来演,不要找电影明星。这个人必须能藏得住情绪,眼中有光,也有刀。”
“人选你有建议吗?”陈导问。
“有。”周旭写下一个人名,“孙红雷。他在人艺跑龙套六年,去年演《父亲》拿了戏剧奖。气质贴合,演技扎实。”
陈导记下名字,笑道:“行,我去试试看。”
离开央视大楼时,阳光正烈。周旭走在台阶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回头一看,是王朔,怀里抱着几盒录像带,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周旭迎上去。
“试播剪辑出来了。”王朔咬牙,“他们把我那段老教授在雪夜里烧日记的戏删了!说是‘情绪过于悲观,影响基调’!”
“什么?”周旭一愣,“那可是全剧灵魂!”
“我知道!”王朔几乎吼出来,“可他们说这是‘试播’,要‘稳妥为主’。现在五集剪成了四集半,连主题曲都换成了轻快的民谣!”
周旭沉默片刻,拉着他在路边长椅坐下。
“别急。”他说,“你知道当年《红岩》出版前,也被要求删掉江姐受刑的细节吗?编辑说‘太惨烈,怕群众接受不了’。可最后呢?正是那段文字,让千万人记住了信仰的代价。”
王朔低头不语。
“你的《沧浪之水》,不该妥协。”周旭声音低沉却坚定,“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原始版本私下拷贝十份,分别寄给《收获》《十月》《钟山》这些刊物的主编,附上一封信,就说‘此为作者最终定稿,未经删改’。只要有一家敢登,就能形成舆论压力。”
王朔眼睛亮了:“你是说……用文学期刊倒逼电视台?”
“对。”周旭点头,“咱们不能硬碰硬,但可以借力打力。这个时代,不怕有人反对,怕的是没人看见。”
王朔回家当天就照做了。一周后,《收获》副主编亲自来电,称“深受震撼”,愿以头条位置刊登《沧浪之水》节选,并邀请王朔参加下月的全国青年作家座谈会。
消息传开,文化局坐不住了。原以为只是个小成本试播剧,没想到竟引来了文学界的关注。迫于压力,最终同意恢复被删片段,并追加五万经费用于实景拍摄。
与此同时,《文艺报》也刊登了《平凡的世界》节选章节。编者按写道:“在娱乐化浪潮席卷之际,仍有作家俯身泥土,书写普通人的尊严。此文或无爽感,却有重量。”
读者来信如雪片般飞来。一位山西读者写道:“我就是孙少平。我在矿井下干了十五年,从未想过放弃读书。谢谢你们,让我知道自己并不孤单。”一位知青教师来信说:“我在西北教书三十年,工资不够买一双皮鞋,但我教过的学生里出了三个大学生。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周旭把这些信一一收好,放进一个铁盒里。他知道,这些不是荣誉,而是责任。
三月中旬,春寒未退,周旭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周旭老师吗?”对方声音沙哑,“我是陕北双水村小学的李校长。我们学校有三十多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七岁。他们听说您在帮一位作家写关于农村青年的书,就想问问……能不能寄一本给我们看看?哪怕只有一页也好。”
周旭握着话筒,久久说不出话。
第二天,他亲自去了趟印刷厂,自费印制了五十本《平凡的世界》节选合订本,每本都亲手包好,写上地址,寄往那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山村。
他还附了一封信:
“亲爱的孩子们:
你们好。
我不是作家,只是一个曾经和你们一样的少年。我也吃过黑馍,也曾在雪地里走十里路上学,也曾因为交不起学费躲在厕所哭。
但我始终相信,书能照亮路。
所以,我把我正在读的一本书送给你们。它讲的是一个叫孙少平的人,如何在贫穷中坚持读书,如何在黑暗中寻找光。
也许你们将来不会成为作家,但只要你们不放弃思考,不向命运低头,你们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里的英雄。
愿你们心中有火,眼里有光。
??周旭”
一个月后,他收到了回信。是一张照片:一群穿着破旧棉袄的孩子围坐在教室里,手中捧着那本书,笑得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们都在读《平凡的世界》。我们也想成为不平凡的人。”
周旭把照片贴在书房墙上,正对着他的书桌。
那天晚上,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风吹过金色的波浪,远处有个少年背着书包走向县城。他想喊,却发不出声。直到少年回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那是年轻时的他自己。
醒来时,天还未亮。
他点亮台灯,翻开笔记本,在昨日那句“文学的意义,不在于取悦时代,而在于见证时代”之下,又添了一句:
**“而见证的方式,就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书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清晨,戴临风发现厨房灶台上多了一碗煮好的粥,旁边压着张纸条:
“我去滇西采风,预计二十天归来。
《我的团长我的团》需要真实的炮火味。
别担心。”
她望着窗外初升的太阳,轻轻笑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西南边陲,一辆绿皮火车正穿越崇山峻岭。车厢里,周旭靠窗而坐,膝上摊开着一本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沿途听到的老人讲述:远征军的遗骨、战壕中的家书、一名士兵用刺刀在树皮上刻下的“我想回家”。
他抬头望向窗外,云雾缭绕的山谷间,一条泥路蜿蜒向前,仿佛没有尽头。
他知道,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因为有些故事,不死不足以称其为传奇;
有些人,不凡只因他们在平凡中从未低头。
而这世间最动人的文字,从来不是来自庙堂之高,而是源于江湖之远,生于泥土之中,长于风雨之下,最终,在某个寂静的夜晚,照亮另一颗孤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