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在山间穿行,铁轨与车轮的撞击声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敲打着周旭的思绪。他合上笔记本,将头轻轻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窗外是连绵不断的群山,云雾缭绕如梦似幻,仿佛这片土地从未被现代文明真正触碰过。可他知道,在这些沉默的山谷里,埋着太多未曾开口的历史??它们不是教科书上的几行字,而是刻在树皮上的遗言、藏在坟头下的家书、压在老人枕头底几十年未敢示人的军功章。
他这次去滇西,不只是为了《我的团长我的团》收集素材,更是为了一次迟到的祭奠。
二十年前,他参军入伍时所在的边防团,曾有一位老兵叫陈大山。那是个话不多、脸上总带着刀疤的男人,平日里只爱擦拭一把旧式步枪,从不参加文娱活动。新兵们背地里叫他“活化石”,直到有一次边境巡逻遭遇雪崩,陈大山徒手刨开三米厚的积雪救出两名战友,自己却因严重冻伤截去了左脚。住院期间,周旭去探望他,才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父亲??一名远征军士兵,死于1944年的松山战役。
“我爸没留下照片。”陈大山躺在病床上,声音沙哑,“只有一封信,是他战友带回来的。上面写着:‘我若回不来,请告诉娘,儿没给中国人丢脸。’”
那一刻,周旭哭了。不是因为悲壮,而是因为那份沉默到极致的忠诚。后来他写《芳华》,写《潜伏》,写尽了时代的动荡与人性的挣扎,却始终不敢动笔写战争。因为他怕自己不够格,怕轻描淡写的文字会亵渎那些真正流过血的人。
而现在,他来了。
火车缓缓停靠在一个名叫“腊勐”的小站。这里距离松山主峰不过二十公里。站台上几乎没有乘客上下,只有几个背着竹篓的村民慢悠悠走过。周旭拎着行李走下列车,迎面扑来的是湿热的风,夹杂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他深吸一口,仿佛闻到了七十年前战火燃烧的味道。
他在镇上找了家最便宜的招待所住下,一晚六块钱,床板咯吱作响,墙角还结着蜘蛛网。但他不在意。第二天一早,他就拄着一根木棍,徒步向松山进发。
山路崎岖,雨后泥泞难行。沿途不断看到残破的战壕、坍塌的地堡、锈迹斑斑的弹壳半埋在土里。当地一位七十多岁的向导老杨陪着他走,边走边讲:“当年这儿打了三个月,尸横遍野。日本人修了十七层暗堡,咱们用人命填上去的。”
走到一处开阔地,老杨停下脚步:“这就是子高地,主战场。”
周旭蹲下身,拨开枯草,指尖触到一块金属??是一枚纽扣,铜质,边缘已氧化发黑。他轻轻捡起,放在掌心。这或许属于某个年轻士兵的军装,那个士兵可能刚满十八岁,离家前母亲还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而他的生命,就终结在这片无人知晓的山坡上。
“你知道吗?”老杨忽然说,“这些年陆续有台湾来的老兵后代,来找爹的遗骨。有的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的啥也不说,就抱着一棵树啃树皮??听说当年饿极了,真有人靠这个活下来的。”
周旭喉咙一紧。
他打开录音机,开始口述笔记:
“今天是三月十九日,晴转阴。我在云南龙陵县松山战场遗址。脚下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过鲜血。我想写的不是英雄史诗,而是一个个普通人的名字:李国强,二十一岁,四川人,阵亡于八月五日;张德胜,十九岁,河南信阳,失踪;王建国,贵州遵义,负伤后爬行七天归队……他们没有墓碑,甚至没有档案。但他们的故事必须被记住。否则,我们所谓的和平,不过是建立在遗忘之上的假象。”
傍晚返回途中,他们在一座村小学歇脚。教室破旧,黑板裂了缝,桌椅高矮不一,但墙上贴满了学生的作文纸。其中一篇标题是《我的梦想》,开头写道:“我想当兵,因为我爷爷说,我们寨子出过一个打日本的大英雄,可惜没人记得他叫什么。”
周旭站在那篇作文前,久久不动。
当晚,他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给戴临风写信:
“今天我见到了真正的历史。它不在纪念馆里,不在纪录片中,而在一个孩子歪歪扭扭的铅笔字里,在一位老人说起‘那年吃树皮’时眼中的光亮里。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平凡的世界》能打动那么多人??因为我们都在寻找一种确认:确认我们的苦难有意义,确认我们的坚持值得,确认即使卑微如尘,也能在时间长河中留下一丝痕迹。
《我的团长我的团》我会写得更狠一点。我不怕审查,也不怕争议。如果一部关于战争的小说还要顾忌‘情绪太沉重’,那才是对死者的背叛。
等我回来,我想把这本书献给所有无名者。”
十天后,周旭辗转来到怒江边的一个傈僳族村落。村里有个百岁老人,名叫阿普扎西,据说是当年远征军工兵营的幸存者。语言不通,靠村主任翻译,交流极为艰难。但当周旭拿出一张老式军装的照片时,老人突然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胸口位置,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这儿……炸了……缝了三针……还能走……”
随后,他断断续续讲述了那段往事:如何用竹筏运送炮弹渡江,如何在夜间挖地道炸毁日军碉堡,如何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到最后全连只剩九人。说到动情处,老人竟唱起一支战歌,苍老嘶哑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听得众人脊背发凉。
周旭录下了整段音频。回去的路上,他对随行的文化局干事说:“这段录音,我要放进《我的团长我的团》的有声书版本里。不管出版社同不同意,我都要做。”
回到首都已是四月初。春风拂面,街道两旁的梧桐抽出嫩芽。周旭一下火车,就直奔戴临风父母家。廖政和陶母正在院里晒被子,见他风尘仆仆归来,连忙迎上来。
“瘦了!”陶母一把拉住他,“是不是天天吃不上饭?”
“吃得挺好。”周旭笑着,“就是睡得不好,梦里全是枪声。”
当晚,一家人围坐吃饭。周旭讲起松山的见闻,讲到那位百岁老兵唱歌时,屋里一片寂静。廖政放下筷子,低声说:“我们那代人,也经历过苦日子。可你们现在能把这些事写出来、说出来,真是好时代啊。”
“不是好时代。”周旭摇头,“是慢慢敢于面对真相的时代。”
饭后,他立刻投入写作。书房门紧闭,连续七天不出。戴临风每天送饭进去,发现他桌上堆满了资料:手绘的松山地形图、采访录音整理稿、从档案馆翻拍的老照片、甚至还有一本泛黄的《中国远征军战史》复印件。
第四天夜里,他写出了小说开篇第一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只知道,当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那是班长临死前塞给我的。”**
这一章他一口气写了两万字,几乎未作修改。人物有了名字:主角叫孟烦了,原是北平大学生,投笔从戎;副官林译,冷峻寡言,实则背负全家被屠的血仇;还有炮手康丫、医助郝兽医、神枪手迷龙……每一个人物,都是他在滇西听到的真实原型糅合而成。
写到迷龙牺牲那一幕??为掩护队友冲锋,独自冲进敌阵引爆手榴弹??周旭泪流满面,不得不停笔喘息。他知道,这不是虚构,这是偿还。是对那些从未被讲述过的灵魂的一次集体招魂。
与此同时,《潜伏》电视剧进入拍摄阶段。央视传来消息,孙红雷已确定出演余则成,女主角翠平则选定了一位河北籍话剧演员,名叫姚童,曾在农村插队三年,生活经历与角色高度契合。剧组特意安排她提前两周入住北京胡同,体验市井生活。
周旭受邀前往片场探班。第一场戏正是翠平初进城,看到抽水马桶误以为是花盆,硬要往里种蒜苗。全场哄笑,唯有周旭眼眶发热。他看到的不是喜剧,而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误解与碰撞。
拍摄间隙,他找到导演:“我想加一场戏。”
“你说。”
“第五集,翠平深夜醒来,发现余则成在灯下抄写密电。她不懂那些代码,但她默默端来一碗热汤面。两人无言相对,镜头缓缓拉远,窗外是沉睡的北平城。”
导演沉吟片刻:“这场戏没台词,节奏慢,会不会影响紧张感?”
“不会。”周旭坚定道,“它会让观众明白,真正的革命爱情,不是拥抱接吻,而是在彼此看不见对方世界的时候,依然选择守候。”
导演最终采纳。后来这场戏成为全剧最经典的片段之一,被无数观众称为“沉默的信仰”。
四月中旬,《沧浪之水》试播版在全国三家地方台联播。尽管删减严重,仍引发强烈反响。尤其是恢复播出的老教授雪夜焚稿一幕,无数知识分子观众致电电视台,称“看得心痛”。《人民日报》内参刊登专题文章,题为《警惕精神荒漠化》,间接肯定了该剧的社会价值。
王朔激动得一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就冲到周旭家,进门就喊:“我们赢了!”
“还没完。”周旭冷静地说,“真正的胜利,是让这样的作品不再需要‘冒险’才能面世。”
五月,《文艺报》推出特别专栏:“新时代文学的责任”。主编特邀周旭撰文,他写下万字长文《让文学回到泥土》,系统阐述了自己的创作理念:
> “我们不需要更多浮华的偶像剧,也不需要一味迎合市场的爽文。我们需要的是能照见现实的镜子,是能让矿工、农民、教师、退伍军人在书中看见自己命运的作品。文学若不能抚慰卑微者的心灵,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文章发表后,全国数十家报刊转载,掀起一轮关于“现实主义回归”的讨论热潮。
而此时,周旭正坐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会议室里,与编辑赵德清等人商讨《平凡的世界》全本出版事宜。
“时机成熟了。”赵德清推了推眼镜,“节选反响极佳,读者来信超过两千封。我们可以出单行本,首印十万册。”
周旭点头:“但我希望封面不要用任何明星推荐语,也不要写‘畅销书’字样。就干干净净一行字:《平凡的世界》??陶春华著。”
“可以。”赵德清笑了,“不过你这位‘幕后推手’的名字,迟早会被大家知道。”
“那就让他们知道好了。”周旭淡淡一笑,“只要书能抵达该去的地方。”
六月初,样书出炉。周旭亲自送去双水村小学。这一次,他不仅带去了上百本书,还联系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策划了一场名为“乡村朗读会”的直播活动。孩子们轮流朗读《平凡的世界》片段,声音稚嫩却坚定。节目在全国播出后,感动无数听众。
一位退休语文教师来信说:“这是我听过最美的读书声。它让我相信,中国的未来,仍在民间。”
夏至那天,周旭接到一个电话。
是孟伟哉。
“老周,告诉你个好消息。”声音里难得透着轻松,“《当代》决定全文连载《平凡的世界》,从七月号开始,每期两万字,预计连载十二期。”
“谢谢您。”周旭轻声说。
“不用谢我。”孟伟哉叹道,“是我们这个时代,终于准备好听这个故事了。”
挂掉电话,周旭走出院子,站在楼下空地上仰望星空。夜风拂面,槐花飘香。他想起那个梦见少年背影的清晨,想起千里之外麦田里的风,想起松山上那枚铜纽扣,想起双水村孩子们捧书的笑容。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有些路注定孤独,但走得久了,便会有人跟上来。
有些话起初微弱,但说得多了,终将成为时代的回响。”**
远处,一辆公交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像一道流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