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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杀!杀!杀!
    2025年开春,北京的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但街边的玉兰已悄然鼓起花苞。周旭的生活并未因茅盾文学奖的光环而改变节奏。清晨六点,他照例起床,在阳台上做了一套广播体操,然后泡上一杯浓茶,坐在书桌前翻阅昨夜未读完的信件。这些信来自全国各地,有退伍老兵的子女寄来父亲遗物的照片,请求他帮忙辨认是否曾在书中出现过原型;也有中学生写来的读后感,字迹稚嫩却真挚:“周老师,我爸爸是矿工,他说孙少平就是他年轻时的样子。”

    其中一封信格外沉重。信封泛黄,邮戳显示是从云南龙陵寄出,落款是一个叫“陈小山”的年轻人。信中写道:

    > “周老师:

    > 我是陈大山的儿子。父亲去年冬天走了,走得很安静。临终前,他让我一定要给您写这封信。他说,您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真正听懂他的人。

    > 他没留下什么财产,只有一只木匣子,里面装着他那枚军功章、一张远征军阵亡抚恤证明的复印件,还有一张我没见过的女人的照片??那是我妈,1968年病逝时才三十四岁。父亲从没再娶,说‘活着已经是偷来的日子’。

    > 昨天,我把《我的团长我的团》放在他坟前烧了。火光里,我仿佛看见他笑了。谢谢您,让他的沉默有了回声。”

    周旭读完,久久不能动弹。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那支英雄牌钢笔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光痕。他忽然起身,打开抽屉,取出一本未曾启用的新笔记本,封面素净如雪。他在扉页写下一句话:“有些告别,是为了更好地出发。”

    几天后,他接到人民文学出版社赵德清的电话:“老周,教育部那边传来消息,《我的团长我的团》要进高中语文选修教材了。节选章节定为《子高地的铜纽扣》,配教学参考建议引导学生思考战争与记忆的关系。”

    “好。”周旭轻声应道,“不过我希望注释里加上一句:本文所有人物均有现实原型,部分姓名经家属同意公开,其余以‘无名者’代称。”

    “已经加了。”赵德清顿了顿,“还有件事??台湾一家文化基金会联系咱们,想联合举办‘两岸共忆远征军’主题展览,展出你收集的资料和录音。他们说,很多台籍老兵后代也在找寻父辈的足迹。”

    周旭沉默片刻,眼前浮现出那位百岁傈僳族老人阿普扎西唱歌时的模样,那嘶哑苍凉的调子,像一根线,穿越七十年风雨,把海峡两岸的命运悄然缝合。

    “我同意。”他说,“但条件是:展览必须设一面‘名字墙’,每一个能找到名字的士兵,都要刻上去。哪怕只有一个姓氏,也要留个位置。”

    三月中旬,周旭启程前往重庆。此行目的,是探访歌乐山下的白公馆旧址,并采访几位曾被关押于此的地下党幸存者。他知道,《潜伏》虽已播毕,但它激起的历史涟漪仍在扩散。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追问:那些没有出现在荧幕上的真实余则成们,后来怎么样了?

    接待他的是重庆市档案馆一位退休研究员,名叫吴志明,八十二岁,亲历过1949年大屠杀前夕的越狱行动。老人住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屋内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手抄的《囚歌》。

    “我当年就在渣滓洞。”吴志明声音低沉,“我们三十多人被关在一起,每天听着外面枪声越来越近,却不知道解放军到底到了哪里。有个同志,每晚背诵《资本论》第一章,说是‘怕脑子锈了’。后来他死在突围路上,手里还攥着半页纸。”

    周旭掏出录音笔,轻轻按下开关。

    “你知道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老人望着窗外,“而是遗忘。我们活下来的人,有责任替他们说话。你说你在写书?那就写吧。别美化,也别煽情。就把我们这些人,怎么怕、怎么哭、怎么咬牙挺过来的,原原本本写出来。”

    那一夜,周旭宿在附近的小招待所,彻夜未眠。他翻开笔记,将“怕”字圈了又圈。他想起自己以往写作时总追求悲壮与崇高,却忽略了人性中最真实的底色??恐惧。可正是在这种恐惧中仍选择前行的人,才最值得被铭记。

    第二天,他走访了几位烈士家属。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拿出一张黑白照片:三个年轻人并肩而立,笑容灿烂。“这是我哥和他两个同学,都是西南联大的学生,1947年一起入党。后来两个牺牲了,一个叛变了。我哥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尸骨都没找全。”她说着,眼泪无声滑落,“现在没人记得他们了,连墓碑都没有。”

    周旭默默记下他们的名字:李振华、王瑞生、赵清明。

    回到首都后,他决定启动一部新作。不是小说,也不是剧本,而是一部纪实文学作品,暂定名为《沉默者列传》。他要在书中记录一百个未曾被历史书写的名字:有在松山战死的贵州少年兵,有在北平城潜伏十年最终被捕的女情报员,有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独自守卫阵地七昼夜的志愿军班长,也有在三年困难时期饿死在讲台上的乡村教师。

    他给戴临风看提纲时,她问:“这么多人,你怎么找?”

    “一个一个去找。”他说,“靠信件、靠口述、靠档案、靠偶然相遇。只要有人还记得,就不算彻底消失。”

    四月,国家图书馆为他开设专题文献室,命名为“民间记忆工程”,专门收藏他搜集到的手稿、录音、家书原件。文化局派人协助整理,一群青年志愿者主动加入录入工作。其中有位大学生叫林晓,祖父曾是东北抗联战士。她在整理一份1943年的战地日记时,发现一页夹着干枯野菜的纸片,背面写着:“今日食观音土,腹胀如鼓。若我能归,望妻教儿识字,勿使其重蹈我路。”

    林晓抱着日记本哭了许久。后来她写了一篇短文投稿《文艺报》,题为《一片叶子也能承载山河》。文章发表后,引发热议,许多家庭开始翻找祖辈遗留的老物件,陆续寄来数百份珍贵史料。

    五月,“两岸共忆远征军”展览在台北开幕。展厅中央是一面巨大的青铜墙,镌刻着三千七百二十四个确认身份的远征军士兵姓名。灯光缓缓移动,如同指尖轻抚过岁月的伤疤。展柜中陈列着周旭提供的原始材料:那枚松山出土的铜纽扣复制品、阿普扎西老人唱战歌的音频播放器、陈大山病床前讲述父亲遗言的采访笔记。

    一位满头银发的台湾老人在名单前驻足良久,终于在第两千三百一十六条找到了父亲的名字:陈国栋,湖南醴陵人,1944年松山战役阵亡。他双膝跪地,捧起一朵白菊,轻轻贴在墙上。

    这一幕被记者拍下,登上了两岸多家报纸头版。台湾《联合报》评论写道:“历史不应分两岸,记忆自有其归途。”

    与此同时,《沉默者列传》第一卷完成初稿。全书分为五章:《血土》《暗夜》《饥年》《孤灯》《回响》。每一章讲述二十个人的故事,文字极尽克制,不做渲染,仅以事实陈述为主,辅以当事人或亲属口述。

    样书送审时,有编辑建议删去某些敏感段落,比如一位右派教师在劳改农场饿死的情节。周旭拒绝了。

    “如果连饥饿都不能说,那我们还有什么资格谈真实?”他在回函中写道,“我不是要控诉谁,只是想让人知道:曾有人这样活过,也曾这样死去。记住他们,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避免重演。”

    最终,该书获得特批出版,首印八万册,封面无图,唯有一行黑字压底:“献给所有被时光掩埋的声音。”

    发售当日,全国各大书店门前排起长队。一位读者在社交媒体写道:“我在书里看到了我舅舅的名字。他1951年参军赴朝,再也没回来。家里只有一张模糊的合影。今天,我知道了他的故事。”

    七月,周旭受邀前往北京大学作讲座,主题为“文学的责任”。礼堂座无虚席,过道都站满了学生。当他讲到《沉默者列传》中那个吃观音土而死的教师时,全场寂静无声。

    “有人说,这类书太沉重,不适合年轻人读。”他环视台下,“可我想问:如果我们不让他们知道过去的苦,他们凭什么珍惜现在的光?如果我们不让孩子们看见泥泞中的脚印,他们又如何学会走路?”

    掌声雷动。

    一名女生举手提问:“周老师,您写了这么多别人的故事,有没有想过写写自己?”

    他笑了笑,目光深远。

    “我一直在写自己。每一个我笔下的人物,都是我的一部分。孟烦了的迷茫,是我十八岁参军时的影子;孙少平的倔强,是我当年在煤窑打工时的心跳;余则成的孤独,是我每次面对审查时的真实感受。写作,从来不是讲述他人,而是剖开自己,把血肉摊开给世界看。”

    九月,教育部正式宣布,自新学年起,全国高中语文教材全面启用修订版。“平凡的力量”单元成为必修内容,配套推出朗读音频与教学视频。周旭亲自录制了《孙少平的矿井之夜》朗读片段,声音低沉平稳,仿佛穿越时空与那个在黑暗中读书的青年对话。

    与此同时,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策划大型纪录片《寻找无名者》,以《沉默者列传》为基础,实地走访书中提及的村庄、战场、旧址。摄制组来到双水村时,当年那个收到钢笔的小女孩如今已是县中学语文教师。她站在讲台上,手中拿着那支早已磨损的英雄牌钢笔,对学生说:“这支笔教会我,即使身处沟渠,也要仰望星空。”

    镜头扫过教室墙壁,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剪报:《愿你心中有火,眼里有光》。

    年底,周旭六十五岁生日那天,他没有办宴席,也没有接受任何采访。清晨,他独自一人登上香山,走到一处僻静山坡坐下。这里视野开阔,能望见整座京城。他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绳结,倒出一把泥土??来自松山战场、双水村田埂、怒江岸边、渣滓洞遗址、以及他老家祖坟前的五处土地。

    他将它们混合在一起,轻轻撒向风中。

    “你们都在这儿了。”他低声说,“不管有没有名字,你们都是这片土地的根。”

    下山途中,他遇见一群春游的小学生。一个男孩跑过来,仰头问他:“爷爷,您是不是周旭老师?”

    他点头。

    “我们语文课上学了您的文章!”孩子兴奋地说,“老师说,您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让普通人被看见。”

    周旭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微笑道:“那你呢?你想成为一个被看见的人吗?”

    “我想。”孩子认真地说,“但我更想让更多看不见的人,变得看得见。”

    那一刻,周旭忽然觉得,自己走过的路,真的不再孤单。

    新年钟声敲响前,他在书房写下最后一段日记:

    **“这一生,我没有成为英雄。

    但我有幸,成为了传递英雄之名的那个人。

    未来或许仍有迷雾,仍有沉默,

    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倾听,

    就永远会有声音,

    从泥土深处,缓缓升起。”**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书桌上那支英雄牌钢笔上,笔尖闪出一点微光,宛如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