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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话剧高山下的花环
    夜深了,周旭仍坐在书桌前,窗外的风已停,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他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落。桌上摊开着那本《我的团长我的团》的初稿,翻到的是第五章《活着的人不配哭》。这一章写的是孟烦了在战后返乡,发现全村已被日军屠尽,唯有一棵老槐树还立在村口,树干上刻着“家”字。他跪在树下,嚎啕大哭,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不是不想哭。”他在旁批写道,“是眼泪早就干了,心也死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没怎么合眼。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写作,直到深夜才停笔。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可脑海中的画面却愈发清晰:那些在泥泞中爬行的士兵、那些用牙齿咬断绷带的伤员、那些临死前还在念叨“娘”的年轻面孔……他们不肯离去,仿佛只要他停下书写,他们就会永远沉入黑暗。

    戴临风轻轻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你再这样熬下去,别说写完书,命都要搭进去。”她语气里带着责备,却满是心疼。

    “快了。”周旭接过碗,低声说,“只剩最后一章。写完它,我就能睡个安稳觉。”

    “可你已经说了三天‘快了’。”戴临风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你知道吗?昨天双水村又来了封信,孩子们说他们班上有两个学生因为读了《平凡的世界》,开始自学高中课程,还想考大学。李校长问,能不能请你亲自给他们讲一堂课?”

    周旭一怔,抬头看向她。

    “你是他们的英雄。”戴临风轻声说。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热意从喉咙滑进胃里,暖得有些发疼。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也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读一本破旧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理想,只觉得保尔?柯察金那句“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像一把火,烧进了心里。

    如今,他也成了别人心中的那把火。

    “我去。”他说。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准备讲课内容。不是讲写作技巧,也不是谈文学理论,而是讲孙少平为什么能在矿井下坚持读书,讲一个普通人如何在绝境中守住尊严。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反复推敲,仿佛不是在备课,而是在向一群素未谋面的孩子许下一个承诺。

    六月中旬,他再次踏上南下的火车。这次没有绿皮车的颠簸与孤寂,而是带着几分期待。双水村小学为他腾出了一间教室,墙上挂上了红布横幅:“欢迎周老师来校授课”。三十多个孩子整齐地坐在下面,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些稚嫩的脸庞,忽然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开口:“我不是老师,只是一个和你们一样,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走不出大山的人。”

    台下一片寂静。

    “但书改变了我。”他继续说,“不是因为它能让我当官、发财,而是因为它告诉我:即使我穷,我也可以思考;即使我卑微,我也值得被尊重。孙少平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没考上大学,没娶上城里姑娘,甚至没能救活田晓霞。但他从未低头,从未放弃对生活的热爱。这就是我要写的英雄??不是飞天遁地的超人,而是咬着牙活下去的凡人。”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手:“周老师,我也想写书,可我连钢笔都没有。”

    周旭从包里取出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走到她面前,轻轻放在她手中:“这支笔送给你。记住,只要你愿意写,哪怕用铅笔、用树枝、用手指在沙地上划,你的声音就有人听。”

    女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课后,孩子们围着他要签名。他不签名字,只在每本书的扉页上写下一句话:“愿你心中有火,眼里有光。”

    回到首都后,《我的团长我的团》终于完稿。全书共十八章,三十八万字,没有一句口号,没有一场虚假的胜利,只有真实到令人窒息的战争图景。人民文学出版社连夜组织专家审读,三天后给出结论:内容深刻,史料扎实,建议立即出版。

    赵德清亲自打电话来:“老周,我们决定做精装本,首印十五万册。封面就用你提议的??一张模糊的老照片,几个士兵背影走在硝烟中,底下一行小字:‘献给所有无名者’。”

    “好。”周旭说,“但我想加一页空白扉页,上面什么也不写,只印一行盲文:‘你们的名字,我永远记得。’”

    赵德清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哽咽:“这个主意,真好。”

    七月初,《当代》杂志如期推出《平凡的世界》全文连载第一期。封面是黄土高原的剪影,标题下方标注:“长篇小说连载,陶春华著,周旭推荐”。书店门口排起长队,许多读者特意赶来购买当期杂志。一位退休工人在信中写道:“我一口气读完前三章,哭得像个孩子。原来有人懂我们这一代人的苦。”

    与此同时,《潜伏》电视剧进入后期制作。剪辑室里,导演反复播放“沉默的信仰”那一幕:翠平端来热汤面,余则成抬头看她一眼,两人无言,镜头缓缓拉远。音乐未起,城市静默。整个剧组都被这种克制的情感深深打动。

    “这一集,必须放在黄金档播出。”制片人陈导坚定地说。

    央视最终拍板:九月一日全国首播,每晚八点,连续二十天。

    王朔的新剧《沧浪之水》也在紧锣密鼓筹备重拍。这一次,不再是试播版,而是正式立项为年度重点文艺项目。文化部特批专项资金,要求“忠实原著精神,还原历史真实”。王朔激动地对周旭说:“咱们赢了,不是靠关系,不是靠妥协,是靠把真相说出来。”

    “不。”周旭摇头,“是我们终于等到了愿意听真相的人。”

    夏日炎炎,周旭的生活却愈发平静。他不再频繁出入出版社、电视台,而是每天早晨去公园散步,傍晚陪戴临风去买菜,周末去看望廖政和陶母。可他的影响力却在悄然扩散。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谈论《平凡的世界》,高校里掀起“现实主义文学热”,中文系学生自发组织读书会,讨论“孙少平的精神困境”。

    一家青年杂志发起“寻找身边的孙少平”活动,收到上千封投稿。有煤矿工人讲述自己边挖煤边自学英语的经历,有乡村教师分享她在山区教书二十年的坚守,还有一位残疾青年写道:“我双腿瘫痪,但每天读书五小时,因为我相信,思想可以走路。”

    周旭读完这些信,久久不能平静。他意识到,一本书的力量,不在于它卖了多少册,而在于它唤醒了多少颗心。

    八月中旬,他接到教育部基础教育司的电话,邀请他参与中小学语文教材修订工作。“我们想增加更多贴近现实、反映普通人奋斗的作品。”负责人诚恳地说,“您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答应了。

    会议在北京召开,聚集了全国数十位教育专家、作家、学者。有人主张多选经典古文,有人提倡引入网络流行语,争论激烈。轮到周旭发言时,他只说了短短几句:

    “孩子们需要知道的,不仅是李白杜甫,还有孙少平、翠平、孟烦了。他们也应该读到,一个农民的儿子如何靠读书改变命运,一个农村妇女如何在城市中捍卫尊严,一个普通士兵如何在战火中守住人性。这些故事不一定华丽,但它们真实。而真实,才是教育的根基。”

    全场寂静,随后爆发出热烈掌声。

    教材修订案最终通过,新增单元名为“平凡的力量”,收录《平凡的世界》节选、《潜伏》剧本片段、以及一篇关于滇西远征军的纪实散文??作者正是周旭。

    九月一日,《潜伏》正式开播。

    当晚八点,周旭一家围坐在电视机前。当片头曲响起,黑白画面中浮现北平城的街景,余则成穿着灰色长衫走进镜头时,戴临风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第一集播出后,收视率高达9.7%,创下当年新高。观众留言如潮水般涌来:“这才是真正的谍战剧!”“翠平太真实了,像极了我的母亲。”“余则成的眼神里有刀,也有痛。”

    第五集“沉默的信仰”播出当晚,微博热搜前十中有三条与此相关。无数观众截图分享那个无言相对的瞬间,配文:“爱,是我不懂你的世界,却依然为你留一碗面。”

    而在西南某偏远县城,一位老人含泪看完这一集,第二天便写下回忆录,讲述自己作为地下党员的妻子三十年前如何默默支持革命工作。这份手稿后来被地方志办收录。

    十月,《我的团长我的团》正式出版。首发式在国家图书馆举行,现场座无虚席。记者问他:“这本书为什么叫《我的团长我的团》?团长是谁?”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平静:“团长不是一个人,是我们所有人。是那些在绝境中仍选择冲锋的士兵,是那些明知必死仍坚守阵地的普通人。我的团,就是由这些无名者组成的队伍。他们或许没有留下名字,但他们用生命告诉我们: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台下,一位退役老兵站起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紧接着,第二位、第三位……全场近百名老兵相继起立,齐刷刷敬礼。

    周旭当场落泪。

    书上市一周,销量突破二十万册,连续四周位居畅销榜首位。更难得的是,它引发了全社会对远征军历史的关注。多地启动烈士遗骸搜寻计划,民间志愿者自发前往滇西战场遗址清理墓地、记录姓名。

    一位高中生读完书后,写信给周旭:“我爷爷是远征军后代,他从不提过去。昨晚我给他看了这本书,他哭了整整一夜。今天早上,他第一次主动说起爸爸的故事。谢谢您,让我知道了家族的根。”

    十一月,中国作家协会召开年度大会。周旭被提名为“茅盾文学奖”候选人,作品为《平凡的世界》(推荐人身份)与《我的团长我的团》(作者身份)。消息传出,舆论哗然。有人质疑他“借他人之名炒作”,也有人称他“新时代的文学灯塔”。

    评选当天,评委之一、著名评论家李敬泽发言:“我们常问,什么是伟大的文学?今天我想说,伟大不是辞藻的堆砌,不是奖项的累积,而是一个作家是否敢于俯身泥土,是否愿意为沉默者发声。周旭做到了。他不仅写出了好书,更让无数本该被遗忘的故事重回人间。这样的人,配得上任何荣誉。”

    最终,《我的团长我的团》以全票通过,荣获本届茅盾文学奖。

    颁奖典礼上,周旭没有发表获奖感言,而是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展示给全场:那是松山上那枚铜纽扣,旁边放着一张手写名单??三十七个远征军士兵的名字,是他走访各地档案馆、村落、老兵家庭一点点搜集而来。

    “这不是我的奖。”他声音低沉,“这是他们的。”

    台下鸦雀无声,许多人低头拭泪。

    年底,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举办“年度人物”评选,周旭高票当选。颁奖词写道:“他用文字点亮黑暗,用故事唤醒记忆。他让我们看到,最平凡的生命,也能绽放最耀眼的光芒。”

    新年除夕,万家灯火。周旭和戴临风坐在家中,窗外烟花绽放,映亮半边天空。电视里正在重播《潜伏》大结局:余则成登船赴台,翠平抱着孩子站在码头呼喊,却终究未能相见。

    戴临风靠在他肩上,轻声问:“累吗?”

    “累。”他笑了笑,“但值得。”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愿意走这条路吗?”

    他望着窗外璀璨的夜空,想起那个背着书包走向县城的少年,想起松山上的铜纽扣,想起双水村孩子们捧书的笑容。

    “会。”他说,“哪怕再来一百次,我还是会选择写下这些故事。”

    午夜钟声敲响,新年的第一缕风吹进窗来。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开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2025年1月1日。

    新的一年,新的故事。

    路还很长,但我已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