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同学!上班的时候称职务!叫我高老师!
李洲的目光在朱莉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仿佛只是完成一次寻常的礼节性致意。可那半秒的停顿里,有东西微妙地滞了一下——不是温度,不是情绪,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她是谁?她为什么坐在这里?她举牌时手腕的弧度,是不是和昨夜杨超月在厨房切葱花时一模一样?朱莉没再看他。她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细密的缝线。这触感太熟了。前世她替人代笔写过三季《奇葩说》的台本,知道每个座位背后都嵌着微型麦克风,知道导演会在第三轮自由辩论前故意让灯光暗三秒以制造压迫感,更知道此刻镜头正从高处俯拍七人阵型——七把椅子,七张脸,七种人生切面,而她的侧脸,恰好被一束追光勾出清晰下颌线。“开始计时。”杨密声音沉稳,“正方一辩,王校长,请。”王思聪靠进椅背,翘起二郎腿,手指点了点话筒:“我接受。理由很简单——200万不是卖房款,是父母把命折成的首付。他们用三十年省下的每一分钱,换你站在比他们高十米的地方看世界。拒绝,等于亲手砸碎他们踮脚托举你的那双手。”观众席哗然,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李洲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王思聪交叠的手指上——那只手无名指根部有道浅疤,和他前世在沪市城中村旧货市场收购二手咖啡机时,被生锈螺栓划破的伤口位置分毫不差。朱莉忽然开口:“王老师说得动情,但错在把‘孝顺’等同于‘顺从’。”全场静了半拍。她没看王思聪,视线掠过陈国华油光水滑的发顶,停在李洲袖口露出的一截小臂上。那里有颗淡褐色小痣,位置、大小,和杨超月昨天在他后颈咬出的牙印几乎重合。“父母卖房供你留学,出发点是爱,但行为本质是透支。”朱莉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他们卖掉的不仅是砖瓦,更是养老保障、医疗储备、甚至尊严底线。当你们西装革履站在伦敦金融城谈并购时,父母可能正为省下三十块挂号费,在社区卫生站排队两小时。”她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见李洲左手拇指缓慢捻过食指指腹——那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小动作,和昨晚在公寓厨房削苹果时一模一样。“所以真正的孝顺,是帮他们守住底线,而不是替他们跨过悬崖。”掌声零星响起,陈国华却嗤笑一声:“朱小姐这话说得轻巧。你有孩子,没体会过把全世界捧给一个人的冲动。”“我没孩子。”朱莉直视他,“但我有母亲。三年前她查出乳腺癌,隐瞒半年才告诉我,就因为怕我中断mBA考试。”她声音没颤,却让后排导播悄悄调高了她的收音电平,“她觉得我的未来,比她的命重要。可我后来才知道,那半年她靠吃止痛片撑过八次化疗——药瓶底刻着我的生日。”包厢角落,摄像师悄悄推近特写。李洲喉结微动,抬手松了松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他忽然想起杨超月临走前塞给他的一盒东西——铁皮盒子,里面是晒干的金银花和枸杞,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妈说你熬夜多,泡水喝,别嫌土。”白露在观众席第二排右侧偷偷举起手机,屏幕锁屏壁纸是李洲三个月前在瑞幸总部年会后台抓拍的照片:他单手插兜,仰头喝水,额角汗珠将落未落。她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三秒,删掉刚打好的朋友圈文案“现场直击!李总逻辑杀疯了!”,换成一句模糊的“原来清醒的人,连沉默都有重量”。正方二辩孙宇辰起身,西装袖口露出一截智能手表,表盘正跳动着心率数据。“朱小姐混淆了因果。父母选择卖房,是主动决策,不是被动牺牲。你质疑他们的判断力,本质上是否定他们作为成年人的自主权。”“自主权?”朱莉笑了,“当一个老人为省钱连续三年没换过假牙,却突然掏出全部积蓄送孙女去读艺术学院——这叫自主权,还是认知衰退的预警信号?”李洲忽然转头,极轻地问:“你妈现在身体怎么样?”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朱莉眼睫一颤,没立刻回答。她看见李洲耳后有一粒极小的褐色斑点,和她重生前最后一次见他时的位置完全一致——那时他在ICU外守了七十二小时,白大褂领口蹭着消毒水味,而她穿着黑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份伪造的股权赠与协议。“手术很成功。”她终于开口,嗓音比刚才哑了半度,“但她现在每天记不住我几点下班,却记得我小时候发烧到四十度,她用凉水浸毛巾敷我额头的次数。”李洲点点头,没再说话。可就在这一瞬,导播切到了全景镜头:左边朱莉垂眸,右手无意识绞着衣角;右边李洲侧脸线条绷紧,左手搭在膝头,指节微微泛白。两把椅子之间那半米空隙,像一道无声裂谷,又像某种正在缓慢愈合的创口。第三轮攻辩,陈国华火力全开:“朱小姐强调风险,可你有没有算过机会成本?错过留学窗口期,你女儿可能永远进不了投行核心岗!”“那如果她进了投行,却再也听不见母亲喊她乳名呢?”朱莉反问,“陈总,您父亲当年做餐饮起家,听说最早是在胡同口支摊卖卤煮。他卖第一碗卤煮赚了三毛钱,存了十年,最后凑够本钱盘下第一家铺面——那十年里,他是不是也该把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拿去给儿子报奥数班?”陈国华脸色骤变。他父亲确实在1978年用全部积蓄买了辆二手三轮车,载着卤煮锅走街串巷。这事从未对外提过。李洲忽然开口:“陈总,您那套说辞,和三年前我拒签瑞幸咖啡加盟协议时,一位加盟商说的话一模一样。”全场一静。“他说‘李总太年轻,不懂京城规矩’。结果三个月后,他投资的两家店因消防不合格被查封,而我们直营店靠着AI巡检系统提前发现隐患,免损两百多万。”李洲指尖轻叩扶手,“有时候所谓‘规矩’,不过是裹着糖衣的慢性毒药。”陈国华猛地站起来:“李总这是在影射什么?”“我只是提醒您——”李洲抬眼,瞳孔深处有冷光闪过,“当一个人习惯用‘为你好’绑架别人时,他真正恐惧的,是失去控制权。”白露在观众席攥紧手机。她忽然想起昨天整理李洲行程表时,发现他手机备忘录里有条加密笔记,解码后只有一行字:“超月说白露姐像她姑姑,那个姑姑,去年死于阿尔茨海默症晚期。”导演组耳机里炸开导播嘶吼:“快切李洲特写!眼神太狠了!”镜头怼近李洲下颌线,青色胡茬在强光下泛着微蓝。他没看陈国华,目光斜斜落在朱莉手背上——那里有道淡粉色疤痕,形状像半枚月牙。朱莉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瞬间明白他在看什么。那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用玻璃杯割腕留下的。当时血流进洗手池漩涡,像一朵急速凋谢的玫瑰。而杨超月闯进来时,正看见她把染血的碎玻璃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嚼碎。“时间到!”杨密适时拍板,“进入自由辩论环节。请各位注意,本轮发言每人限时九十秒——”话音未落,李洲已起身。他没走向主辩台,反而绕到朱莉身边,从她面前取走那杯已凉透的柠檬水。“朱小姐刚才说‘清醒的人连沉默都有重量’。”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可我想问,当整个房间的人都在鼓掌,唯一不拍手的人,是清醒,还是残忍?”朱莉抬眼。灯光太亮,刺得她眼眶发酸。她忽然懂了。李洲不是在帮她破题,他是在给她递一把刀——一把能剖开所有伪善温情的解剖刀。“残忍?”她接过他递来的水杯,指尖擦过他微凉的指腹,“李总,当医生告诉病人只剩三个月,却对家属说‘还有希望’时,哪个更残忍?是说真话的医生,还是捂住病人耳朵的亲人?”李洲笑了。不是客套的笑,而是真正松开嘴角的弧度,右颊浮起一道浅浅酒窝。他转身走回自己座位时,西装下摆划出利落弧线。经过陈国华身边时,他脚步微顿:“陈总,明天上午十点,我让法务把标准加盟合同发您邮箱。附赠一份京津冀地区近三年商铺退租率分析报告——数据来源,是您上周刚收购的那家商业地产公司内部系统。”陈国华脸色灰败如纸。录制结束已是凌晨一点。演播厅灯光渐次熄灭,只剩安全出口幽绿微光。白露抱着保温杯在后台通道等朱莉,看见李洲先一步走出来,边走边用蓝牙耳机低声说话:“……对,就按原计划,让财务部把那笔五百万预付款退回去。另外通知供应链,陈国华旗下所有餐厅的咖啡豆订单,全部转给新合作方。”他挂断电话,抬头看见白露,略一颔首:“辛苦了。”白露连忙鞠躬:“李总您也辛苦!”李洲目光扫过她怀里印着瑞幸logo的保温杯,杯身还凝着细密水珠。他忽然问:“你老家,是不是也有个叫‘金银花巷’的地方?”白露愣住:“……是,就在台市老城区,我小时候常去巷口买糖糕。”李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向电梯间。白露怔在原地,直到朱莉披着薄外套走来,手里拎着李洲那件被遗落的深灰色羊绒围巾。“他让你等我?”朱莉问。白露摇头:“没有,李总他……好像认识我。”朱莉系围巾的手顿了顿,忽然笑了:“他当然认识你。他连你小学五年级作文里写‘长大想开一家不卖糖精的奶茶店’都记得。”白露浑身一僵。“别紧张。”朱莉把围巾尾端塞进她掌心,“他只是在确认——你到底是不是那个,愿意为一杯真正干净的咖啡,陪他熬过整个寒冬的人。”电梯门缓缓合拢前,朱莉最后看了眼白露。少女眼眶微红,却挺直脊背,把那条尚带体温的围巾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某种失而复得的圣物。而此刻,沪市某栋老式居民楼顶,杨超月刚挂断视频通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发红的眼角。她赤脚走到阳台,从铁皮盒里抓出一把金银花,撒进烧开的紫砂壶。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对面楼宇的灯火。她忽然想起李洲说过的话:“超月,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但走完之后,回头看看,会发现所有岔路口都有人替你点过灯。”壶嘴冒出的白气散开时,她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笑脸,和三年前在台市夜市摆摊卖手作咖啡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人生最锋利的刀,往往裹着最温柔的糖衣;而最滚烫的爱,永远藏在最冷静的克制里。手机震动。是李洲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金银花,要晒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