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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阿姨,其实我也是沪市人
    “都说苏北人粗糙,今日一见,倒是比我想象中强那么一点点。”高兰闻言,连忙上前,拉了拉沈芳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妈,你怎么这么说呢?”“你懂什么?”沈芳瞪了高兰一眼,语气严厉。...李洲的目光在朱莉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仿佛只是确认队友位置的寻常一瞥。可那一秒里,朱莉分明捕捉到他眼底掠过的一丝微不可察的审视——不是对陌生人的打量,而像是在验证什么,又像在确认某种早已存在的默契。她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微翘的线头。这动作被坐在斜对面的陈国华尽收眼底。他端起桌边的温水抿了一口,喉结微动,嘴角却扬得更高了些。他忽然朝李洲方向偏了偏头,压低声音,语气里裹着三分戏谑七分笃定:“李总,你这位‘表姐’,看着可不怎么像只管端茶倒水的助理啊。”李洲正低头看手中文稿,闻言抬眼,神色平静如水:“陈总记性挺好,我刚提过一句她是表姐。”“表姐?”陈国华轻笑一声,目光在朱莉与李洲之间来回一扫,“那倒是巧了——她姓朱,你姓李,连‘表’字都得绕三圈才攀得上,还偏生坐得这么近。”李洲没接话,只将手中文稿翻过一页,纸页翻动声清脆利落。他没否认,也没解释,只是用沉默把这句话轻轻托住,又稳稳放回原地。那姿态,既不倨傲,也不退让,像一块沉入深水的青石,表面不动,底下自有暗流奔涌。朱莉听见了,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只是将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悄悄按了按左腕内侧——那里贴着一枚极薄的智能记录仪,是今早登机前李洲亲手递来的。当时他站在VIP通道口,风衣下摆被廊桥穿堂风吹得微微扬起,只说了一句:“录下来,别漏掉任何一句废话,也别放过任何一句真话。”她当时怔了半秒,才伸手接过。那设备冰凉轻薄,贴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像一道无声的授权,沉甸甸压进她掌心。此刻,她不动声色地调出设备界面,绿色指示灯在袖口阴影里悄然亮起。主持人葛娥适时开口,打破微妙的滞涩:“好,双方就位,辩论正式开始!首先有请正方一辩,王校长!”王思聪起身,西装袖口露出一截腕表,金属表带在顶灯下划出一道冷光。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敲在节奏点上:“父母卖房送我出国,我当然接受。为什么?因为这不是施舍,是投资——他们押上毕生积蓄,赌的是我十年后能挣回十倍、百倍。拒绝这份信任,才是对亲情最残忍的背叛。”话音落下,观众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更多人下意识摸出手机,镜头已经对准王思聪的脸。朱莉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轮到反方一辩,是李洲。他站起来时,全场灯光似是应和般柔和了几分。没有提词器,没有稿纸,他双手空空,只将视线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回正方三人身上。“王校长说得对,父母的付出是投资。”李洲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整个演播厅,“但投资,需要评估风险,需要签订契约,需要明确退出机制——而亲情,恰恰是这世上唯一不允许设置止损线的关系。”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国华:“陈总,您名下七十家餐厅,每一家开业前,是不是都要做三个月的市场调研?是不是都要测算客流量、租金回报率、人力成本盈亏平衡点?可当您父母拿出两百万,砸向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一种全然不同的教育体系、一份无法保证录取结果的申请材料时……您有没有帮他们算过,这笔投资的失败概率,是百分之六十,还是百分之八十?”陈国华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李洲却已转身,面向观众:“我们总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真正的‘计深远’,不该是替孩子铺平所有荆棘,而是教他辨认土壤的质地、判断季风的方向、学会在暴雨中扎下自己的根。卖房,是斩断他们自己的退路;而接受,是亲手剪断孩子刚刚萌芽的翅膀。”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鸣。朱莉侧首看他。他站姿挺拔,下颌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像雨后的湖面——锐利之下,是近乎悲悯的清醒。她忽然明白,他为何选“反对”。这不是立场选择,是他对过往二十年的郑重作答。——当年那个攥着母亲塞来的三千块钱、蹲在台市长途车站啃冷馒头的少年,从没真正接受过“被安排的人生”。他拒绝的从来不是钱,而是钱背后那种不容置喙的、以爱为名的剥夺。掌声是后来才响起来的,先是零星几处,继而连成一片浪潮。导演在耳返里激动地喊:“李洲这段必须留!太实了!比剧本还扎心!”杨密笑着补了一句:“李总,您这哪是来辩论的,是来拆解中国式亲子关系的吧?”李洲笑了笑,没说话,只在落座时,极轻地朝朱莉颔首。那是肯定,也是托付。第二轮自由辩论,火药味陡然浓烈。孙宇辰火力全开,直接点名朱莉:“朱小姐,听说您之前做过瑞幸咖啡的区域运营主管?那您应该清楚,一杯咖啡的成本构成里,房租占比多少?如果父母卖房的钱,能帮您在核心商圈拿下第一家店,您会拒绝吗?”这是个陷阱。朱莉知道。他故意把商业逻辑嫁接到亲情命题上,逼她承认“利益交换”的合理性。她没立刻回答,而是先转头,看了李洲一眼。李洲正低头整理袖扣,仿佛浑然未觉。可就在她目光落下的瞬间,他左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们昨天在酒店房间复盘时约定的暗号:**“绕开成本,直击动机。”**朱莉收回视线,迎上孙宇辰的注视,声音清晰平稳:“孙总,您混淆了两个概念。瑞幸的房租是经营成本,而父母的卖房款,是情感负债。前者可以用财务报表清算,后者一旦签下‘接受’二字,就永远无法结清。”她停顿半秒,目光扫过陈国华:“陈总,您刚才说李总和我是‘表姐弟’。那请问,您和您父亲之间,签过赡养协议吗?计算过他每月养老金缺口多少吗?您今天坐在这里,是凭股东身份发言,还是凭儿子身份?”陈国华脸色骤然阴沉。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与叫好。导播镜头迅速切到他涨红的脸,又猛地拉回朱莉沉静的眼眸。李洲终于抬起了头。他没看陈国华,只静静望着朱莉的侧脸——那张素净的脸上没有一丝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冷冽的专注。像一柄刚出鞘的薄刃,寒光凛冽,却不见血。他忽然想起昨夜在酒店落地窗前,朱莉站在他身侧,指着窗外京城迷离的灯火说:“老板,他们想听的不是标准答案。是痛感。”当时他没回应。此刻,他懂了。第三轮攻辩,李洲主动接下了最尖锐的问题——来自王思聪的质问:“如果父母卖房,是为了让你摆脱底层命运,而你拒绝,是否等于主动放弃阶层跃迁的机会?这算不算自私?”全场屏息。李洲沉默三秒,忽然笑了。那笑意没达眼底,反而让人心口一紧。“王校长,您知道台市老城区最破的那条巷子叫什么吗?”他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演播厅都静了下来,“叫‘翻身巷’。三十年前,我妈妈每天背着我,踩着碎砖瓦,穿过那条巷子去菜市场卖豆腐。她背上全是汗,头发黏在脖子上,可她从没说过一个‘翻’字。”他目光沉静,一字一顿:“真正的翻身,从来不是靠卖掉一套房子,而是靠把自己活成一座房子——能遮风挡雨,能托举他人,能成为别人想靠近的光源。如果连这点底气都没有,哪怕坐进哈佛的教室,灵魂也依然蜷缩在翻身巷的阴影里。”话音落下的刹那,朱莉看见王思聪瞳孔猛地一缩。不是被驳倒,而是被刺中。那是一种只有同样经历过“被拯救”与“自我救赎”撕扯的人,才能听懂的震颤。后台导播间,林总监一把抓起对讲机:“快!给李洲特写!给朱莉反应镜头!这段剪进去,标题就叫——《他们不是来吵架的,是来拆解命运的》!”录制结束已是深夜十一点。散场时,陈国华没再上前搭话,只在门口与李洲擦肩而过时,意味深长地低声道:“李总,京城的水,比您想象的更深。”李洲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陈总放心,我带了防水服。”回到酒店套房,朱莉没急着卸妆。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京城绵延的灯火,忽然开口:“老板,陈国华下午在会所说的那些话……其实没一句是真的。”李洲正在解领带,闻言抬眼:“哦?”“他根本没七十家餐厅。”朱莉转过身,从包里取出平板,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我让白露今天假装去查他名下企业,顺藤摸瓜调了京津冀近三年餐饮业注销名单——叫‘国华餐饮’的公司,注册过七次,全部存活不过半年。最后一次,法人代表是他的司机。”李洲解领带的手顿住了。“还有,”朱莉点开另一份文件,“他所谓的‘人脉’,基本是各商会挂名理事,缴费记录齐全,实际出席率不足百分之十五。真正跟他有业务往来的,只有两家广告公司和一家装修队,全是皮包。”窗外霓虹流淌,映在她镜片上,像两簇幽微跳动的火苗。李洲静静听完,忽然问:“白露知道这些?”“她只负责跑腿查资料,结论是我汇总的。”朱莉顿了顿,“但我让她以为,这些信息是您授意我查的。”李洲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久违的、真实的松弛感。“朱莉,”他解开最后一颗衬衫纽扣,嗓音微哑,“你比我想象的……更敢赌。”“因为我知道您不会输。”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您连翻身巷都走出来了,还在乎一条假河道?”李洲没再说话。他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晃动,折射出细碎光芒。“明天还要录下半场。”他说。“嗯。”“后天回沪市。”“好。”两人碰杯,玻璃相击,清越一声。就在这时,朱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是杨超月。李洲也看见了,没说话,只端起酒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朱莉按下接听键,声音瞬间柔软下来:“喂,超月?”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带着点鼻音的笑声:“李洲,你在忙吗?”“刚录完节目,正休息。”她望向李洲,发现他正凝视着窗外,侧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我想你了。”杨超月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特别想。”朱莉握着手机,没应声,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滚烫,一路烧到胃里。李洲这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她耳中:“告诉她,我也想她。”朱莉一怔。电话那头,杨超月似乎屏住了呼吸。几秒后,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稳如常:“超月,李洲说,他也想你。”窗外,京城的灯火浩瀚如海。而她的掌心里,那枚小小的记录仪,正无声闪烁着幽绿微光——像一颗尚未熄灭的星,固执地悬在现实与远方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