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孙宇辰高晓淞微博发疯
“原本是有的,不过我爷爷没要。”“没要?!”高兰有些吃惊。“对啊,大概三个平米,那房子是保护建筑,拆也拆不了,所以我爷爷直接让给他兄弟了。”“才三个平米?那能住人吗?”...孙宇辰的手指在椅把上敲了三下,节奏短促,像一记闷鼓。他没再戴墨镜,眼底泛着一层薄红,不是激动,是被刺破幻觉后裸露的血丝。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根本不懂艺术的重量”,可话到舌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台下前两排坐着三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胸前别着“华夏青少年创新大赛”徽章,其中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正低头飞快记笔记,笔尖划破纸背,发出沙沙声,像蚕食桑叶。苟且没等他开口,已转身走向舞台左侧那块电子屏。指尖轻点,屏幕亮起,跳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青砖墙,木窗棂,门口蹲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叠纸,纸角卷边,油光发亮。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2003年,河南周口,王建国卖房签约现场。“这是王建国。”苟且的声音沉下来,像把钝刀刮过铁皮,“他卖的是祖宅,清朝光绪年间建的,八间房,带天井。买家只肯出十二万,他咬牙签了字。理由是——儿子考上上海交大,但学费一年一万八,家里攒的六万块,连三年生活费都不够。”观众席里有人吸了口气。“他没送儿子去留学。”苟且顿了顿,目光扫过孙宇辰,“他送儿子去工地搬砖。白天上课,晚上跟着包工头浇混凝土,三年没回过家。毕业那年,他儿子用第一份工资给父亲买了台二手彩电,屏幕还带着雪花点。后来呢?后来他儿子进了中建三局,三十岁当项目总工,去年在武汉买了第三套房,首付七十万,自己掏的。”电子屏切换画面:一张崭新的房产证照片,权利人姓名清晰可见——王建军。旁边并列一张对比图:2003年那张泛黄旧照里蹲在青砖门前的男人,和2023年站在新楼盘交房仪式现场、胸前戴着大红花的老人,眉骨、鼻梁、嘴角的弧度,竟像同一把刻刀凿出来的。“孙总说‘诗和远方’,可对王建国来说,‘远方’是儿子从上海寄回来的第一封信,信封上贴着张小小的照片——外滩夜景。他把那张照片剪下来,糊在堂屋神龛背后,每天烧香时抬头就能看见。那不是远方,是活生生的指望。”苟且转向孙宇辰,语气忽然轻了:“您在植建盛见过太多靠父母倾尽所有出国的孩子,可您有没有数过,他们中多少人,回国后在陆家嘴写字楼里做PPT,改第十八版方案时,凌晨两点叫的外卖是泡面加蛋?您有没有问过,他们深夜改完方案,打开微信置顶对话框,里面躺着父母发来的语音——‘崽,妈今天血压有点高,医生让少吃咸的,你上次寄的榨菜,我一口都没动,全给你留着呢’?”孙宇辰喉结动了动,没接话。“教育公平不是一句口号。”苟且声音渐沉,“它是一套精密的齿轮。奖学金是齿轮,国家助学贷款是齿轮,高校勤工俭学岗是齿轮,甚至——连我们今天这场辩论本身,也是齿轮。”他忽然指向观众席第三排一个穿洗得发白校服的男生:“那位同学,刚才你举手三次想提问,我都看见了。你叫陈默,西南某县高中高三学生,父亲修自行车,母亲在镇卫生所当保洁员。你上个月刚拿到全国物理奥赛二等奖,清华招生组来过学校,说只要你高考超一本线七十分,就签‘强基计划’协议,学费全免,每月补贴两千五。”男生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很大,像受惊的鹿。“可你昨天给我后台私信说,你不敢报。”苟且一字一句道,“因为你算过账——去北京读书四年,来回车票、冬天棉衣、同学聚餐、导师推荐的英文原版教材……哪怕一分钱不乱花,也得三万二。你爸修一辆车挣十五块,得修两千一百三十三次。你妈扫一天楼拿八十块,得扫三百九十天。而你,得确保自己四年后考研成功,否则一旦失业,这三万二,就是压在他们脊梁上的整座秦岭。”陈默的眼圈红了,死死盯着地面。“所以你问我:如果不去清华,留在本省师范学院读物理系,毕业当老师,是不是也算‘远方’?”苟且没等他回答,径直道:“是。那是更扎实的远方。因为当你站在讲台上,把牛顿定律讲给山沟里的孩子听时,你已经在种另一片麦田——那麦田不长在华尔街,长在云贵高原的坡地上,长在甘肃定西的窑洞里,长在你父亲修车摊前那棵歪脖子柳树的年轮里。”掌声没响起来,整个演播厅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白露悄悄摘下眼镜擦眼角,朱莉伸手按住了她微微发抖的手背。孙宇辰忽然笑了,不是讥诮,是某种坍塌后的疲惫:“李总,您说得对。我确实……没看过那些数字背后的褶皱。”他摘下腕表放在桌上,纯金表带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这块表,我在植建盛买的,两万美金。够一个县城孩子读两年大学。”他停顿三秒,“但您知道吗?我父亲卖过十年豆腐。凌晨三点起床磨豆子,石磨转一圈,他咳一声。我小时候睡在豆腐坊阁楼上,听着下面咕噜咕噜的磨盘声,以为那是大地的心跳。”全场愕然。“我出国那天,他塞给我一个铁皮盒,里面装着三十七张皱巴巴的存单——全是五元、十元的定期,最长一笔存了八年,利息不到两百块。他说‘崽,爹没本事,这点钱,你拿去换双好鞋,走路稳当些’。”孙宇辰的声音哑了:“后来我在耶鲁图书馆通宵,脚上那双鞋开胶了,胶水味混着咖啡味,熏得我吐了三次。可每次弯腰去粘鞋底,我就想起那三十七张存单的触感——纸边毛糙,像我爸手心的茧。”他抬起头,眼眶是湿的,但眼神异常清亮:“所以我不恨‘卖房留学’这个选择。我恨的是,为什么非要等到孩子非得踩着父母的骨头才能看见月亮?为什么我们的教育体系,不能让王建国的儿子不搬砖也能上交大,让陈默不计算三万二也能进清华?”苟且静静听着,直到他停顿良久,才开口:“因为改变齿轮,比指责谁没拧紧螺丝难得多。”“那您觉得,该拧哪颗螺丝?”孙宇辰直视着他。苟且回身,在电子屏上快速调出一张表格。标题是《2023年中国县域中学升学质量与资源匹配度分析》。数据柱状图触目惊心:东部某省会城市重点中学,生均教育经费4.7万元;西部某贫困县高中,生均经费不足8000元。下方附注写着:“该县近三年流失骨干教师23人,其中17人考入地级市公办学校,6人辞职赴沿海私立机构任教。”“您刚才说‘结构性困境’,这就是结构。”苟且指着表格,“不是所有孩子生来就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当陈默在晚自习后借着路灯背单词时,上海某个国际学校的高中生正用VR设备模拟火星登陆。差距不在努力,在于起点高度差了一座珠峰。”他忽然转向导演组:“麻烦切一下后台监控。”大屏幕一闪,画面切到演播厅二楼侧门——那里站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个褪色的帆布包,正踮脚往里张望。导播立刻给了特写:他左手指节粗大变形,右手虎口有层厚茧,是常年握扳手留下的印记。“那是陈默的父亲。”苟且说,“他坐了十六小时绿皮火车,从云南昭通赶到北京。没买票,扒的货运车厢。今天凌晨四点到站,问了七个路人,才找到这栋楼。他不敢进来,怕身上有味儿,怕弄脏地毯,就在门外等儿子出来。”观众席爆发出压抑的抽气声。陈默“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锐响。他冲向侧门,却被保安下意识拦住。男人在门外看见儿子,先慌忙把帆布包藏到身后,又迅速抹了把脸,想挤出个笑,可嘴角刚扬起就僵住了——他看见儿子校服领口磨出了毛边,看见他书包带子断了,用黑胶布缠了三圈。“爸!”陈默声音劈了叉。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刹住,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玻璃罐。罐子里泡着几块暗红色的肉干,边缘凝着细密盐霜。“你妈腌的,梅干菜扣肉,你最爱吃的……她说,北京冷,得补点油水。”陈默一把抱住父亲,肩膀剧烈耸动。男人笨拙地拍着他后背,手掌落下时,苟且镜头扫过他袖口——那里露出半截褪色的蓝布,针脚歪斜,是补丁叠着补丁。演播厅彻底安静了。连空调嗡鸣都像被掐住了喉咙。苟且走到舞台边缘,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每个人耳膜:“我们总在争论该不该卖房留学,却忘了问一句——房子,本来就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押注的。当一套房成了赌桌,输赢之间,输掉的是尊严,是喘息的权利,是父亲在寒夜里修车时呵出的那团白气,是母亲把榨菜留着等儿子回家时,筷子尖上颤巍巍的那滴咸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所以我今天不劝人留学,也不劝人留下。我想说的是——别让‘选择’变成一场凌迟。别让孩子在‘孝顺’和‘理想’之间选边站队。真正的出路,是让王建国不用卖祖宅也能送儿子上交大,让陈默的父亲不用扒货车也能坐在家长会上,笑着听老师夸他儿子物理考了满分。”掌声终于炸开,不是礼貌性的,是带着哭腔的、震得穹顶灯罩嗡嗡作响的轰鸣。白露捂着嘴,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朱莉摘下眼镜,反复擦拭镜片,镜片却越擦越模糊;王校长仰头望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孙宇辰慢慢戴上墨镜,这次没遮住眼睛,只虚虚架在鼻梁上。他看着苟且,忽然举起手,不是鼓掌,而是做了个很轻的、近乎虔诚的点头动作。马东适时起身:“时间关系,最后一个问题——来自一位特别观众。”导播镜头切向VIP席第二排。一个穿驼色羊绒衫的女人正放下手机,腕上一块表盘极简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流转幽光。她没看孙宇辰,目光直直落在苟且脸上,唇角微扬:“李总,我是瑞幸咖啡股东代表。听说您持有锦鲤控股15% A类股,享有绝对控制权。但据我们内部消息,您上周刚向高盛转让了5% B类股,套现两亿三千万美元。请问——这笔钱,去了哪里?”全场骤然失声。苟且没丝毫意外,反而笑了。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袋,解开系绳,倒出一枚银币。币面磨损严重,隐约可见“2003”字样和残缺的麦穗图案。“这是王建国卖房那天,中介找给他的零钱。”他托着银币,让它在掌心轻轻转动,“当年十二万块,他数了三遍,最后一遍,多出这枚五毛硬币,中介说‘老爷子,凑个整’,他摆摆手:‘留着,给我孙子买糖吃。’”银币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那笔钱,”苟且声音平静无波,“成立了‘洲越教育平权基金’。首期投入两亿三千万,全部用于县域中学实验室建设、乡村教师数字素养培训、以及——为像陈默这样的孩子,提供‘零成本升学支持包’。”他看向那位女股东:“包里有三样东西:一张覆盖全国高铁网的无限次乘车卡;一台预装全套学习软件、三年免费流量的平板电脑;还有一张信用凭证——凭此凭证,可向任意合作银行申请最高二十万元的‘成长贷’,利率为零,还款期限十年,毕业后首年免息,若进入基层教育、医疗、农技岗位,剩余本息全免。”女股东瞳孔微缩。“您可能觉得,这钱投得太散,见效太慢。”苟且回视她,眼神坦荡如初升之阳,“但我想告诉您,当王建国的儿子在武汉收房时,他特意挑了栋老式单元楼,一楼带小院。现在院子里种满了辣椒、茄子和一小片韭菜——他父亲当年在豆腐坊门口种的,就是韭菜。”“有些根,扎得深,才长得高。而我们的责任,是替那些还没长出根的孩子,先松一松土。”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连后台工作人员都涌到了楼梯口,拼命拍手,有人激动得把保温杯盖子都拍掉了。苟且走回舞台中央,忽然抬手示意安静。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的旧疤——形状像枚小小的齿轮。“这是我十八岁那年,在深圳电子厂流水线上烫的。”他声音很轻,却让全场屏息,“当时每天工作十四小时,组装手机主板。左手负责焊锡,右手负责质检。有天凌晨三点,焊枪漏电,火花溅到胸口。班长踹了我一脚:‘疼就忍着,板子焊歪了,扣五十!’”他系好纽扣,疤痕隐没于衣领之下:“后来我拿着工伤赔偿金买了台二手电脑,自学编程。再后来,我创办洲越网络。但直到今天,我依然记得焊枪烫进皮肉时的气味——焦糊味混着松香,像烧糊的麦子。”“所以我不恨孙总谈诗和远方。真正该恨的,是让一个少年只能靠烫伤自己才能看见远方的世界。”灯光渐次暗下,只余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苟且微微仰头,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观众席最后一排,轻轻覆在陈默父亲佝偻的肩头。此时,演播厅外传来一阵喧哗。导播急忙切画面——门口不知何时聚起上百号人,全是穿着各色工装的年轻人:蓝色电工服、橙色安全帽、沾着机油的灰色工装裤……他们手里举着打印纸做的牌子,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杨超月带我进厂那天,我没想过能坐在这里听李总说话。”“我在富士康拧螺丝时,用手机刷完了《行侠仗义五千年》全本。”“我女儿今年考上师范,她说以后要当老师——因为李总说,讲台也是远方。”“我们不是没梦想,是没地方放梦想。”苟且望着门口,久久未语。追光里,他眼中有光,不是锋利的,是温润的、带着粗粝质感的光,像一块被流水打磨多年的河卵石。白露忽然站起来,不是鼓掌,而是解下自己手腕上那只小巧的卡西欧电子表,轻轻放在前排座椅扶手上。朱莉怔了怔,随即摘下颈间那条细金链,垂眸放进白露掌心。接着是王校长,他慢悠悠脱下左手腕那只老式上海牌机械表,“咔哒”一声搁在桌沿。最后,孙宇辰摘下墨镜,从西装内袋取出那块价值两万美金的腕表,放进了白露递来的丝绒小袋。袋子很快沉了下去。而演播厅外,那百余名工装青年齐齐举起手臂,不是挥舞,只是静静伸向舞台方向——仿佛要把自己掌心的温度,隔着空气,渡给那个站在光里的人。灯光彻底熄灭前,苟且最后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因为此刻,整个演播厅的灯光系统突然集体故障,应急灯幽幽亮起,像无数只温柔的眼睛。黑暗中,只有陈默父亲攥着梅干菜罐子的手,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