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火种炸裂的瞬间，林枫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座活着的火山。
不是温暖，是灼烧。
生机如滚烫的钢水在血管里奔流，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被强行焊接，破碎的内脏被粗暴重塑，连骨头裂痕都被糊上一层翠绿色的、粘稠如树汁的物质。
那物质在骨缝间蠕动，长出细密的根须。
根须扎进骨髓，贪婪吮吸着骨髓中沉淀的死亡气息，然后吐出更浓郁的生机。
林枫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黑，但黑色中带着诡异的翠绿光泽。皮肤上的皱纹被强行撑开，像被熨斗烫过的布料，平整得有些不真实。
但代价随之而来。
生机太庞大，他的身体开始“生长过度”。
右手食指突然膨胀，化作一根粗如儿臂的翠绿藤蔓。藤蔓表面浮现出细密的人脸，那些人脸闭着眼，嘴唇蠕动，像是在无声祈祷。
左腿膝盖骨刺破皮肉，长出一截森白的骨刺。骨刺分叉，每个分叉末端都挂着一颗眼珠，眼珠骨碌碌转动，映照出不同角度的景象。
胸口血洞愈合处，皮肤下鼓起一个肉瘤。肉瘤有节奏地搏动，像第二颗心脏。透过半透明的皮肤，能看见里面蜷缩着一个微缩的、和林枫一模一样的小人。
小人抱着膝盖，头颅深埋，肩膀在颤抖。
它在哭。
“生之主宰的‘不朽之种’……”
林枫咬牙，强行镇压身体的异变。
他知道，这是生命火种的真实面目——一枚不朽级强者凝聚的生命本源。
吞下它，可获不朽根基。
但也会成为生之主宰的“生命傀儡”。
“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枫抬手，五指插入胸口，硬生生将那搏动的肉瘤挖了出来。
肉瘤离体的瞬间，化作一团翠绿光球。光球中，那个微缩小人抬起头，眼眶空洞，对林枫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你会……回来的。”
小人开口，声音清脆如孩童。
“当你濒死时……当你绝望时……你会主动吞下我……”
“然后……成为我的‘生命躯壳’……”
林枫冷笑，将光球封入葬世之棺碎片。
棺碎片颤抖，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封印符文，将光球牢牢锁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看向前方。
不朽意志的触须还被他抓在手中。
触须表面那些吸盘中的人脸，此刻全部睁大了眼，死死盯着林枫胸口的伤口——那里血肉正在快速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
“生之权柄……”
不朽意志的千张面孔同时开口，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渴望。
“你身上……有生之权柄的气息……”
“给我……把它给我！”
触须猛地发力，想要挣脱。
但林枫五指收紧，掌心灰白光芒爆发。
“葬道——蚀！”
灰白光芒顺着触须蔓延，所过之处，触须开始“朽化”。不是腐烂，而是像经历了千万年时光冲刷，迅速变得干枯、脆弱、一碰就碎。
不朽意志尖啸，果断断掉那截触须。
断口处喷出暗红的、粘稠如沥青的液体。液体落地，化作无数细小的触须怪，怪叫着扑向林枫。
林枫挥手，万魂幡自动展开。
幡面猎猎，亿万张人脸齐齐张嘴，喷出黑色的魂火。
魂火与触须怪相撞，发出“滋滋”的烧灼声。触须怪在魂火中扭曲、尖叫、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被万魂幡吸收。
幡面上，又多了一些微缩的、扭曲的怪物脸谱。
“美味……但还不够。”
不朽意志的千张面孔开始旋转。
每旋转一圈，就有一张面孔脱落，化作一道暗红流光，射向林枫。
流光在空中变幻形态——
有的化作万丈血刀，刀身流淌着亿万生灵的鲜血。
有的化作白骨巨掌，掌纹由无数咒文编织。
有的化作怨魂风暴，风暴中传出灭门惨案时的哭喊。
有的化作情欲锁链，锁链上挂满赤裸的、表情迷醉的男女尸骸。
有的化作吞噬黑洞，黑洞深处有星辰在破碎。
九道流光，九种攻击。
每一道，都蕴含一位大帝的毕生绝学。
血狱大帝的“炼狱斩”。
白骨大帝的“骨神手”。
阴魂大帝的“怨魂啸”。
情欲大帝的“欲锁缠”。
吞天大帝的“吞星击”。
还有之前死的紫极仙帝的“紫极雷”、金甲男子的“金帝戟”、媚姬的“欲海莲”、黑袍老者的“双剑绞”。
九帝绝学，融于一身。
这便是“不朽意志”的恐怖——它能完美复制、融合一切被吞噬者的能力。
“来得好！”
林枫眼中战意燃烧。
他纵身跃起，脚踏葬道王座。
王座释放灰白光芒，化作九层光罩，护住周身。
同时，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葬道经文。
经文声如古老丧钟，在天地间回荡。
“葬天、葬地、葬众生……”
“葬因、葬果、葬轮回……”
“葬我、葬敌、葬一切……”
每念一句，他身后就浮现一口灰白棺椁虚影。
九句念完，九口棺椁虚影齐齐震动。
“葬棺第九式……”
林枫双手虚握，仿佛握住了整片天地。
“……九棺……葬……不朽！”
“轰——！！！”
九口棺椁虚影同时炸开，化作九道灰白光柱，迎向九道暗红流光。
光柱与流光相撞的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只有两股力量在无声地侵蚀、抵消、吞噬。
灰白光柱所过，暗红流光开始“褪色”。
炼狱斩中的血海干涸，白骨手中的骨骼风化，怨魂啸中的哭喊消音，欲锁缠中的尸骸腐烂，吞星击中的黑洞坍塌……
而暗红流光也在侵蚀灰白光柱。
血污沾染光柱，骨刺刺穿光壁，怨魂钻入缝隙，情欲渗透核心，吞噬之力拉扯边缘……
这是一场纯粹的本源对抗。
林枫咬牙，体内刚刚恢复的生机在飞速消耗。
白发再次从发根开始蔓延。
皮肤重新起皱。
身体里的“时间蛀虫”开始活跃。
它们欢快地在林枫的时间线里钻来钻去，每啃食一口，林枫就失去一段记忆。
他忘了自己刚才念的是什么经文。
忘了九棺葬不朽是如何施展的。
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战斗。
“我……是谁？”
林枫眼中闪过茫然。
但战斗本能还在。
他继续催动力量，灰白光柱更盛。
对面的不朽意志也不好受。
九道暗红流光被灰白光柱压制，开始节节败退。
每退一分，不朽意志的气息就衰弱一分。
“不可能……”
千张面孔同时扭曲。
“你只是道主中期……凭什么……”
“凭我敢拼命。”
林枫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
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主动放开心神防御，让“时间蛀虫”加速啃食。
虫子们兴奋了，它们蜂拥而至，疯狂啃食林枫的时间线。
十年、百年、千年……
林枫的记忆飞速流失。
他忘了自己的名字。
忘了修炼的功法。
忘了所有的爱恨情仇。
但唯有一件事，刻在灵魂深处——
“葬尽一切。”
这是他的道，他的本能，他存在的意义。
记忆可以丢失，但道……不会。
“葬！”
林枫咆哮，灰白光柱轰然炸裂！
不是溃散，而是主动引爆！
九道光柱同时爆炸，产生的毁灭冲击，瞬间吞没了九道暗红流光。
暗红流光崩碎，化作漫天光点。
不朽意志尖啸，千张面孔同时喷血。
它的气息，骤然跌落到谷底。
而林枫也不好过。
时间蛀虫啃食了他三万年的记忆。
他现在只记得三件事：
第一，自己叫林枫。
第二，要葬尽一切。
第三，眼前这个千面怪物……是敌人。
足够了。
林枫踏步，冲向不朽意志。
不朽意志想逃，但它刚才被九棺爆炸重创，动作慢了半拍。
林枫抓住一张脱落的面孔。
那面孔属于血狱大帝，表情狰狞，眼中充满不甘。
“第一个。”
林枫五指用力，面孔炸碎。
不朽意志惨叫，千张面孔少了一张。
“第二个。”
林枫抓住白骨大帝的面孔，捏碎。
“第三个。”
阴魂大帝的面孔。
“第四个。”
情欲大帝。
“第五个。”
吞天大帝。
……
林枫如疯魔般，一张张撕碎那些面孔。
每撕碎一张，不朽意志的气息就衰弱一分。
当撕到第九百九十九张时，不朽意志只剩最后一张面孔。
那张面孔很模糊，像蒙着一层雾。
但林枫看到它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抽。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是……”
他盯着那张脸，试图看清。
雾气缓缓散开。
露出一张……和他有七分相似的脸。
只是更苍老，更疯狂，眼中充满毁灭的欲望。
“你是……”
林枫瞳孔收缩。
那张脸咧嘴笑了。
“终于……认出来了？”
“我就是你……三百万年后的你。”
“不。”
林枫摇头。
“你不是我。”
“你是……我的心魔。”
“是我内心深处……最恐惧成为的那个模样。”
那张脸大笑，笑声癫狂。
“心魔？哈哈哈……”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你所有的杀戮、吞噬、毁灭……不都是为了成为我吗？”
“来吧……拥抱我……成为真正的‘葬灭之主’！”
“葬尽诸天，唯我独存！”
面孔膨胀，化作一张巨网，罩向林枫。
网中传来无尽的诱惑：
力量、永恒、绝对的自由……
只要点头，就能拥有一切。
林枫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闭上眼。
识海中，那些被时间蛀虫啃食的记忆碎片，开始重新组合。
不是恢复原状，而是……提炼。
剔除杂质，留下精华。
所有关于亲情、友情、爱情的温暖记忆，都已消失。
所有犹豫、怜悯、仁慈的软弱情绪，都已湮灭。
剩下的，只有最纯粹、最冰冷、最坚定的——
“葬道”。
“你说得对。”
林枫睁眼，眼中灰白光芒如两轮灭世之日。
“我确实想葬尽一切。”
“但……”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口灰白棺椁。
棺椁缓缓打开，棺口对准那张巨网。
“我要葬的，也包括你。”
“包括……未来那个堕落成魔的我。”
“我的道，不是毁灭一切。”
“而是……”
林枫一字一顿。
“葬尽该葬之物。”
“包括我自己。”
“葬棺最终式……”
他双手结印，周身灰白光芒如火山喷发。
整片天地的规则开始崩解，空间开始融化，时间开始倒流。
“……自我……葬灭！”
“轰——！！！”
灰白光芒吞没一切。
巨网、面孔、不朽意志、残破大地、碎裂虚空……
全部被卷入这场自我葬灭的漩涡中。
漩涡中心，林枫的身体开始分解。
从脚开始，化作灰白颗粒，随风飘散。
然后是腿、躯干、手臂……
最后，只剩一颗头颅。
头颅悬浮在空中，双眼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原来……这就是葬道的尽头。”
头颅喃喃。
“不是葬灭敌人……”
“而是……葬灭自我中所有不该存在的部分。”
“贪婪、疯狂、毁灭欲……”
“还有……对永恒的执念。”
头颅也开始分解。
在彻底消失的前一瞬，它看向远方。
那里，虚空再次裂开。
三道身影走出。
为首的是个身着白袍的老者，手持一本翻动的书卷。书页上流淌着时光长河的虚影。
时间守护者……来了。
“可惜……看不到了。”
头颅彻底化作灰白颗粒，飘散无踪。
天地间，只剩一片纯粹的、空无的灰白。
以及……悬浮在空中的三口宝物。
万魂幡、葬道王座、葬世之棺碎片。
还有那枚被封印的翠绿光球。
时间守护者三人站在虚空边缘，看着这片灰白之地。
白袍老者翻动书卷，书页上浮现林枫的名字。
名字后面，原本清晰的命运线……此刻全部断裂。
“自我葬灭……斩断一切因果。”
老者叹息。
“此子……够狠。”
他身后，一个红袍女子皱眉。
“长老，现在怎么办？”
“不朽意志似乎也被他一同葬灭了。”
“任务……失败了？”
老者摇头。
“不。”
他指向那片灰白之地的中心。
那里，灰白颗粒正在重新凝聚。
不是凝聚成人形。
而是……凝聚成一口棺椁。
一口通体灰白、刻满葬道符文、散发着不朽气息的……
“永恒葬棺”。
棺盖缓缓打开。
棺内，躺着一具晶莹如玉的骸骨。
骸骨心脏位置，有一团灰白火焰在燃烧。
火焰中，隐约可见林枫的面容。
“他以身为材，以魂为火，以道为印……”
老者合上书卷，眼中闪过复杂。
“铸成了……真正的不朽之棺。”
“从今往后，他即是棺，棺即是他。”
“不生不灭，不增不减。”
“这便是……”
“棺主。”
棺中，那团灰白火焰跳动了一下。
火焰中的林枫面容，缓缓睁开了眼。
眼中，是纯粹的、冰冷的、不含任何情绪的……
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