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踏出崩塌的遗蜕残骸，眼前展开的并非预想中的下一扇门扉，而是一条悬于无尽虚空中的白骨古道。
古道宽百丈，以亿万年沉淀的巨龙椎骨铺就，每块骨节大如殿宇，表面天然蚀刻着早已失传的《荒天禁咒》。
骨缝间生长着紫黑色的“泣血曼陀罗”，花蕊处蜷缩着微小的怨灵，随风摇曳时发出婴啼般的呜咽。
古道上空悬浮着九轮黑日。
那不是星辰，而是九颗被活生生炼制成法器的“天罚之眼”。
每轮黑日中央都嵌着一枚竖瞳，瞳孔中流淌着熔岩般的金色汁液，汁液滴落时，下方的白骨路面便蚀出深不见底的孔洞。
“幽骸古路……”
时间守护者的虚影在林枫身侧若隐若现，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悸，“传说此路通往‘万秽源头’，沿途驻守着九个纪元以来最癫狂的守路者。
他们并非原初源头的造物，而是自愿沉沦于此，以折磨后来者为乐的……古老存在。”
林枫闻言，唇角勾起一丝愉悦的弧度。
他抬脚踏上第一块龙椎骨。
足底触及骨面的刹那，整条古路轰然震颤。
两侧虚空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悬尸——那些尸体被铁钩贯穿琵琶骨，吊在半空随风摆荡，每具尸体的胸腔都被剖开，内里不是脏器，而是一座微缩的、仍在燃烧的城池。
“新客——”
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从古道深处飘来。
声音酥媚入骨，却让那些悬尸齐齐睁开空洞的眼眶，从中淌出黑色的脓血。
林枫抬眼望去。
古道第三块龙椎骨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顶猩红软轿。
轿帘由人皮缝制，帘角悬挂着风干的婴儿手掌串成的璎珞。
四名轿夫赤着上身，皮肤上刺满扭动的蝌蚪咒文，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的鬼火。
轿帘掀起一角。
伸出的不是手，而是一条覆盖着细密青鳞的蛇尾。
尾尖轻佻地勾了勾，软轿便凌空飘起，轿内传出女子慵懒的娇笑：
“哟，还是个俊俏郎君呢。”
林枫停下脚步，静静看着软轿飘至身前十丈。
轿帘彻底掀开。
内里斜倚着一名女子。
她生着一张颠倒众生的脸蛋，眉眼含春，唇若涂丹，一袭薄如蝉翼的绛纱裙根本遮不住内里曼妙。
但自脖颈以下，她的身躯却与蛇尾相连，胸腹处布满细密的鳞片，肋下还生着三对苍白的人类手臂，每只手的指甲都涂着艳红的蔻丹。
最诡异的是她的发髻。
那不是青丝，而是无数条细小的黑蛇盘绕而成。
每条蛇头都吐着信子，蛇眼与女子本体的眸子同步转动，一齐盯向林枫。
“妾身蚀骨阴姬，见过郎君。”
女子掩唇轻笑，六条手臂同时做出邀请的姿势，“这幽骸古路寂寞了三千个甲子，难得有新鲜血肉路过。
郎君若不嫌弃，可来轿中与妾身……共品一盏‘欢好酒’？”
她说话间，舌尖轻舔唇角。
那舌尖竟是分叉的，尖端还生着倒刺。
“酒？”林枫微笑，“我更喜欢直接尝食材本身。”
蚀骨阴姬笑容一僵，随即笑得花枝乱颤，胸前薄纱剧烈起伏：
“郎君真会说笑。妾身这身子，怕是硌牙呢。”
话音未落，她肋下最左侧那条手臂骤然暴长！
五指化作森白骨爪，爪尖流淌着粘稠的粉红色雾气，直取林枫心口。
那雾气带着甜腻的异香，闻之令人血脉偾张，神魂恍惚。
林枫不闪不避。
他张口一吸，将粉红雾气尽数吞入腹中。
雾气入体即化作万千条细小的情欲之虫，在他经络间疯狂钻营，试图诱发最原始的冲动。
“味道淡了。”林枫评价道，体内原初真界微微震动。
所有情欲之虫瞬间僵直，随即被他经络中流淌的灰色能量同化、吞噬，反哺为一丝精纯的魂力。他抬手，五指虚握。
蚀骨阴姬那条暴长的手臂骤然扭曲。
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下的青鳞片片炸裂，渗出腥臭的黑色血液。
她痛呼一声，想要缩回手臂，却发现整条臂膀已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半空。
“郎君好狠的心。”她泫然欲泣，眸中却闪过冰冷的杀意。
其余五条手臂同时掐诀。
软轿四角的轿夫齐齐仰头，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
他们眼眶中的幽绿鬼火炸开，化作四道冲天而起的碧焰，碧焰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百丈的巨网。
网上每一根丝线都由千万条细小的怨魂纠缠而成，它们齐声诵唱着靡靡之音，音波化作实质的粉色涟漪，一圈圈荡向林枫。
与此同时，蚀骨阴姬发髻上的黑蛇齐齐脱体。
它们在空中膨胀、扭曲，化作九条百丈长的漆黑巨蟒。
蟒首开裂，露出内里三层螺旋状的獠牙，口中喷出墨绿色的毒雾。
毒雾所过之处，白骨路面滋滋作响，蚀出深达数尺的坑洞。
林枫终于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龙椎骨轰然炸裂，碎片倒卷而上，在他周身凝成九面旋转的骨盾。
骨盾表面浮现出龙族生前的怨念虚影，它们张牙舞爪，将袭来的粉色音波涟漪撕得粉碎。
第二步。
万魂幡自主展开。
这一次，幡面没有扩张至遮天蔽日，反而向内坍缩，凝成一杆仅丈许长的灰黑色幡旗。
幡旗无风自动，旗面上亿万面孔不再嘶吼，而是齐齐闭目，口中诵出晦涩的古老咒言。
咒言声起，那四名轿夫化作的碧焰巨网骤然停滞。
网上纠缠的怨魂仿佛遇见了克星，一个个抱着头颅凄厉尖啸，魂体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蔓延，整张巨网开始崩解，碧焰倒流，反噬向软轿。
蚀骨阴姬脸色骤变。
她肋下六臂齐挥，打出六道粉红色的光印，试图稳住巨网。但万魂幡的咒言已至——
“魂归。”
林枫轻吐二字。
四名轿夫身躯同时炸开，化作四团粘稠的血雾。
血雾中挣扎着四道扭曲的魂影，它们试图逃离，却被万魂幡中探出的虚幻手掌一把握住，拖入幡面深处。
幡上多了四张狰狞面孔。
正是那四名轿夫。
它们在幡中永世哀嚎，却成为了滋养幡旗的新魂力来源。
蚀骨阴姬终于收起媚态。
她蛇尾一摆，软轿炸裂。
整个人腾空而起，六条手臂各持一件邪器——
左手握着一串由少女头骨磨成的念珠，右手拎着一盏以处女肌肤鞣制的灯笼，其余四手分别握着骨笛、人皮鼓、脊椎鞭以及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既然郎君不懂风情……”她声音冰冷，眸中杀意滔天，“那便让妾身好生调教调教你。”
她吹响骨笛。
笛声凄厉，如万鬼齐哭。
古道两侧的悬尸齐齐转头，空洞的眼眶锁定林枫。
它们胸腔内燃烧的城池火光大盛，从中爬出无数具焦黑的尸兵，如潮水般涌向古道。
同时，她敲响人皮鼓。
鼓声沉闷，每一声都让虚空震颤。
九轮黑日中央的竖瞳骤然睁开，从中射出九道熔金色的光柱，光柱交织成牢笼，将林枫困在正中。
脊椎鞭甩出。
鞭身由九十九节婴儿脊椎串联而成，鞭梢系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骷髅头。
长鞭所过之处，空间被抽出一道道黑色的裂痕，裂痕中渗出腥甜的污血。
那颗跳动的心脏则被她狠狠捏碎。
心脏爆开的瞬间，漫天血雨倾盆而下。
每一滴血雨中都蕴含着一道恶毒的诅咒，触及地面便生出无数只苍白的手臂，从下方抓向林枫脚踝。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林枫只是抬起右手。
他掌心的九道红痕同时亮起。
这一次，红痕没有扩张，而是脱离皮肤，悬浮在半空，化作九枚滴血旋转的符印。
符印彼此勾连，组成一座逆反的九宫大阵。
阵成刹那，所有袭来的攻击骤然倒流！
尸兵潮水般退回悬尸胸腔，黑日光柱缩回竖瞳，脊椎鞭反向抽向蚀骨阴姬自身，血雨逆升回天，那些苍白手臂更是抓住自己，将自己拖回地底裂缝。
“不可能！”蚀骨阴姬失声尖叫，六臂狂舞，试图稳住攻势。
但倒流之势无可阻挡。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笛炸裂，人皮鼓干瘪，脊椎鞭抽在自己蛇尾上，撕下一大片带鳞的血肉。
最恐怖的是那颗心脏爆开的诅咒血雨——此刻全部逆流而回，淋了她满头满脸。
“呃啊啊啊——！”
蚀骨阴姬发出凄厉的惨嚎。
血雨触及她皮肤的瞬间，便腐蚀出无数个细小的孔洞。
孔洞中钻出密密麻麻的蛆虫，这些蛆虫以她的血肉为食，疯狂繁殖，转眼间便将她半截蛇尾啃噬得白骨森森。
她想要逃。
但林枫的第三步已经落下。
这一步，他直接出现在蚀骨阴姬身前。
两人距离不过三尺，林枫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脂粉与腐肉的诡异香气。
“你……”蚀骨阴姬六臂齐出，指甲暴涨三尺，抓向林枫面门。
林枫只是抬手，轻轻按在她额头上。
动作温柔得如同抚摸情人。
蚀骨阴姬所有动作骤然僵住。她瞳孔涣散，六条手臂无力垂下，蛇尾的挣扎也渐渐停息。
那些啃噬她的蛆虫仿佛遇见了天敌，纷纷从她体内钻出，想要逃离，却被林枫周身散发的无形引力牢牢吸住，一只只爆成血雾。
“你的‘欢好之道’，倒是有些意思。”
林枫轻声点评，掌心灰洞旋转，“可惜太过刻意，少了些……发自肺腑的恶。”
话音落，掌心吸力爆发。
蚀骨阴姬那张颠倒众生的脸蛋开始扭曲、变形。
皮肤下的骨骼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六条手臂寸寸断裂，蛇尾更是节节崩解。
她的神魂被强行从躯壳中抽出，化作一团粉红色的雾气，雾中隐约可见万千男女交媾的虚影。
林枫张口，将雾气吸入腹中。
细细品味片刻，他微微蹙眉：“杂质太多，怨念不纯。
看来你杀的那些人里……有不少是真心爱慕你的。”
蚀骨阴姬残留的神魂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随即彻底湮灭。
她的躯壳化作一滩腥臭的脓血，渗入白骨路面。
万魂幡卷过，将尚未消散的残魂尽数收纳，幡面多了一张妩媚中透着怨毒的女子面孔。
林枫收幡，继续前行。
走过第九块龙椎骨时，古道前方出现了岔路。
左侧岔路弥漫着浓郁的药香，隐约可见远处有霞光万道，仙鹤齐鸣，仿佛通向某处洞天福地。
右侧岔路则阴风惨惨，黑雾缭绕，深处传来铁链拖曳与咀嚼骨头的闷响。
时间守护者的虚影再次浮现。
“左路是‘药仙谷’，据说谷中生长着能让人立地成仙的‘九转还魂草’。
右路是‘尸魔渊’，里面沉睡着九具上古战死的魔神尸骸，它们虽死，尸身却孕育出了新的邪灵。”
林枫没有丝毫犹豫，走向右侧岔路。
“你不选药仙谷？”时间守护者讶然。
“仙草随时可采。”林枫头也不回，“但刚睡醒的食材……最新鲜。”
他踏入黑雾的刹那，身后左侧岔路的霞光仙景骤然扭曲、褪色，露出底下真实的面貌——
那哪里是什么洞天福地，分明是一片由腐烂尸体堆积而成的沼泽，沼泽中沉浮着无数具被吸干精元的枯骨。
所谓药香，不过是尸体发酵的甜腥。
所谓仙鹤，是一只只长着人脸的怪鸟。
林枫早已看穿幻象。
他沿着右侧岔路深入，黑雾越来越浓，渐渐凝成实质的粘稠液体，包裹周身。
液体中传来窃窃私语，是那些上古魔神残留的恶念在低语:
“血肉……新鲜的血肉……”
“撕碎他……吞了他……”
“他的魂……很特别……”
林枫恍若未闻。
他走到岔路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窟，穹顶高不见顶，四壁镶嵌着无数颗惨白的颅骨。
洞窟中央，矗立着九座百丈高的青铜棺椁。
棺盖早已开启。
棺内各自躺着一具庞大如山的魔神尸骸。
它们有的生着三头六臂，有的背生骨翼，有的浑身覆盖着岩石般的鳞甲。
虽然早已死去不知多少万年，但尸身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此刻，九具尸骸的胸口都在缓缓起伏。
仿佛在沉睡中呼吸。
林枫走近第一具棺椁。
棺内躺着的是一尊牛首人身的魔神，它眉心被一柄断裂的长矛贯穿，胸膛有个巨大的空洞，内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此刻却生长着一朵妖异的黑色莲花。
莲花缓缓旋转，花瓣开合间，吞吐着洞窟内的死气。
林枫伸手，探向那朵黑莲。
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
牛首魔神猛然睁眼!
那是一双纯粹由熔岩构成的眼眸，眸中倒映着太古战场的血腥景象。
它张开巨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洞窟四壁的颅骨齐齐炸裂!
紧接着，其余八具棺椁中的尸骸同时苏醒。
九双眼睛，十八道目光，齐刷刷锁定林枫。
洞窟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林枫缓缓收回手，唇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这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