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血苔在足下发出湿滑的呜咽，每一阶都嵌着半融的乳牙，踩上去会挤出腥甜的浆液。

    哼唱声越来越清晰——

    那是首关于“娘亲缝补破布娃娃”的童谣，调子欢快得诡异，每个音节都带着小舌颤音，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在喉咙里爬。

    林枫走到第九百九十九阶时，阶梯豁然开朗。

    下方是一片巨大的、由胎盘组织构成的肉膜宫殿。

    宫殿穹顶垂落着脐带般的血管，每隔三丈便悬挂一枚半透明的卵囊，囊内蜷缩着各种畸形的胎儿：

    有的生着鱼鳞，有的额开第三眼，更有的浑身长满嘴巴，正无声地开合。

    宫殿中央有张血玉雕成的摇床。

    床上坐着个“女子”。

    她穿着褪色的碎花襦裙，头发梳成垂挂髻，插着几根简陋的木簪。

    怀里抱着个褪色的布娃娃，正低头哼唱，手指轻柔地拍打着娃娃的背。

    单看背影，像极了凡间村落里哄孩子入睡的年轻母亲。

    可当她缓缓转过头时——

    她的脸没有五官。

    本该是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只有一片平坦的、微微起伏的苍白皮肤。

    但就在林枫注视她的瞬间，那张脸上骤然裂开三道缝。

    上方两道缝横向拉开，露出两枚不断转动的、纯黑色的眼球。

    眼球没有瞳孔，表面倒映着无数婴儿啼哭的画面。

    下方那道缝竖向撕裂，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如鲨鱼的尖牙。

    牙缝间垂落粘稠的涎水，滴落在血玉摇床上，蚀出一个个冒烟的孔洞。

    “乖宝不哭……娘亲在这里……”

    她开口，声音却从那布娃娃体内传出。

    娃娃褪色的布料嘴巴一开一合，眼眶里塞着的两颗黑纽扣死死盯着林枫。

    林枫停在摇床前三丈。

    万魂幡在他身后微微震颤，幡面所有魂灵——

    包括那九尊新收的魔神——

    此刻都蜷缩成团，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你吓到我的孩子了。”

    女子歪了歪头，那张无面的脸正对林枫，“你看，他都不肯睡了。”

    她怀里的布娃娃忽然剧烈抽搐。

    褪色的布料崩开一道道裂口，从中挤出几十条苍白细小的婴儿手臂。

    那些手臂胡乱挥舞，每根手指的指甲缝里都塞满了血垢。

    “需要新的摇篮曲。”

    女子站起身，碎花襦裙下摆拖在地上，划出血痕，“你来当新的娃娃，好不好？”

    话音落，她怀里的布娃娃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如一朵血肉之花般绽放。

    花瓣由无数婴儿残肢拼成，花心处坐着个拳头大小、浑身青紫的婴灵。

    婴灵睁开眼，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蠕动的蛆虫。

    它张嘴，发出刺耳的尖啸。

    啸声如实质的锥子，狠狠刺向林枫的神魂。

    与此同时，整座肉膜宫殿活了过来——

    穹顶垂落的脐带血管如巨蟒般绞下，卵囊接连炸裂，那些畸形胎儿落地便膨胀、扭曲，化作一只只三丈高的血肉怪物。

    它们手脚并用爬向林枫，口中喷出腥黄的羊水。

    林枫不退反进。

    他抬手虚划，在身前布下一道灰白色的屏障。

    婴灵尖啸触及屏障的刹那，屏障表面浮现出亿万张痛苦的面孔——

    那些正是万魂幡中魂灵的集体投影。

    尖啸与屏障碰撞，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鸣响。

    屏障剧烈震颤，表面面孔一个接一个炸裂。

    但每炸裂一张面孔，尖啸的威力便削弱一分。

    待尖啸彻底消散时，屏障上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有点意思。”

    女子那张无面的脸微微鼓起，像在笑，“你的魂……很补。”

    她伸出右手。

    那只手从腕部开始裂开，皮肤如花瓣般剥落，露出底下森白的指骨。

    指骨迅速增生、扭曲，化作九根三丈长的骨刺，每根骨刺顶端都生着一张婴儿的哭脸。

    骨刺破空，直刺林枫周身九大要害。

    刺尖尚未及体，林枫便觉九处穴位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那些哭脸在隔空吮吸他的生机。

    他冷哼一声，右手握拳。

    拳面浮现九枚灰金色的符文，符文脱离皮肤，迎向九根骨刺。

    符文与骨刺相触的刹那，骨刺顶端的婴儿哭脸齐齐僵住，随后开始逆向生长——

    哭脸收缩、变形，最终缩回骨刺内部。骨刺本身则开始软化、融化，滴落乳白色的骨髓。

    骨髓落地，竟长出九朵惨白的小花，花心处坐着的正是那些婴儿哭脸的微缩版。

    “还给你。”

    林枫抬脚，踩碎最近的一朵花。

    花中婴儿虚影炸开，化作一缕青烟飘回女子体内。

    女子身形微微一晃，无面的脸上裂开的那张嘴咧得更大了些。

    “好玩。”

    她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情绪——那是孩童发现新玩具时的雀跃。

    她张开双臂。

    碎花襦裙从肩部开始撕裂，露出底下并非人类的躯干——

    她的胸腔是空的，肋骨如笼栏般张开，内里悬着一颗由九十九颗婴儿头颅拼接而成的“心”。

    每颗头颅都在哭泣，泪水顺着肋骨流下，在地面汇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泪池。

    泪池中爬出更多的东西。

    不是怪物，而是一个个半透明的人形虚影。

    它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都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

    有的脖颈扭曲，有的胸口洞开，更有甚者只剩半边身躯。

    这些虚影齐齐转头，看向林枫。

    它们的脸，与万魂幡中某些魂灵的面孔一模一样。

    “这些……”

    时间守护者的虚影在林枫身侧凝聚，声音发颤，“都是曾被她‘吃掉’的孩子的父母。

    她杀死孩子后，会连父母的魂魄一并囚禁在泪池中，让他们永世看着自己孩子的头颅在她体内哭泣。”

    林枫目光扫过那些虚影。

    他在其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蚀骨阴姬生前的模样。

    原来她也曾是某个孩子的母亲，孩子被这女子吞噬后，她堕入魔道，最终成了幽骸古路上的蚀骨阴姬。

    “还真是……感人至深的母女重逢。”林枫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女子胸腔内那颗“心”开始剧烈搏动。

    九十九颗婴儿头颅同时张嘴，发出重叠的啼哭。

    哭声如潮水般涌向林枫，这一次不再攻击神魂，而是直接侵蚀“存在”本身——

    林枫感觉自己的“过去”正在被哭声篡改。

    记忆中，他看见自己变成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这女子抱在怀里轻声哼唱。

    她无面的脸低垂，裂开的嘴里滴下涎水，落在他脸上，蚀出一个个血洞。

    他看见自己慢慢长大，却始终被囚禁在这座肉膜宫殿中。

    每天看着女子吞噬新的婴儿，听着那些父母的哀嚎，最终自己也变成了她胸腔内的一颗头颅。

    幻觉越来越真实。

    他甚至能闻到女子身上那股混合了奶香与腐肉的气味，能感觉到她冰冷的手指拂过脸颊的触感。

    “乖宝……睡吧……”

    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睡醒了，就永远是娘亲的好孩子了……”

    林枫闭上眼。

    不是屈服，而是在感受这幻觉的“滋味”。

    “以‘母爱’为饵，以‘保护’为笼，以‘永恒陪伴’为诅咒。”

    他低声自语，“确实比单纯的杀戮……更有嚼头。”

    他睁开眼。

    瞳孔深处，九重光轮同时亮起。

    光轮中盘坐的九尊“林枫佛”齐齐抬手，各结一印。

    九印合一，在他头顶凝成一枚逆转的“卍”字。

    卍字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剥离一层幻觉。

    第一圈，襁褓破碎。

    第二圈，肉膜宫殿虚化。

    第三圈，女子的哼唱声扭曲成哀嚎。

    待转到第九圈，所有幻觉烟消云散。

    林枫依旧站在原处，脚下是血苔阶梯，面前是抱着布娃娃的无面女子。

    只是此刻，女子怀里的布娃娃在瑟瑟发抖。

    那些从娃娃体内挤出的婴儿手臂，此刻正一根根缩回布料中，仿佛遇见了天敌。

    “看来你的‘摇篮曲’……对我无效。”林枫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血苔炸开，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婴儿骸骨。

    那些骸骨小巧得令人心悸，最小的只有巴掌大，骨头上还带着未长全的软骨。

    女子沉默片刻。

    她缓缓放下布娃娃，双手捧住自己的脸。

    那张无面的脸开始蠕动、变形，皮肤下浮现出五官的轮廓。

    但长出来的不是正常人的眼鼻口，而是九张挤在一起的、扭曲的婴儿脸庞。

    九张脸同时开口，声音重叠成令人发疯的嗡鸣：

    “既然你不肯当乖宝……”

    “那就当食材吧。”

    她胸腔内那颗“心”炸开。

    九十九颗婴儿头颅如炮弹般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座覆盖整个宫殿的血肉囚笼。

    每颗头颅都在燃烧，火焰是幽绿色的，散发出浓郁的尸油味。

    囚笼落下的刹那，林枫将万魂幡插在地上。

    幡面完全展开，从之前的暗金色转为纯粹的漆黑。

    幡杆顶端的灰金莲花疯狂旋转，九片莲瓣脱落，在空中化作九条百丈长的黑蟒。

    黑蟒迎向囚笼。

    它们没有撕咬，而是张口喷出灰白色的吐息。

    吐息触及婴儿头颅的瞬间，头颅表面的幽绿火焰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迅速蔓延的灰白色冰霜。

    冰霜封住了头颅的哭嚎，封住了它们眼中的怨毒，最后连头颅本身都化作了九十九尊栩栩如生的冰雕。

    女子身形剧震。

    她脸上那九张婴儿脸庞同时炸裂，喷出九道血箭。

    血箭在半空凝成九柄血色匕首，匕首刃身刻满细密的诅咒符文。

    “以我九子之血……咒你——”

    话音未落，林枫已出现在她身前。

    他抬手，五指如钩，扣住她的脖颈。

    手指触及皮肤的瞬间，她脖颈处裂开无数张细小的嘴，疯狂啃咬林枫的手指。

    但那些嘴刚咬破表皮，便齐齐僵住。

    林枫的血，是灰金色的。血中蕴含的原初之力，对这些低阶的诅咒之物来说，是比岩浆更致命的东西。

    细小的嘴一个个炸开，化作黑烟消散。

    “咒我？”林枫凑近她耳边，声音轻柔，“你还没那个资格。”

    他掌心灰洞再现。

    这一次，灰洞没有扩张，而是如钻头般旋转着，刺入女子的胸腔。

    灰洞触及那颗已经炸开的“心”的残骸时，爆发出恐怖的吸力。

    女子体内囚禁的、数以万计的婴儿残魂，被强行抽出。

    它们如萤火般从她七窍中涌出，在空中汇聚成一条璀璨的光河。

    光河中，无数张婴儿的脸庞在哭泣、在挣扎、在向林枫伸出小手求救。

    林枫张口，将整条光河吸入腹中。

    细细品味片刻，他微微蹙眉：“怨念太重，甜味都被盖住了。”

    女子瘫倒在地。

    她那张脸上重新恢复成无面的状态，但皮肤下不断有东西在蠕动、在挣扎，仿佛还有更多残魂想要破体而出。

    她的碎花襦裙已被自己的血浸透，裙摆下流出的是腥臭的黑色脓液。

    “你……到底……”她艰难地开口，声音从布娃娃体内传出。

    “一个路过的食客。”

    林枫蹲下身，看着她，“不过你的‘母爱盛宴’，确实让我有些……倒胃口。”

    他伸手，按在她额头上。

    掌心灰洞缓缓旋转，开始抽取她最核心的本源——

    那是孕育了无数婴儿残魂的“母巢之源”。

    女子的身躯开始干瘪、枯萎。

    皮肤如老树皮般皱缩，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最后，她化作一具蜷缩的干尸，眼眶里滚出两颗黑色的珠子。

    珠子落地即碎，内里封存着她最后的记忆碎片——

    原来她曾是某个纪元的“送子娘娘”，因信徒祈求而诞下神婴，却被信徒在婴孩体内种下诅咒。

    诅咒发作时，她亲手掐死了自己所有的孩子，从此堕入疯魔，以吞噬婴儿为生。

    林枫捡起一颗珠子碎片，放入口中。

    碎片在舌间融化，带来一丝极淡的、混杂着奶香与血腥的苦涩。

    “可悲。”他评价道，转身走向宫殿深处。

    万魂幡自动飞回他手中。

    幡面之上，新添了九十九张婴儿的面孔。

    它们与其他魂灵不同，即便被炼入幡中，依旧保持着纯净的哭容，眼角永远挂着泪珠。

    幡杆顶端的灰金莲花，此刻已生出第三层莲瓣。

    莲花中心，隐约可见一枚鸽卵大小的胚胎正在成形。

    林枫走到宫殿尽头。

    那里没有门，只有一面由婴儿头骨砌成的墙。

    头骨的眼窝里燃烧着幽绿的鬼火，火光照亮了墙上的一行血字：

    “食婴者，终被食。”

    林枫抬手，按在墙上。

    掌心灰洞旋转，将所有头骨连同鬼火一并吞噬。

    墙面崩塌，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完全由人皮铺就的甬道。

    甬道深处，传来锁链拖曳的声音。

    以及……无数人重叠的、细若蚊蚋的哀求：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林枫踏入甬道。

    万魂幡在他身后猎猎作响，幡面上所有魂灵——

    无论魔神、阴姬、婴儿还是其他——此刻都睁大了眼，齐齐望向甬道深处。

    那里，有它们渴望的“食物”。

    也有它们恐惧的“天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