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甬道向下蜿蜒,每一寸都传来细若游丝的哀鸣。
林枫走在上面,脚下的人皮尚存余温,皮下有微弱的脉搏搏动。
墙面上每隔三步便嵌着一盏油灯,灯座由整块颅骨雕成,灯油是提炼过的骨髓,燃烧时散发甜腻的腥气。
灯焰不是黄色,而是幽绿,照得整条甬道如置身巨兽的肠道。
哀求声越来越清晰。
“……剥干净些……我的皮很完整……”
“……求求您……先剥我的脸……我要这张脸……没用……”
“……大腿内侧……最嫩……”
这些声音重叠交织,没有痛苦,只有谄媚的恳求。仿佛剥皮对他们而言不是酷刑,而是恩赐。
林枫走到甬道尽头。
那里没有门,只有一面由无数张完整人皮缝制而成的屏风。
每张皮都被撑得饱满,保持着剥下时的姿态:
有的双手合十做祈祷状,有的双膝跪地做忏悔状,更多的则是仰面朝天,脸上凝固着诡异的笑容。
屏风前摆着一张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子。他面皮白净,眉眼清秀,手中正把玩着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刀身映着幽绿的灯焰,刃口流淌着温润的玉色。
听见脚步声,男子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有客自远方来。”他声音温润如玉,像私塾里教书的先生,“在下‘剥皮真君’,在此恭候多时了。”
林枫停在屏风前三丈。
他能感觉到,这男子身上没有任何魔气或邪气,反而透着一股近乎圣洁的清明。
但正是这种清明,让万魂幡中的所有魂灵都在剧烈颤抖——它们恐惧的不是血腥,而是这种将暴行视为艺术的“纯粹”。
“你在等我?”林枫问。
“等一位配得上欣赏我作品的知音。”剥皮真君站起身,将小刀放在一旁桌上。桌上摊开一卷帛书,书页竟也是人皮制成,上面用血写满密密麻麻的小楷。
他走到屏风前,轻抚其中一张人皮。
那张皮是个少女模样,眉眼精致,皮肤吹弹可破。剥皮真君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
“这是‘清音仙子’,三百年前名动九域的琴道大家。”他轻声介绍,“我剥她皮时,她正在弹奏《广陵散》。你看这皮上的纹理——每一道都是音律的具象。指尖处最薄,能透光;手腕处有茧,是常年抚琴留下的;最妙的是脖颈处,这里有一道极淡的淤青,是她幼年练琴时被师父责打留下的。”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痴迷的光。
“我剥了整整三天三夜,用了一百零八种刀法,才保下这完美的完整性。剥下时,她最后一口气正好吐出,皮上便永远凝固了那个音节——‘宫’音。”
林枫看着那张皮。
确实,少女微张的唇形,正是发出“宫”音时的口型。
“你来此,不是为听我讲这些的吧?”剥皮真君转身,重新拿起那柄小刀,“是想过去,对吗?”
“是。”
“那简单。”剥皮真君笑了,“留下你身上最完美的一张皮,我就让你过去。脸皮、背皮、整张人皮……随你选。我会用最好的手艺,保证剥下来时你还活着,能亲眼看看自己的皮有多美。”
他说话时,屏风上所有的人皮都开始微微颤动。
那些凝固的笑容在扭曲,合十的双手在颤抖,跪地的膝盖在弯曲——仿佛它们都还“活”着,都在渴望看到新同伴的加入。
林枫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
“我对自己的皮没兴趣。”他说,“但你的皮……倒是有几分看头。”
剥皮真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他笑得更灿烂了。
“有趣。”他将小刀在指尖转了个花,“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说的。”
他抬手,虚空一划。
屏风上,三张人皮脱落,飘落在地。落地瞬间,它们如充气般膨胀、站立,化作三个栩栩如生的“人”。
左边是个手持长剑的青衣剑客,眉宇间杀气凛然。
中间是个披着袈裟的枯瘦老僧,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右边是个妖娆妩媚的红衣女子,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这三“人”皮肤都泛着玉石般的微光,动作流畅自然,若非细看皮肤下没有血管在跳动,几乎与活人无异。
“这是我早年作品里最得意的三件。”剥皮真君温声道,“剑客的皮取自‘天剑门’门主,他练剑百年,皮上每一寸都烙印着剑意。老僧的皮取自‘枯禅寺’住持,他坐禅三甲子,皮已玉化,刀剑难伤。女子的皮取自‘合欢宗’宗主,她精通媚术,这张皮自带魅惑之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
“它们保留着生前七成战力。你若能胜过它们,我便亲自陪你玩玩。”
话音落,三“人”同时动了。
剑客出剑,剑光如银河倒悬,每一道剑气都凝成实质的剑影,封死林枫所有退路。
老僧抬手,掌心浮现“卍”字金印,金印旋转着压向林枫头顶,所过之处虚空生莲,梵音阵阵。
女子轻笑,袖中飞出九条粉红绸带,绸带末端系着铃铛,铃声响处,整条甬道开始扭曲、旋转,让人分不清上下左右。
林枫不退反进。
他右手握拳,拳面浮现九枚灰金色符文。符文脱离皮肤,在空中交织成一座九宫大阵。大阵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剥离一层攻势——
第一圈,剑影消散。
第二圈,金印崩碎。
第三圈,绸带断裂。
三“人”动作同时一滞。
但它们毕竟不是活人,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剑客弃剑,双手并指如剑,整个人化作一道剑光直刺林枫眉心。老僧双掌合十,身躯如金钟般撞来。女子则直接扑上,试图用身体缠住林枫。
林枫左手抬起,五指张开。
掌心灰洞再现。
但这一次,灰洞没有吞噬,而是喷吐。喷出的不是能量,而是一张巨大无比的、由亿万魂丝编织而成的网。
网落下,将三“人”同时罩住。
魂丝触及人皮的刹那,发出烙铁淬水般的嗤响。三张人皮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疯狂闪烁,试图抵抗魂丝的侵蚀。
但魂丝太多了。
它们如活物般钻入人皮的每一个毛孔,沿着皮下的纹理蔓延、渗透。剑客的皮开始皲裂,裂痕中渗出黑色的脓血;老僧的皮玉化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女子的皮则迅速干瘪、起皱,像脱水的橘皮。
三“人”发出凄厉的尖啸。
那啸声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整张皮在共振。啸声中夹杂着它们生前的最后记忆:剑客被剥皮时仍在演练剑招,老僧在刀锋触及皮肤时终于破了禅心,女子在媚术失效后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恐惧。
林枫五指收拢。
魂网骤然收缩。
“嗤啦——”
三张人皮同时炸裂,化作漫天飞舞的碎片。碎片尚未落地,便被灰洞尽数吸入。洞内传来细密的咀嚼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品尝这些“皮”的滋味。
剥皮真君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静静看着满地碎片,许久,才轻声开口:
“你毁了我三件藏品。”
“很快你就不在乎了。”林枫走向他,“因为你会成为我新的藏品。”
剥皮真君忽然笑了。
不是温和的笑,而是一种病态的、近乎癫狂的大笑。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我在此待了三千年,剥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张皮,始终觉得缺了最后一张——一张能让我证道飞升的‘完美之皮’。”
他将手中小刀举至眼前,刀身映出他狂热的面容。
“你的皮……我看中了。”
他抬手,撕开了自己的月白长衫。
长衫下,不是血肉之躯。
而是一具完全由白骨构成的骨架。骨架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的膜,膜下流淌着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在骨骼间循环往复,形成一套独立的“经络”。
“你以为我剥皮是为了什么?”剥皮真君的声音变得空洞,像从骨骼深处传出,“是为了寻找‘皮’的极致。人的皮,妖的皮,魔的皮,仙的皮……我剥了三千种,终于明白——”
他张开双臂,骨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真正的完美之皮,不是从别人身上剥下来的。”
“而是以万皮为引,以己身为炉,炼出的……‘万相真皮’!”
他胸腔内的金色液体骤然沸腾。
液体从骨架表面渗出,在空中凝成一滴滴悬浮的金珠。每颗金珠内部,都封印着一张微缩的人皮——正是屏风上那九千九百九十九张皮的精华。
金珠开始融合。
一颗、两颗、三颗……最后,所有金珠汇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液体。液体在空中扭曲、拉伸,逐渐形成一张薄如无物的“皮”。
那张皮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化作龙鳞,时而化作凤羽,时而化作佛光,时而化作魔纹。它散发着一种包容万有的气息,仿佛世间一切“皮相”的源头。
“此皮一成,我便可化身万物。”剥皮真君的声音里满是狂热,“届时,天上地下,再无人能识我真身。我可以是道祖,可以是魔尊,可以是路边乞丐,可以是青楼花魁……万相皆是我,我即是万相!”
他操控着那张“万相真皮”,缓缓飘向林枫。
“你的皮,将是最后一块拼图。”他死死盯着林枫,“有了你这张蕴含原初之力的皮,我的万相真皮才能真正圆满。”
真皮飘至林枫身前三尺。
它开始自行展开,像一张巨大的网,要将林枫整个包裹进去。皮上浮现出无数张面孔的虚影,那些都是被剥皮真君剥皮之人的残念。它们齐声低语,声音重叠成令人神魂错乱的魔音:
“加入我们……”
“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皮相即真相……真相即永恒……”
林枫站在原地,任由真皮触碰到他的衣角。
衣角触及真皮的刹那,便开始迅速“皮化”——布料纤维扭曲、重组,化作细密的皮肤纹理。皮化沿着衣角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衣物、肌肤、甚至毛发,都在向着“皮”的形态转化。
“放弃抵抗吧。”剥皮真君柔声劝诱,“成为我的皮,你便能与万相共存,与永恒同在。这比你自己苦苦修行……不是更好吗?”
林枫低头,看着已经皮化至手腕的右手。
他忽然开口:
“你说得对。”
“皮相即真相。”
他抬起左手,按在正在皮化的右手手背上。
掌心灰洞旋转,但不是向外吞噬,而是向内坍缩。坍缩的力量以他的右手为中心爆发,那些已经皮化的部分开始逆向转化——
皮肤褪去,露出底下灰金色的血肉。血肉中浮现出亿万枚细小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在燃烧,都在释放着最纯粹的原初之力。
“可惜——”
林枫抬头,看向剥皮真君。
“我的真相,不需要皮来包裹。”
他右手猛然握拳。
拳面炸开一团灰金色的火焰。火焰如活物般蔓延,顺着真皮与他的接触点,反噬向那张“万相真皮”。
真皮表面的万张面孔同时发出尖叫。
它们想逃,但火焰已经缠上了它们。灰金色的火焰所过之处,真皮开始蜷缩、焦化,最后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那些被封印的残念在火焰中哀嚎着解脱,化作点点光屑洒落。
剥皮真君身形剧震。
他胸腔内的金色液体疯狂翻涌,试图重新凝聚真皮。但火焰已经顺着真皮与他的联系,烧到了他的骨架上。
“不——!!!”
他发出凄厉的嘶吼。
骨架表面那层半透明的膜开始融化,金色的液体如沸水般炸开。每一滴液体炸开,都带出一张人皮的虚影。那些虚影在空中扭曲、挣扎,最后被灰金火焰一一吞噬。
林枫走到他身前。
此刻的剥皮真君,只剩下一具焦黑的骨架。骨架胸腔内,那团金色液体已经所剩无几,仅存的几滴还在顽强地搏动。
“你的‘万相真皮’……”林枫伸手,从骨架胸腔内取出那团液体,“味道应该不错。”
他将液体举至唇边,张口吸入。
液体入喉的刹那,他眼前闪过无数画面——那是剥皮真君三千年来剥过的每一张皮的记忆。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娴熟,从第一次剥皮时的呕吐到最后的麻木,从追求完美到彻底疯魔……
最后画面定格在剥皮真君还是凡人时。
那时他是个书生,爱上一个青楼女子。女子身患怪病,全身皮肤溃烂,他遍访名医无果,最后在一本古籍上看到“以人皮相替”的邪法。他杀了第一个人,剥下皮给女子换上,女子活了三天,新皮开始排斥溃烂。
于是他杀了第二个、第三个……
直到杀了第九十九个时,女子终于有了完整的人皮。但她醒来后第一句话是:“你身上……好重的血腥味。”
她自尽了。
从此书生疯了,他以为是自己手艺不够好,于是继续剥皮、继续钻研,要剥出最完美的皮,让心爱的女子“复活”。
“可悲。”林枫咽下最后一口液体。
骨架在他面前轰然倒塌,碎成一地骨粉。
万魂幡自动飞起,幡面卷过,将骨粉与尚未消散的残魂尽数吸纳。幡面上,新添了一张书生模样的面孔——他眼神清澈,嘴角带着温柔的笑,仿佛回到了最初那个还未沾血的年纪。
屏风上剩余的九千多张人皮,此刻齐齐脱落。
它们飘在空中,围成一个大圈,将林枫围在中心。每张皮都在微微颤动,皮上凝固的表情开始变化——从谄媚到解脱,从恐惧到安宁。
它们齐声开口,声音重叠成一道温和的祝福:
“多谢……解脱……”
话音落,所有人皮同时自燃。
火焰是纯净的白色,没有温度,没有烟气。皮在火焰中化作光屑,光屑在空中汇聚成一条璀璨的星河,星河缓缓流淌,最终没入林枫身后的万魂幡中。
幡面再度变化。
从纯粹的漆黑,转为暗金中夹杂着点点星光。幡杆顶端的灰金莲花,此刻已生出第四层莲瓣。莲花中心那枚胚胎,搏动得更加有力。
林枫看向屏风后。
那里露出一条向上的阶梯。
阶梯以白玉砌成,每一阶都刻着不同的经文。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些经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极细的骨粉镶嵌而成。
阶梯尽头,隐约可见天光。
以及……鼎沸的人声。
时间守护者的虚影在林枫身侧凝聚,老者望着阶梯尽头,声音复杂:
“上面就是‘万骸原’。九大势力正在那里争夺‘原初秘境’的入口资格。你这一路吞噬的,都是秘境守门人。”
林枫踏上一级阶梯。
“所以他们打生打死……”他轻声自语,“我却在后面吃自助餐?”
老者沉默片刻,点头。
“可以这么理解。”
林枫笑了。
他一步步向上走去,万魂幡在身后猎猎作响。
阶梯尽头,战争的喧嚣越来越近。
他能听到兵刃碰撞的铮鸣,听到法术爆裂的轰鸣,听到惨叫、怒吼、以及绝望的哀嚎。
还有……
某个清脆如银铃的女声,正在娇滴滴地指挥:
“师兄们加油呀!那个秘境里的宝贝,人家都要嘛~”
林枫踏上最后一级阶梯。
眼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