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踏过玉化的尸骸丛林。
那些凝固的修士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脸上残留着惊恐或迷茫。
白骨铺就的地面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像踩在秋天的落叶上。
玉化区域边缘,八位宗门首领仍在苦苦支撑结界,每个人都面色苍白,嘴角溢血。
最先注意到林枫的是那个九霄剑宗的冷峻男子。
他名为“血剑君”,一身白衣已染满敌血,手中那柄血色长剑嗡嗡震颤。
当他看见林枫旁若无人地走向骨碑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男人走过玉化区域时,那些能冻结生机的月华之力竟主动避让,仿佛遇见了克星。
“站住!”
血剑君厉喝,“此地乃九宗禁地,擅闯者死!”
林枫仿佛没听见。
他继续走着,左手提着万魂幡,幡面垂落如墨色流水。
幡上亿万张面孔齐齐转向八人,那些眼睛空洞而贪婪,像饿鬼盯着丰盛祭品。
“装神弄鬼!”炼器宗的赤膊大汉怒吼,抡起三丈高的青铜鼎炉砸来。
鼎炉在空中急剧膨胀,炉口喷出熔金般的火焰,火焰中飞出千百件兵器虚影——
刀、剑、枪、戟、斧、钺、钩、叉,每一件都携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
林枫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灰洞旋转。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那些兵器虚影如泥牛入海,没入灰洞便再无动静。
连那尊巨大的青铜鼎炉,在触及灰洞边缘时也开始扭曲、变形,像一团被无形巨手揉捏的面团,最终缩成拳头大小,被灰洞吞噬。
赤膊大汉脸色煞白,喷出一口鲜血——本命法宝被夺,他遭到严重反噬。
“一起上!”万毒教的老妪尖啸,手中碧玉蟾蜍骤然膨胀。
蟾蜍张口,喷出的不再是毒箭,而是一道墨绿色的瀑布。
瀑布中沉浮着亿万毒虫的虚影,每一只都在嘶鸣,每一只都携带着能腐蚀神魂的剧毒。
毒瀑所过之处,连玉化的尸骸都开始融化,化作腥臭的脓水。
驭骨宗的壮汉同时出手。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手中骨鞭上。
骨鞭活了过来,化作一条百丈长的骸骨巨蟒。
巨蟒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魂火,口中喷出灰色吐息——
那是能消融血肉、剥离骨骼的“枯骨死气”。
符天宗的老者抛出一叠金色符箓。
符箓在空中燃烧,化作九条金色锁链。
锁链表面刻满镇魔符文,每条锁链的末端都系着一枚镇魂钉,直取林枫的九大命穴。
御鬼门的黑袍修士摇动招魂幡。
幡中涌出万千厉鬼,那些鬼物有的缺头少肢,有的肠穿肚烂,每一只都散发着滔天怨气。
它们齐声哭嚎,音波化作实质的黑色涟漪,层层叠叠荡向林枫。
星辰殿的美妇双手结印,引动九天星光。
七颗星辰虚影在她头顶浮现,每颗星辰都射出一道银色光束。
光束交织成一张大网,网中流淌着能粉碎法力的“星屑流沙”。
月华谷的白裙美妇则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空中画出一轮残月。
残月升起,洒下清冷月华。
月华所照之处,时间流速开始扭曲——
林枫周围的空间时而加速百倍,时而停滞不动,这种错乱足以让任何修士神魂错乱、法力暴走。
八人联手,威势惊天。
整片万骸原都在震颤,血河倒卷,骨山崩塌,连天穹都裂开蛛网般的黑色缝隙。
林枫终于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万魂幡,轻声自语:“饿了这么久……该开饭了。”
话音落,他将万魂幡往地上一插。
幡杆入土的刹那,整片大地剧烈震动。以幡杆为中心,无数道黑色裂隙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裂隙深处传来亿万生灵重叠的哀嚎,那声音穿透耳膜,直抵神魂深处。
紧接着,一只只苍白的手臂从裂隙中伸出。
那些手臂皮肤透明,能看见底下流动的黑色血液。手臂如藤蔓般疯狂生长,抓向袭来的八种攻击——
毒瀑被手臂撕碎,亿万毒虫虚影被拖入裂隙;
骸骨巨蟒被数十条手臂缠住,生生勒成数截;
金色锁链被手臂握住,镇魂钉寸寸崩裂;
厉鬼哭嚎声被手臂捂住,化作细弱的呜咽;
星光大网被手臂撕开,星屑流沙倒灌回天穹;
时间扭曲的月华被手臂搅乱,残月虚影轰然破碎。
八位首领同时喷血倒退。
他们惊骇地发现,自己与那些攻击的联系被强行斩断了。
不仅如此,那些从裂隙中伸出的手臂,正在顺着攻击残留的气息,反向追踪他们的本体!
“这是什么邪术?!”星辰殿美妇尖叫,双手结印想要切断联系。
但已经晚了。
一只苍白手臂从她脚下的影子中钻出,抓住了她的脚踝。
手臂触感冰冷粘腻,像死尸的触须。
美妇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全身法力都在迅速流失——那些手臂在吸食她的生机!
“救我——”她向同伴求救。
可其余七人自身难保。
每个人脚下都钻出了苍白手臂,每条手臂都如附骨之疽,死死缠住他们的肢体。
手臂越缠越紧,皮肤下的黑色血液开始顺着毛孔渗入他们体内。
“啊啊啊!”
万毒教老妪第一个发出惨叫。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开始肿胀、发黑,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些东西撑破皮肤,钻出一只只细小的黑色蛆虫。
蛆虫啃食她的血肉,每啃一口,她的惨叫便凄厉一分。
紧接着是驭骨宗壮汉。
他的骨骼开始不受控制地增生,肋骨刺破胸膛,脊椎节节拔高,四肢扭曲成诡异的弧度。
最后,他整个人炸开,化作一滩混合着碎骨与烂肉的脓血。
炼器宗赤膊大汉试图自爆本命金丹。
但金丹刚离开丹田,就被一只从口腔钻入的手臂抓住。
手臂拖着金丹缩回裂隙,大汉身躯迅速干瘪,最后只剩一张松垮的人皮飘落在地。
短短十息,八位威震一方的宗门首领,死了三个,剩下五个也在垂死挣扎。
林枫走到血剑君身前。
这位九霄剑宗的领袖还算顽强,他以剑意护体,勉强抵挡住了手臂的侵蚀。
但那些黑色血液已经渗入他体内大半,此刻他整个人都泛着不祥的灰黑色。
“你……到底是谁……”血剑君艰难开口,每说一个字都喷出一口黑血。
林枫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按在血剑君额头上。
掌心灰洞旋转,开始抽取对方毕生修行的剑道本源——那是凝聚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种杀戮剑意的“血剑真髓”。
血剑君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全身剧烈颤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道基在崩塌,神魂在碎裂,三千年苦修正在被一寸寸剥离。
“不……我的剑道……不能……”他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你的剑道?”林枫轻声反问,“很快就是我的了。”
五指收拢。
血剑君头颅炸开,一团拳头大小、猩红如血的剑意本源被灰洞吸入。
失去本源的尸身软软倒地,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剑痕——
那些是他生前斩杀过的敌人留下的怨念印记,此刻全部爆发出来,将尸身切割成无数碎块。
林枫转身,走向剩下四人。
月华谷美妇第一个跪下:“前辈饶命!我愿为奴为婢,侍奉前辈左右!”
符天宗老者紧随其后:“老夫精通符箓之道,可为前辈炼制万千符箓!”
御鬼门黑袍修士磕头如捣蒜:“小的……小的愿献上本命鬼王,供前辈驱使!”
星辰殿美妇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骨头上砰砰作响。
林枫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你们的诚意,我收到了。”
四人刚露出喜色,就听见他继续说道:
“所以我会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话音落,万魂幡骤然膨胀。
幡面从之前的暗金色转为纯粹的墨黑,表面浮现出九层重叠的漩涡。
漩涡中心伸出九条粗大的锁链,每条锁链末端都系着一枚巨大的钩子。
钩子破空,精准地刺入四人的琵琶骨。
“啊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荒原。
锁链拖拽,将四人硬生生从地上提起,吊在半空。
钩子刺穿他们的骨骼,撕裂他们的筋肉,黑色血液顺着锁链流淌,汇入万魂幡中。
幡面之上,四张新的面孔正在缓缓浮现。
月华谷美妇的面孔最是扭曲——她保持着张嘴尖叫的姿态,眼角裂开,流出的不是泪,是黑色的脓血。
符天宗老者的面孔在不断变幻,时而苍老,时而年轻,那是他毕生炼制的符箓在反噬。
御鬼门黑袍修士的面孔被无数鬼影啃食,每啃一口,他的表情就痛苦一分。
星辰殿美妇的面孔则布满星辰般的裂痕,裂痕中渗出银色的光屑。
林枫闭目,感受着万魂幡的变化。
吞噬了八位宗门首领的本源后,幡内魂力暴涨。
幡杆顶端的灰金莲花,此刻已生出第五层莲瓣。莲花中心那枚胚胎,搏动得如同战鼓。
而整杆幡旗,开始发生本质的蜕变。
幡面从一丈扩张至三丈,又从三丈扩张至九丈。
旗面之上,那些痛苦面孔不再杂乱无章,而是开始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排列——
每一张面孔都对应着一颗“星辰”,亿万面孔组成了一片完整的“魂力星空”。
星空中央,浮现出一扇虚掩的门。
门后隐约可见一个更加广阔、更加深邃的世界——那是万魂幡内部正在孕育的“魂界”。
林枫睁开眼睛,看向骨碑顶部的光门。
八位首领已死,结界自然消散。
玉化之力失去控制,开始疯狂扩散,整片战场已有七成区域化作玉雕森林。幸存的修士们尖叫逃窜,但跑得慢的,都变成了永恒的雕塑。
是时候了。
他拔出万魂幡,纵身一跃。
身形如利箭般射向高空,几个起落便来到骨碑顶部。
光门近在咫尺,门内流淌着暗金色的液体,液体中沉浮着无数大道碎片。
林枫伸手,即将触及光门——
“小友且慢。”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林枫动作一顿,缓缓转身。
骨碑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青色布衣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慈祥。
他手里拄着一根枯木拐杖,拐杖顶端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
老者身上没有任何法力波动,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采药老人。
但林枫知道他不是。
因为万魂幡在颤抖——不是兴奋的颤抖,而是……恐惧的颤抖。
幡内亿万魂灵,无论生前多么凶戾,此刻都蜷缩成团,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就连那九尊新收的魔神魂体,也在瑟瑟发抖。
“老朽‘病骨药仙’,在此恭候多时了。”
老者微笑,笑容和蔼可亲,“小友这一路吞噬的,都是老朽的‘药材’。
老朽本想等它们再养肥些再采,没想到被小友捷足先登了。”
林枫盯着他,没有说话。
病骨药仙也不在意,继续温声道:“不过没关系。
小友替老朽省了采摘的功夫,老朽本该谢你。只是……”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慈祥:
“小友体内那些‘药材’……也该物归原主了。”
话音落,他轻轻跺了跺拐杖。
整片万骸原,所有玉化的尸骸,同时睁开了眼睛。
那些本已凝固的眼珠,此刻全部转向林枫,瞳孔中倒映着病骨药仙温和的笑容。
数以百万计的玉雕,齐声开口:
“把药材……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