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以百万计的玉雕尸骸同时开口。
声音重叠如山崩海啸,每个字都震得骨碑剧烈摇晃。
那些凝固的面孔不再死寂,而是浮现出病态的红晕,仿佛被强行注入了某种“活性”。
林枫站在骨碑顶端,垂眸看着下方的病骨药仙。
老者依旧挂着和蔼的笑容,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他仰头望着林枫,眼中闪烁着孩童见到新玩具般的光芒。
“小友体内的‘药材’,养得真好。”
病骨药仙舔了舔干瘪的嘴唇,“剥皮真君的药皮,蚀骨阴姬的欲髓,九尸魔神的战血,八宗首领的魂精……
还有那些沿途的零碎小菜,啧啧,这一锅‘大补汤’,老朽垂涎三千年了。”
林枫没有回应。
他握紧万魂幡,幡杆顶端的灰金莲花开始逆向旋转。
莲瓣层层剥落,化作九十九道灰金色符文,如游鱼般环绕周身。
每道符文都对应着一种被吞噬的本源之力,此刻这些力量正在被强行压缩、提纯。
“哦?想反抗?”病骨药仙笑了,“可惜,这里每一具玉骸,都是老朽的‘药引’。
它们活着时被老朽种下‘骨瘟’,死后玉化,反倒成了最好的容器。”
他轻轻跺了跺拐杖。
“起。”
一字出,万骸动。
最近的数十具玉雕突然炸裂。
不是崩碎,而是从内部“生长”出新的东西——
那些东西像过度增殖的骨骼,又像发霉的菌丝,它们在空气中疯狂扭动、交缠,最后凝成九条百丈长的“骨蟒”。
骨蟒没有头颅,顶端是一圈螺旋状的尖刺,刺尖滴落着墨绿色的脓液。
它们蜿蜒爬向骨碑,所过之处,连玉化的地面都被腐蚀出深深的沟壑。
与此同时,远处的玉雕开始融合。
十具合为一具,百具合为一尊。融合后的玉骸高达三十丈,生着密密麻麻的手臂,每只手臂都握着一件由骨骼磨成的兵器——
刀、剑、枪、戟、斧、钺、钩、叉,形态各异,刃口流淌着玉质的光泽。
短短三息,战场上升起三千尊这样的“玉骸巨像”。
它们迈着沉重的步伐,从四面八方围向骨碑。
脚步落地的闷响如战鼓齐鸣,震得血河倒卷,骨山崩塌。
病骨药仙站在巨像的包围圈外,依然挂着那副慈祥的笑容。
“老朽这一生,最得意的不是炼丹,而是‘种药’。”
他温声说道,“把活人种成药引,把死人养成容器,把战场变成药田。你看这万骸原——多美的一片药圃啊。”
林枫终于开口:
“所以那些宗门争夺秘境入口,也是你安排的?”
“聪明。”
病骨药仙赞许地点头,“老朽放出消息,说秘境里有能让人立地成仙的‘原初道种’。
九大势力便如闻到血腥的鲨鱼般扑来,在这里杀得血流成河。
他们每死一个,药圃里就多一株‘药材’;死得越多,药材越肥。”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本来还想再养养,等他们自相残杀到只剩最后几个,老朽再出来收割。没想到小友你突然出现,打乱了计划。”
“不过没关系。”病骨药仙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片天地,“你把最肥的那几株提前摘了,老朽现在就取回来便是。”
话音落,他手中那串风干的草药突然活了过来。
草药根须如触手般扎入地面,茎叶疯狂生长,转眼间化作一株高达百丈的“药树”。
树干是扭曲的人体脊柱,树枝是交缠的肋骨,树叶是一片片薄如蝉翼的人皮。
树冠顶端,结着九颗果实。
每颗果实都包裹着一具蜷缩的婴孩——正是月华谷女修引爆月华神轮时,被玉化的那九十九具婴儿尸骸的精华所凝。
“此树名‘人寰’,结的果实叫‘胎元’。”病骨药仙抚摸着树干,像在抚摸爱宠,“吞下一颗,可延寿千年;
吞下九颗,能重塑道胎。小友,你说这是不是……很补?”
林枫盯着那九颗果实。
他能感觉到,每颗果实中都封印着至少十万道怨魂。那些婴孩生前被活生生炼成药材,死后魂魄不得解脱,在果实中永世哀嚎。
“确实补。”林枫点头,“所以我收了。”
病骨药仙笑容一僵。
下一刻,林枫动了。
他没有冲向药树,而是反手将万魂幡插入骨碑顶端。
幡杆入石的刹那,整座骨碑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那是八位宗门首领临死前,被强行抽取的宗门传承印记。
符文如活物般蠕动、重组,在碑面上交织成一座覆盖百里的巨大法阵。
“九宗禁阵·血祭苍生。”
林枫轻声诵念。
这是他吞噬八位首领时,从他们记忆中剥离出的禁术。
九大势力各自掌握一部分阵图,合而为一,便能发动这门需要献祭亿万生灵才能启动的禁忌大阵。
原本九人各怀鬼胎,永远不可能真正联手布阵。
但现在,他们的记忆、他们的修为、他们的宗门传承,全在林枫体内。
他以一人之力,同时催动九种截然不同的功法,强行完成了这不可能的组合。
法阵启动的瞬间,整片万骸原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无数道血色锁链从虚空中钻出。
锁链末端系着钩子,钩子如雨点般落下,精准地刺入每一具玉雕尸骸的眉心。
“啊啊啊啊——!!!”
百万玉骸同时发出尖啸。
这一次不是病骨药仙操控的假象,而是它们被囚禁的魂魄在真正哀嚎。
血色锁链正在强行抽取它们的残魂,每抽走一道,玉雕表面便多一道裂痕。
三千尊玉骸巨像动作齐齐停滞。
它们体内的“活性”正在迅速流失,那些过度增殖的骨骼开始枯萎、风化,握着的兵器寸寸崩裂。
九条骨蟒痛苦地扭动,身躯一节节炸开,炸出的不是骨屑,而是墨绿色的脓血。
脓血落地即燃,化作九道冲天而起的碧绿火柱。
病骨药仙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发现自己与这片“药圃”的联系正在被强行斩断。
那些被他种下“骨瘟”、养了三千年的药材,此刻正在被另一个人的阵法掠夺。
“你……竟敢抢老朽的药?!”他声音陡然尖利,慈祥的面具彻底碎裂。
林枫没有理会。
他双手结印,身后浮现九重光轮。
光轮中盘坐的九尊“林枫佛”同时睁眼,各诵真言。真言化作九道灰金色光柱,注入万魂幡中。
幡面疯狂扩张。
从九丈到九十丈,再到九百丈。
幡旗遮天蔽日,旗面上那亿万张痛苦面孔开始融合。
每融合一万张面孔,便凝成一尊高达十丈的“魂将”。
魂将身披骨甲,手持魂兵,眼眶中燃烧着灰金色的火焰。
短短三息,九百尊魂将凝聚成形。
它们列阵于林枫身后,齐齐单膝跪地,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
“愿为主上……噬尽诸天!”
病骨药仙瞳孔骤缩。
他能感觉到,每一尊魂将的实力都不弱于寻常的“道主境”修士。
九百尊道主境魂将,这是什么概念?
整个万骸原所有势力加起来,都不够它们屠杀一个时辰。
“老朽倒是小看你了。”病骨药仙深吸一口气,手中拐杖寸寸碎裂。
拐杖碎屑落地,化作九条漆黑如墨的根系。根系扎入地面,疯狂汲取着战场残留的血气、死气、怨气。
每汲取一分,病骨药仙的身躯便膨胀一分。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裂痕中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
液体滴落在地,将玉化的尸骸腐蚀成一滩滩腥臭的脓水。
“既然小友想玩大的……”
病骨药仙的声音变得厚重如闷雷,“老朽便陪你玩到底!”
他仰天长啸。
啸声中,那株“人寰”药树轰然倒塌。
树干炸开,九颗“胎元”果实飞向病骨药仙,被他一口吞下。
果实入腹的刹那,他的身躯开始发生恐怖的异变。
脊骨刺破后背,化作九节狰狞的骨刺;
肋骨撑开胸膛,露出里面跳动的心脏——那颗心脏是由九颗婴孩头颅拼接而成,每颗头颅都在哭泣;
四肢骨骼增生、扭曲,最后化作四只覆盖着骨甲的利爪。
最恐怖的是他的头颅。
天灵盖炸开,从中钻出九条细长的“药须”。
每条药须末端都系着一颗缩小的人头——
正是被他吞噬的九位宗门首领的魂魄。那些人头双目空洞,口中不断重复着生前的绝学口诀。
短短五息,病骨药仙从慈祥老者,变成了一尊高达五十丈的“骨瘟魔神”。
他生着九头十八臂,每条手臂都握着一件不同的“药器”:
有的是用人骨磨成的药杵,有的是以婴儿颅骨炼成的药钵,更有甚者直接抓着一具还在挣扎的活人,那人被无数根细小的骨刺贯穿,成了会哀嚎的“活体药材”。
“此乃老朽‘药仙真身’。”
九颗头颅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如万鬼哭嚎,“小友,能死在老朽这具耗费三千年才炼成的真身下,是你的荣幸。”
林枫面无表情。
他抬手,轻轻一挥。
九百尊魂将如潮水般涌出。
它们没有直接冲向病骨药仙,而是分成九队,每队百尊,分别扑向战场九个方向。
魂将所过之处,血色锁链如灵蛇般缠绕,将沿途所有玉雕尸骸的残魂尽数抽干。
每抽干一具,万魂幡便凝实一分。
幡杆顶端的灰金莲花,此刻已生出第六层莲瓣。
莲花中心那枚胚胎,搏动声如雷鸣,隐约可见其中蜷缩着一个与林枫一模一样的虚影。
病骨药仙怒吼,十八臂齐挥。
药杵砸下,将三尊魂将轰成碎片;
药钵倾倒,泼出能腐蚀神魂的“瘟毒脓血”;
活体药材被撕碎,血肉化作无数只尖叫的“瘟虫”,扑向魂将大军。
但魂将太多了。
而且它们根本不惧死亡——
被轰碎后,残魂会自动回归万魂幡,片刻便能重新凝聚。
而病骨药仙每损失一具“活体药材”,真身的威势便弱一分。
此消彼长之下,战局开始倾斜。
林枫没有参战。
他盘膝坐在骨碑顶端,双手结印,闭目凝神。
体内,那些被吞噬的本源正在被九宗禁阵强行炼化、融合。
剥皮真君的万相真皮融入皮肤,让他的体表浮现出亿万种纹理——
时而如龙鳞,时而如凤羽,时而如佛光,时而如魔纹。
蚀骨阴姬的欲髓渗入骨髓,让他的骨骼染上一层粉红光泽,每一次呼吸都能勾起人心底最原始的冲动。
九尸魔神的战血在血管中奔流,每一次心跳都如战鼓擂动,周身散发出太古战场般的杀伐气息。
八宗首领的魂精滋养神魂,让他的识海扩张了整整九倍,神念如蛛网般覆盖整片战场,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还有那些沿途吞噬的零碎——
食婴娘的母巢之源、剥皮真君的剥皮技艺、蚀骨阴姬的媚术精髓、九尸魔神的战斗本能……
所有的一切,都在被原初真界缓慢消化、吸收、融合。
林枫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逼近一个临界点。
一旦跨过那个界限,他的“原初境”将彻底圆满。届时,天上地下,再无人能挡他的路。
但就在这个关键时刻——
“小友,你以为老朽只有这点手段?”
病骨药仙的九颗头颅同时发出刺耳的尖笑。
他放弃与魂将纠缠,十八臂同时结出一个诡异的印诀。
印成的刹那,整片万骸原的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不是地震,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