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月隐星稀。
五个黑影如鬼魅般从东面山林滑出,贴着山脊阴影,悄无声息地向丙七堡西侧移动。他们身上涂抹着混合了草木灰的泥浆,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每人腰间除了刀,还挂着一小罐火油和引火之物——秃鹫的命令简单明确:烧了那片野栗林,断了堡内粮食来源。
领头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绰号“夜猫”,是秃鹫手下最擅长夜行潜袭的斥候。他伏在一丛灌木后,举起手,身后四人立刻停下。
前方三十步外,就是那片占地约两三亩的野栗林。月光下,树影幢幢,沉甸甸的栗苞挂在枝头,再过几天就该成熟爆开了。林间寂静,只有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
夜猫竖起耳朵听了片刻,又仔细观察栗林边缘和更远处的城堡轮廓。城堡黑沉沉一片,只有东侧了望台上有一点微弱的、几乎被城墙遮蔽的火光,应该是守夜人。西面城墙看起来毫无动静,那些白天看到的“人影”和“器械”在黑暗中只是模糊的轮廓。
“分两组。”夜猫压低声音,比划手势,“老刀、锥子,你们从北边摸进去,泼油,点火。山狗、柴棍,跟我从南边,掩护。得手后原路撤回,不纠缠。明白?”
四个手下点头。
五个人分作两股,弯腰疾行,像两条分开的毒蛇,迅速接近栗林边缘。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头顶上方约十丈处,西侧城墙一个坍塌形成的缺口后,林湘玉正伏在那里,眼睛透过一个自制的、用两片刮薄的牛角片制成的简易夜视筒(涂抹了收集来的萤火虫体液,能在微光下增强视野),冷冷注视着他们的动向。
叶飞羽的判断是对的。白天的火铳示威,要么引来强攻,要么引来阴损的破坏。而食物,是他们目前最明显的弱点。
“来了,五个。分两组,北二南三。”林湘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身边,杨妙真半蹲着,手中长枪平放,枪尖在微弱的天光下不反射一丝光亮。赵大勇则趴在更内侧,身边放着两个已经点燃药捻(用慢燃的艾草绒和少量火药混合制成)的猛火油罐,只要林湘玉一声令下,他就会奋力掷出。
叶飞羽也在附近,靠坐在墙根阴影里。他伤口疼得厉害,无法参与直接战斗,但头脑必须清醒。他手里握着一根细绳,绳子另一端系在城墙垛口一个破陶罐上——这是备用的警报装置。
“等他们进林子,分散开。”叶飞羽低声道,“先打南边那组。北边的……交给火。”
他说的“火”,是他们在栗林北边缘提前布置的陷阱——几个用枯叶虚掩的浅坑,里面填了干燥的松针和少量他们仅存的、纯度较高的黑火药粉末,上面连着浸了油的麻绳引线。引线的一端,藏在林湘玉脚边。
夜猫带着山狗、柴棍,顺利潜入栗林南侧。林中光线更暗,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夜猫打了个手势,山狗和柴棍立刻解下腰间油罐,准备泼洒。
就在他们拔开罐塞的瞬间——
“掷!”林湘玉低喝。
赵大勇猛地站起,双臂用力,将两个“嗤嗤”冒着火星的猛火油罐奋力掷向夜猫三人所在位置!
“有埋伏!”夜猫反应极快,听到风声和引燃声便知不妙,大吼一声向旁扑倒。
两个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砸落在他们附近的地面,“啪嚓”碎裂!黏稠的猛火油四溅,遇着燃烧的药捻,“轰”地一声腾起两道近人高的火墙!蓝黄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周围的枯草和低矮灌木,也将山狗半个身子卷入其中!
“啊——!”山狗惨嚎着在地上翻滚,试图压灭身上的火焰,但那油火沾身即燃,越滚火势越猛。柴棍离得稍远,也被溅到少许,袖口立刻着火,他慌忙撕扯衣袖。
夜猫狼狈地滚到一棵栗树后,躲开了主要溅射范围,但脸颊仍被灼热气浪烫得生疼。他抬头,只见城墙缺口处人影晃动,显然不止一人!
“撤!快撤!”他嘶声喊道,同时抽出刀,警惕地盯着城墙方向。
另一边,北边的老刀和锥子听到惨叫和火光,大惊失色。“夜猫他们出事了!”老刀急道,“快点火!”
锥子慌忙将手中油罐砸向一棵栗树,又掏出火折子去点。然而,就在他擦燃火折的瞬间,一道微弱的火星从林中某处沿着地面急速窜来!
“什么东……”锥子话未说完,火星没入他脚下枯叶中。
“轰——!”
更剧烈的爆炸声响起!枯叶下的火药被引燃,虽然量不大,但足够将覆盖的干燥松针和枯叶瞬间引爆!一团火球在两人中间炸开,气浪将老刀掀了个跟头,锥子则直接被火焰吞没,惨叫着乱跑,又撞上另一处预设的陷阱点,引发了二次爆燃!
整个栗林北侧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的火海!
城墙缺口处,林湘玉冷静地看着下方。南边的火势在烧掉一些灌木后,因为猛火油量不足,已开始减弱,夜猫正拖着烧伤的柴棍和已经不动弹的山狗往林外逃。北边的火势更大,但主要集中在表层植被,高大的栗树一时还未被点燃。
“要不要追?”杨妙真看着逃窜的敌人,握紧了枪。
“穷寇莫追,而且林子里可能有诈。”叶飞羽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的痛苦,“救火……栗林不能全烧了。”
这才是关键。他们的目标是保住粮食来源。
赵大勇立刻抓起准备好的、用树枝和兽皮扎成的简易“拍火把”,从城墙缺口冲下去。林湘玉和杨妙真也紧随其后。三人冲入栗林,扑打那些开始向树干蔓延的火焰。
夜猫回头看了一眼,见堡内的人没有追来,而是忙着救火,心中稍定,但更加惊疑——对方人数似乎不多,但准备极其充分,陷阱狠辣,而且……似乎很在意这片林子?他拖着半昏迷的柴棍,拼命逃回山林。
栗林内的救火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好在火势主要集中在边缘和下层灌木,高大栗树树皮厚实,多数未被引燃。在三人奋力扑打下,火势被控制住了,但北侧约三分之一的栗树被不同程度烧伤,今年的收成注定要大打折扣。南侧边缘的灌木丛则被烧成一片白地。
三人精疲力竭地退回堡内,脸上身上尽是烟灰,赵大勇的头发还被燎焦了一撮。
“亏了……”赵大勇看着那片焦黑的林子,声音发涩,“好多栗子还没熟……”
“总比全烧光好。”林湘玉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看向叶飞羽,“你怎么样?”
叶飞羽脸色比之前更白,刚才的紧张和指挥消耗了他大量精力,伤口也因情绪波动而隐隐作痛。“还撑得住……抓到的那个俘虏呢?”
杨妙真立刻去旁边石屋查看,很快回来,脸色难看:“死了。咬断了舌根,血流了一地……应该是听到外面动静,知道自己人来了,寻了短见。”
众人沉默。俘虏一死,断了情报来源,但也绝了后患。
“清理一下,加强警戒。天亮前,他们应该不敢再来了。”叶飞羽靠在墙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明天……得重新算算,我们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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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裂谷,阴风呼啸。
韩震举着火把,站在古老藤索桥的桥头。火光只能照亮前方数丈,再往前,粗大藤条编织的桥身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只能听到桥下遥远的地方,传来地下河奔腾的轰鸣,如同巨兽的低吼。
这座桥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所建。桥索由数十根比成人手臂还粗的不知名老藤绞合而成,表面裹着厚厚的、已经硬化如铁的黑色树胶状物质。桥面铺着宽窄不一的木板,大多已朽烂不堪,有些地方只剩下光秃秃的藤索。整座桥悬挂在裂谷两侧凸出的岩柱上,在穿堂而过的阴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呻吟。
“这……这玩意还能走人?”水猴子咽了口唾沫。他胆子不算小,但看着这深渊之上摇摇欲坠的索桥,心里也直打鼓。
石锁用脚试探着踩了踩桥头一块尚算完整的木板,木板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边缘有碎屑落下。“年代太久,木头不行了。但藤索看起来还挺结实。”
韩震蹲下,仔细检查绞合藤索的交接处和固定岩柱的铁件(已经锈蚀成奇怪的黑红色,但结构依然稳固),又用力扯了扯桥索,纹丝不动。“藤索是特制的,可能浸过什么药水,还没烂。关键是木板。我们得踩着藤索过去。”
“踩着藤索?这下面可是……”水猴子探头看了一眼深渊,立刻缩回来,头皮发麻。
“没别的路。”韩震站起身,将火把递给石锁,“我先过。你们看着,如果我失手,记住我掉下去的位置和方式,别再犯。”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刀的手很紧。
“韩头儿,还是我先……”水猴子咬牙。
“别争。”韩震打断他,“我体重最轻,经验也比你多点。石锁,把绳子给我。”
石锁将三人最后一段长绳系在韩震腰间,另一端牢牢绑在桥头一根嵌入岩壁的铁桩上。韩震深吸一口气,抽出短刀咬在口中,双手抓住桥索,双脚试探着踩上其中一根较粗的主藤。
索桥立刻剧烈晃动起来!韩震全身肌肉绷紧,稳住重心,等晃动稍缓,才继续向前挪动。他不敢踩那些朽烂的木板,只能完全依靠手臂和核心力量,在几根平行的藤索上移动,如同猿猴。
火把的光圈随着他的移动在黑暗的裂谷上空缓缓推移。下方,暗河奔流的声音越来越响,带着湿冷的水汽涌上来。风更大了,吹得索桥左右摇摆,韩震的身体随之荡起,有几次险些脱手。
十丈,二十丈……裂谷似乎没有尽头。韩震的手臂开始酸痛,手指因长时间紧握粗糙的藤索而破皮流血。汗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凭着感觉和毅力,一点点向前挪。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体力即将耗尽时,前方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个平台的轮廓。是裂谷对岸!
他精神一振,咬牙加速。最后几丈,几乎是拼着最后一口气荡了过去。
“噗通!”
他重重摔在对岸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大口喘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腰间绳子还连着,绷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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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片刻,他解下绳子,在对岸找到一处牢固的石笋系紧,然后朝对面晃动火把。
看到信号,石锁和水猴子依次沿着韩震开辟的“绳路”,抓着绳子,踩着藤索,心惊胆战地爬了过来。水猴子中途一脚踩空,全靠手臂力量吊住,吓得魂飞魄散,在韩震和石锁的鼓励和拉扯下,才狼狈爬上岸。
三人瘫坐在对岸,惊魂未定。回头望去,黑黢黢的索桥如同连接阴阳两界的鬼门关。
“总算是……过来了。”水猴子声音还在抖。
韩震挣扎着爬起来,举起快要熄灭的火把,打量四周。这里是一个比来时山洞更大的天然石窟,洞顶高阔,地上散落着一些人工痕迹——凿平的石板,垒砌的石台,甚至还有几个腐朽的木箱。
而在石窟深处,靠墙的位置,竟然有一扇紧闭的石门!门上雕刻着简单的云纹,门楣处依稀可辨两个古字——“丙”、“三”。
“丙三?”石锁念出来,“和地图上的密道编号一样?”
韩震走上前,用力推了推石门。石门沉重,但似乎没有锁死,在巨大的压力下,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古老、沉寂的气息,从门内涌出。
火把光芒探入,照见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规整的石阶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放置灯盏的凹槽。
这里,显然不是天然形成,而是古人精心修建的通道。它通向何处?
韩震回头看了看疲惫不堪的同伴,又看了看身后那架索桥和更遥远的来路。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进去看看。”他沉声道,率先迈入石门。
求援之路,似乎终于看到了一丝文明的曙光。但曙光之下,是否隐藏着新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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