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阳城西,水门狗洞内。
黑暗浓稠如墨,只有前方极远处透来一丝微弱的、不知来源的暗红光线。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霉味、污水沟的腥臊,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铁锈和油脂混合的奇怪气味。脚下的地面湿滑泥泞,布满了不知名的粘腻苔藓。
韩震和水猴子屏住呼吸,一前一后,在仅容人弯腰前行的管道状空间里缓慢挪动。这显然不是狗洞,而是一条年久失修、被垃圾和淤泥半堵塞的排水或泄洪暗道。管道内壁是粗糙的石块砌成,不少地方已经坍塌,需要小心挤过。
水猴子在前,凭借瘦小的身形和黑暗中极佳的视力(长期山野生活练就),摸索着前进。他忽然停下,低声道:“前面……有岔路。左边往上,有光,但有人声。右边往下,黑,水声大。”
韩震凑近,仔细倾听。左边通道隐约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和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人在上面活动。右边则只有哗哗的水流声,通向更深的黑暗。
“走右边。”韩震当机立断。他们的目标是潜入城内寻找接头人,不是和巡逻兵硬碰。
两人转向右侧通道。坡度变得更陡,几乎要手脚并用向下爬。水声越来越大,脚下开始出现没过脚踝的污水,冰冷刺骨。又前进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他们跌入了一条宽阔的地下河沟!沟顶高达丈余,两侧是湿滑的砖石护岸。浑浊的污水在沟中奔流,发出哗哗巨响,掩盖了所有其他声音。
“顺着水走,应该能进入城内的排水系统。”韩震观察着流向,“小心岸边,可能有巡逻。”
两人紧贴沟壁阴影,逆着水流方向(水流方向是出城)小心前进。地下河沟蜿蜒曲折,不时有支流汇入。他们尽量选择声音最响、光线最暗的岔路,避开那些有栅栏或上方有光孔的地方。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像是多条沟渠交汇的蓄水池。池边有石阶通往上方一个半圆形的拱门,门内透出稳定的、昏黄的火把光芒,还有隐约的鼾声。
韩震示意水猴子停下。他仔细观察:拱门内似乎是一个类似哨所或休息室的小空间,里面有人。而绕过这个蓄水池继续前行,沟渠变得更加狭窄低矮,难以通行。
必须通过这个拱门,或者……解决里面的人。
韩震从腰间摸出那把缴获的、淬了毒(水猴子用毒草汁液处理过)的短弩,装上弩箭。水猴子也拔出了涂黑的短刀。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韩震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摸到拱门边,侧耳倾听。里面只有一个粗重的呼吸声,节奏均匀,显然睡熟了。他缓缓探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里面空间不大,只有一个穿着脏污皮甲的老卒,趴在简陋的木桌上酣睡,桌上有一盏油灯,一把腰刀靠在桌腿旁。墙上挂着一串钥匙和一面蒙尘的铜锣。
没有其他人。
韩震打了个手势。水猴子狸猫般闪入,短刀刀柄精准地砸在老卒后颈。老卒哼都没哼一声,软软瘫倒。水猴子迅速用准备好的布条塞住他的嘴,用绳索将其手脚捆牢,拖到角落阴影里。
韩震进入,迅速扫视。墙上除了钥匙铜锣,还有一张粗略的城内沟渠分布图!虽然粗糙,但清晰标注了几个主要出入口、闸门位置,甚至还有一些地面建筑的对应位置。
“好东西!”水猴子低呼。
韩震快速记下图上的关键信息,目光落在一处标记为“旧武库后巷”的出口位置,那里离李记商行所在的西市街不远。“走这里。”他指向图上一条较粗的主干道线路。
两人不敢久留,熄灭油灯,摸黑离开哨所,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在迷宫般的下水道中快速穿行。有了地图指引,速度快了许多,也避开了几处可能有岗哨的节点。
约莫两刻钟后,前方出现了向上的石阶,石阶顶端是一道厚重的铁栅栏。栅栏外,隐约可见朦胧的夜色和狭窄的巷弄墙壁。
韩震试了试栅栏,锁着。他取下从哨所墙上顺来的那串钥匙,一把把尝试。第五把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他小心地将栅栏推开一条缝,向外窥视。
外面是一条堆满杂物、污水横流的死胡同,散发着浓烈的馊臭味。胡同两端被高墙封死,只有一侧墙上有道不起眼的、包着铁皮的木门。
“是图上标的那个出口。”韩震低声道,“外面应该就是‘旧武库后巷’。李记商行在西市街,从这条巷子出去,穿过两条街就是。”
两人钻出栅栏,将栅栏虚掩恢复原状,迅速隐入胡同的阴影中。韩震仔细听了听墙外的动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打更声和野狗的吠叫。他轻轻拉开那道包铁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门外是一条更宽些的巷子,两侧是高耸的院墙。月光被云层遮蔽,巷内一片昏暗。韩震辨认了一下方向,打了个手势,两人贴着墙根阴影,向西市街方向摸去。
云阳城夜晚实行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兵丁的脚步声和灯笼光芒在远处主干道上规律地移动。韩震和水猴子专挑最偏僻的小巷和屋檐阴影前进,避开所有可能有灯光和声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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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个墙角阴影里停下,前方就是西市街口。街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灯光昏黄,照亮了空荡荡的街面。李记商行的铺面就在街道中段,黑漆漆的,招牌歪斜,门板紧闭,门前甚至结了蛛网。
“看样子……真的出事了。”水猴子心往下沉。
韩震目光扫过街道两侧。李记商行对面的茶楼二楼,似乎有微弱的光线从窗缝透出,一闪即逝。是监视?还是……
他仔细观察茶楼,发现二楼那扇有微光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人影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
“有埋伏。”韩震低声断定,“不能直接过去。”
“那怎么办?”
韩震目光投向李记商行旁边的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夹道。“从后面绕。李记应该有后门。”
他们退回巷子,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条平行的小巷接近李记商行的后院。后院墙不高,两人轻易翻入。院内一片狼藉,水缸破碎,晾晒的货物散落一地,厢房门窗洞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东西显然都被搬空了。
韩震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李家果然遭了难。
“去书房或者账房,看有没有留下线索。”韩震低声道。李忠源是个谨慎的人,如果预感到危险,可能会留下些什么。
两人分头搜索。水猴子去厢房和库房,韩震直奔正屋。正屋内同样被翻得底朝天,家具破碎,瓷器碎片满地。韩震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仔细检查墙壁、地板、家具残骸。他记得李忠源的书案有一个暗格。
书案已经被劈烂,但韩震在散落的木板中,找到了一块颜色略深、边缘有榫卯痕迹的木板。他小心撬开,里面果然有一个浅浅的空腔,但空无一物。
被搜走了?还是李忠源根本没来得及放东西?
他不甘心,手指细细摸索空腔的内壁。指尖忽然触到一点极其细微的凸起,像是刻痕。他凑近仔细看,借着微弱的光线,勉强辨认出那是用指甲或尖锐物匆匆刻下的几个歪扭小字:
“翟危,速离,勿寻。”
翟危!翟墨林有危险!而且李忠源让他们快走,不要寻找!
韩震心中巨震。李忠源留下这条讯息,说明他预感到自己难以幸免,却还在最后关头试图警告他们。那么翟墨林……
“韩头儿!”水猴子忽然从门外闪入,脸色惊惶,“外面有动静!很多人!朝这边来了!”
韩震立刻收起木板,吹灭手中刚点燃的火折子。“走!”
两人迅速翻出后院,刚在隔壁巷子阴影中伏下,就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由远及近,火把光芒将李记后院映得通明。至少二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兵丁冲入院内,再次搜查,骂骂咧咧。
“妈的,又白跑一趟!那姓李的到底把东西藏哪儿了?”
“少废话,仔细搜!大统领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个姓翟的铁匠,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头儿,这都搜第八遍了……”
“废什么话!继续搜!”
韩震和水猴子屏息凝神,听着里面的对话,心不断下沉。翟墨林果然也被盯上了,而且对方在全力搜捕。
“不能留了,立刻出城。”韩震低声道。翟墨林和李忠源都已暴露,他们再留下去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自投罗网。必须把消息带回丙七堡。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沿着来时的复杂路径,小心翼翼地向城外撤去。然而,就在他们再次潜入下水道,接近水门出口时,前方哨所方向,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铜锣声和呐喊!
“有贼人潜入!封锁所有出口!”
暴露了!是那个被打晕的老卒醒了?还是他们离开时留下了痕迹?
“快!”韩震低吼,两人不再隐藏,沿着沟渠向前狂奔!
身后,火把光芒和追赶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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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七堡,黎明时分。
叶飞羽、杨妙真带着神情忐忑的阿七,站在城堡后山一处近乎垂直的崖壁下。仰头望去,数十丈高的崖壁上,隐约可见一道狭窄的、被藤蔓和苔藓完全覆盖的岩缝,那就是阿七所说的“天窗”入口。
“你确定……从这能上去?”杨妙真看着那陡峭的崖壁,皱眉。即使以她的轻身功夫,要徒手攀爬也极其危险。
阿七用力点头,比划着:“里面……有铁梯……嵌在石头里……就是……锈了……要小心……”
叶飞羽观察着崖壁结构和藤蔓根系,心中估算。“用绳索和钩爪辅助。我先上。”他取下背上的绳索和铁钩(从武备库找到的飞虎爪改制的),将一端牢牢系在腰间,另一端交给杨妙真,“如果我能上去固定绳索,你们再上。如果失手,立刻拉我回来。”
“你的伤……”杨妙真担忧。
“没事。”叶飞羽试了试钩爪,瞄准岩缝上方一处突出的岩瘤,用力掷出。铁钩在空中划出弧线,“铛”一声卡在岩瘤根部。他用力拉扯,确认稳固,便开始沿着绳索辅助,手脚并用,攀附崖壁上稀疏的着力点,向上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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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壁湿滑,青苔遍布。叶飞羽爬得很慢,很稳,每一次移动都经过深思熟虑。伤口处传来轻微的拉扯感,但尚能忍受。下方,杨妙真紧握绳索,全神贯注。阿七则仰着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那道向上攀爬的身影,口中喃喃自语,听不清内容。
约莫爬了十丈高,叶飞羽终于够到了那道岩缝边缘。他扒开厚厚的藤蔓,里面果然如阿七所说,是一个人工开凿的、向上延伸的狭窄竖井!井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根已经锈蚀严重的“∏”形铁条,形成简陋的梯级。
他松了口气,将绳索一端在井口一块坚固的岩石上系牢,向下晃了晃绳索。
杨妙真会意,先将阿七用绳索缚住腰际,由叶飞羽在上面拉,她在下面托送,艰难地将阿七弄了上去。然后她自己才灵活地攀绳而上。
三人齐聚竖井口。井内黑暗,深不见底,向上看,极高处隐约有微光透下,应该就是出口“天窗”。
“我先下。”阿七这次主动说道,他对这里似乎有种本能的熟悉。他手脚并用地爬上铁梯,开始向下。铁梯锈蚀严重,有些踏板一踩就弯,甚至脱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和碎石落下的回音。但总体结构依然牢固。
叶飞羽和杨妙真紧随其后。向下爬了约二十余丈(已经深入山腹),前方出现了一个横向的洞口。阿七钻了进去,两人跟上。
洞口后,是一条人工修砌的、宽敞得多的甬道。甬道两侧墙壁上有规律的灯盏,地面铺着青砖。空气干燥,带着尘土味,但可以呼吸。这里显然是一个精心建造的地下设施。
“这边……是去仓库。”阿七指向甬道一端,“那边……是去工坊下层和……火龙室。”他指向另一端时,声音明显带着恐惧。
叶飞羽点亮火把。火光驱散黑暗,照亮了甬道。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刻着编号和方向符号,与前朝规制一致。他们所在的位置,刻着“丙七-戍三”。
“先去看仓库。”叶飞羽做出决定。资源优先。
三人沿着指向仓库的甬道前进。甬道很直,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金属包裹的石门。门上没有锁,但有一个需要两人合抱才能转动的绞盘。绞盘上锈迹斑斑,但结构完整。
“推开它。”叶飞羽示意。
三人合力,推动绞盘。绞盘发出沉重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隆”声,内部的齿轮和链条开始转动。巨大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发出震耳欲聋的摩擦声。
门内涌出的,不再是霉味,而是一股混合着金属、油脂和干燥木材的复杂气味。火把光芒照入——
一个巨大的、几乎有整个丙七堡广场那么大的地下空间展现在眼前!
空间内,整齐排列着数十排高达两丈的厚重木架!木架上,密密麻麻地堆放着各种箱子、木桶、麻袋!更令人震撼的是,在空间中央,铺设着两条并行的、闪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铁轨!铁轨上,停放着几辆结构精巧的铁制平板车!
这才是真正的丙七堡主仓库!
阿七看着眼前景象,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泪水,他跪倒在地,喃喃道:“还在……都还在……”
叶飞羽和杨妙真则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他们举着火把,走近那些木架。撬开最近的几个箱子:一箱是保养良好的制式腰刀;一箱是码放整齐的钢制箭头;一箱是用油纸包裹的、保存完好的强弓弓身;还有成捆的枪杆、一摞摞的皮甲、整箱的铜钱……
另一边,麻袋里是干燥饱满的粟米、麦子、豆类。木桶里是凝固的油脂、食盐、糖。甚至还有专门区域存放着大量的布料、皮革、药材、工具……
这里的物资,其种类之全、数量之多、保存之完好,远超他们之前发现的所有仓库总和!足以支撑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数年之用!
“铁轨……通向哪里?”杨妙真望向空间深处,铁轨延伸进另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通到……河边。”阿七抹了把眼泪,“以前……用绞盘和牲拉……运东西……”
叶飞羽抚摸着冰凉的铁轨,心中波涛汹涌。有了这个仓库,他们的根基将前所未有的稳固。但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如此规模的秘密仓储,当年为何没有被销毁?阿七的小队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所谓的“火龙室”和“铁守护”,又是什么?
巨大的喜悦之中,一丝深重的不安,悄然浮现。
就在这时,仓库深处,那铁轨消失的黑暗洞口方向,隐约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咔嚓”声。
阿七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它们……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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