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山西麓的丛林,比东面更为幽深原始。巨大的板状根如同巨蟒般在地面虬结盘绕,近乎黑色的腐殖质厚达尺许,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可能暗藏着被落叶掩盖的深坑或毒虫巢穴。浓密的树冠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正午的阳光也难以完全穿透,林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甜腻腐败气息的雾气。
韩震、水猴子、石锁三人行走在这片几乎无人踏足的密林中,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水猴子走在最前,手中木棍不断敲打前方地面和齐腰深的蕨类植物,既是探路,也是驱赶可能潜伏的蛇虫。
“这鬼地方,连条兽道都没有。”水猴子抹了把脸上的水汽,低声抱怨。他们已经沿着大致向西的方向走了一天半,但速度比预想的慢得多。复杂的地形和无处不在的障碍严重拖慢了行程。
韩震对照着杨妙真绘制的地图(根据古籍和口述整理,极其粗略)和手中的简陋罗盘:“方向没错,但这样走下去,到云阳城恐怕要十天以上。”
石锁背着最重的行囊,喘着粗气:“关键是水,这两天全靠露水和偶尔找到的小水洼,撑不了多久。”
正说着,前方传来水猴子惊喜的低呼:“有水声!”
三人精神一振,循声而去。穿过一片藤蔓交织的屏障,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约两丈宽的山涧横在面前,涧水清澈见底,从上游一处不大的崖壁跌落,形成一道小巧的瀑布,水声潺潺。涧边有相对平缓的碎石滩。
“就在这里休整,补充饮水。”韩震立刻决定。
三人卸下装备,痛快地掬水洗脸,又将所有水囊灌满。水猴子甚至眼疾手快地用削尖的木棍从涧边石缝里扎出两条肥鱼。他们不敢生火,只用短刀将鱼切成薄片,就着冰冷的涧水囫囵吞下,补充宝贵的蛋白质。
就在他们准备继续上路时,石锁忽然竖起耳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侧耳倾听片刻,指向瀑布上游方向,用口型说:“有人声。”
韩震和水猴子立刻伏低身体,悄无声息地摸到瀑布旁一块巨石后。透过水帘和藤蔓的缝隙,他们看到上游约三十步外,涧边出现了五个人。
那五人皆作山民猎户打扮,身穿粗麻短褐,脚踏草鞋,背着弓箭和简陋的背篓。但他们行走的姿势、警惕扫视四周的眼神,以及腰间隐隐露出的、制式统一的短刀刀柄,都显示出他们绝非普通猎户。
为首的是个精壮的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他蹲在涧边,用手捧水喝了几口,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对岸和下游方向。
“头儿,这鬼地方真能有‘铁砧’的人?”一个年轻些的汉子低声问。
疤脸汉子摇头:“上面只说可能有线索,让咱们这片地界多留心。说是前阵子东边鹰巢的秃鹫栽了个大跟头,怀疑跟那伙人有关。但这莽山太大了,找几个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听说秃鹫折了快二十号人?对方什么来头?”
“不清楚。只知道可能跟以前东唐的残党有关,手里还有火器。”疤脸汉子站起身,“歇够了就走,再去西边那片老林子转转。注意留下暗记,但别让人看出痕迹。”
五人稍作休整,便沿着山涧向上游走去,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巨石后,韩震三人屏息良久,直到确定对方远去,才缓缓吐气。
“是搜山的人。”水猴子脸色难看,“听口气,不是秃鹫一伙的,但也是冲着咱们来的。‘铁砧’?这像是某个组织的代号?”
韩震眼神凝重:“而且他们知道秃鹫的事,知道火器。搜山的范围已经扩大到西边了。我们的行踪必须更加隐蔽。”
“他们说的‘西边老林子’,会不会就是我们想去的方向?”石锁担忧。
“很有可能。”韩震摊开地图,手指划过他们预想的路线,“必须绕开。走更北边,或者……冒险走一段水路。”他看向山涧,“这条涧水是向西流的,如果我们做个小筏子,顺流而下,既能节省体力加快速度,也能最大限度隐藏踪迹。”
“可我们不熟悉水路,万一有险滩瀑布……”水猴子犹豫。
“总比在林子里撞上搜山队强。”韩震下定决心,“做筏子,天黑前出发,趁夜走一段。”
三人立刻动手,用短刀砍伐涧边一种轻韧的灌木,用藤蔓捆扎成两个简易的三角筏。天色擦黑时,他们推筏入水,伏在筏上,借着夜色和水声掩护,顺流而下。
冰冷刺骨的涧水浸透衣衫,黑夜中流水方向难辨,不时有突出的岩石或倒伏的树干擦撞木筏,险象环生。但这个方法确实有效,一夜之间,他们至少漂出了二三十里,远远甩开了可能的陆地搜素。
黎明前,他们在一个平缓的河湾处弃筏上岸,躲进岸边密林。精疲力竭地休息了半天,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徒步向西。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昼伏夜出,避开一切人迹,只靠野果、鱼和偶尔捕到的小兽果腹。直到第四天傍晚,眼前的山势终于变得平缓,林木渐疏,远处出现了开垦过的田地和零星的炊烟。
云阳城的外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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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七堡,夜幕深沉。
叶飞羽站在修复了大半的城墙之上,夜风带着寒意拂过他已基本愈合的伤口,带来轻微的酥麻感。他手中握着林湘玉改进过的千里眼,镜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的目光,没有投向堡外黑暗的山林,而是落在城堡内院角落,那片杨妙真发现新痕迹的大致方向附近。
林湘玉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低声道:“‘灯笼’都挂好了。”
叶飞羽微微点头。所谓“灯笼”,是他们这几天精心布置的反侦察装置——在一些关键路径和墙头,用极细的、近乎透明的鱼线(从仓库找到的钓鱼用具里拆出)连接着小铃铛或空陶罐。一旦有人触碰,就会发出声响。同时,在一些高处和拐角,他们摆放了打磨光滑的铜镜碎片,利用月光或清晨日光的反射,形成不规律移动的光斑,干扰潜在观察者的视线。
这是心理战的一部分。既然知道有人在窥视,那就明确告诉对方:我们发现了,而且有防备。但又不过度反应,不暴露自身虚实。
“妙真那边有发现吗?”叶飞羽问。
“暂时没有。那个新发现的密道口,她做了更细致的伪装,暂时没有去动。这几天她一直在外围悄悄反跟踪,但对方很谨慎,没有留下新痕迹,也没有再靠近。”林湘玉顿了顿,“不过,她今天在东北方向约七八里外,发现了一处很隐蔽的营地痕迹,残留的灰烬最多三天前。营地很小,顶多容纳五到七人,收拾得很干净,几乎没有留下个人物品。”
专业,谨慎,目的明确。叶飞羽在心中勾勒着这个未知对手的形象。不是秃鹫那种凶狠但直接的山匪作风,更像是有组织、有纪律的侦察部队。
“继续观察,以静制动。”叶飞羽道,“只要他们不越界,暂时不理。我们的精力要放在内部。”
内部,最重要的就是林湘玉负责的火器工坊。这几天,她取得了关键突破。
“新一批火药配比试验成功了。”林湘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我用找到的硫磺矿石重新提炼,纯度提高不少。硝石也从墙角地霜里反复结晶提纯。新配的火药,燃烧更充分,残渣少,威力估计能提高三成以上。而且,我试着做了几个‘发烟罐’,用硝石、硫磺、糖和少量特殊草木灰混合,点燃后能产生大量浓烟,持续数十息,可以用于遮蔽或信号。”
“很好。”叶飞羽赞许道,“响箭呢?”
“最难的是箭镞部分的平衡和哨口设计,试了几次都不理想,声音不够尖厉传不远。但我发现仓库里有一些薄铜片,或许可以试试用铜片卷制哨子,绑在箭杆上。”林湘玉思路清晰,“另外,那几支锈蚀的火铳,我又清理出两支,勉强能用,但铳管寿命不长,最多打几次可能就会炸膛。必须要有新的铳管。”
“锻造新铳管,需要什么?”
“需要更好的铁,或者铜。还需要更专业的锻打、钻孔和淬火工具。我们现有的太简陋了。”林湘玉实话实说,“而且,就算有了材料工具,我也只是照册子摸索,成功率不敢保证。”
叶飞羽望向黑暗中城堡后山的方向,那里有地图标注的铁矿线索。“一步一步来。先解决材料。等韩震他们回来,或者我们人手再充裕些,就去探探那个矿点。”
两人正低声交谈,下方庭院里,正在值夜的赵大勇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刀出鞘的声音!
“什么人?!”
叶飞羽和林湘玉瞬间转身,向下望去。只见月光下,庭院角落那口古井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影!那黑影似乎刚从井里爬出,浑身湿透,在月光下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几乎同时,杨妙真的身影也从另一侧屋舍的阴影中疾射而出,长枪如电,直指那黑影后心!
“别动手!”那黑影猛地举起双手,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很久没说话的生硬感,“我……没有恶意。我是……从下面上来的。”
下面?井里?
叶飞羽心中一动,立刻喝道:“妙真,住手!大勇,点火把!”
火把亮起,照亮了井边那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四十余岁的男子,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乱糟糟的头发和胡须粘在一起,身上穿着破旧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麻布短衣,赤着双脚。他站在井边,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害怕,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在火把光芒下异常明亮,警惕又带着一丝好奇地打量着围过来的众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件东西——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磨损严重的黑色铁牌,牌子上隐约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
叶飞羽的目光落在那铁牌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徽记,他在“文牍阁”某卷残破的布防图角落见过简略的描绘。
那是前朝最精锐的工兵部队——“墨家铁卫”的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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