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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莽山初入·旧友新途
    黑暗并非全然的虚无。

    叶飞羽在意识的深海中漂浮,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如气泡般上涌、破裂:燃烧的船骸、焦土上的白骨、阿七空洞而痛苦的眼睛、温热刺鼻的河水、还有最后那一刻,荆十一沉稳有力的牵引。疼痛像潮水,时涨时退,每一次涌动都试图将他拖入更深的昏迷,但总有一股清凉的气息,如同涓涓细流,护住他心脉一线清明,对抗着那灼烧般的痛楚。

    是“辟瘴清心丹”的药力,还有……另一种更温和、更持续的滋养感。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黑暗。紧接着,嗅觉和听觉开始回归。

    他闻到干燥柴火的气味、淡淡的草药苦香,还有一股……久违的、属于安全角落的、尘土与木头混合的气息。他听到柴火轻微的噼啪声,远处隐约的流水声,以及……压抑的、刻意放轻的说话声。

    费力地掀开仿佛重如千斤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原木屋顶,几缕天光从缝隙中漏下。他躺在一张铺着干燥茅草和兽皮的简陋木榻上,身上盖着半旧的粗布薄被。胸前的伤口被重新处理过,裹着干净的麻布,虽然依旧疼痛,但那种灼热感和肿胀感明显减轻了。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声音来源。

    不远处,一个用石块垒成的简易火塘边,林湘玉正背对着他,小心翼翼地用陶罐煎药。她的头发有些散乱,侧脸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疲惫而专注。杨妙真坐在她对面,正用一块磨刀石,沉默而认真地打磨着她的雪花枪尖,每一下都稳定而有力。火光在她英气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阴影。

    而木榻的另一侧,阿七蜷缩在一张草席上,盖着另一条薄被,睡得很沉。他的眉头不再紧锁,呼吸均匀,脸上那种惊惧痛苦的神情也淡去了,只是偶尔会无意识地咂咂嘴,仿佛在梦中呓语。

    这里……是荆十一说的临时营地?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动静,林湘玉猛地回过头,手中的药勺“当啷”一声掉在陶罐边缘。她眼中瞬间涌上如释重负的水光,几步抢到榻边:“飞羽!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头晕吗?渴不渴?”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

    杨妙真也停下了磨枪的动作,望过来,虽未言语,但紧握枪杆的手指微微松了松,眼中也闪过一丝安心。

    叶飞羽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林湘玉立刻会意,转身从旁边的竹筒里倒出半碗温水,小心地扶起他,一点点喂他喝下。

    温水润过喉咙,带来一丝活力。他缓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这……是哪里?荆十一呢?我们……安全了?”

    “这里是荆十一他们在莽山东缘的一处临时哨点,非常隐蔽。”杨妙真走过来,声音平静,“你昏迷了一天一夜。荆十一和他的人在外面警戒。他说翟墨林先生的主据点离这里还有大半日路程,需要等你和阿七情况稳定些再动身。”

    一天一夜……叶飞羽心中凛然,自己竟然昏了这么久。

    “阿七他……”他看向熟睡的少年。

    “从河里出来后就一直睡,中间醒过两次,喝了点水粥,眼神清明多了,但没怎么说话,好像……在努力整理记忆。”林湘玉轻声道,又摸了摸叶飞羽的额头,“你发烧了,不过现在退了些。荆十一这里有些应急的草药,我给你换了药,又喂你吃了一颗‘清心丹’。翟先生那里应该有更好的伤药和郎中。”

    正说着,木屋简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荆十一闪身进来,看到叶飞羽醒来,眼中也露出喜色:“叶先生醒了?太好了。”

    “荆兄,大恩不言谢。”叶飞羽想拱手,却被胸口疼痛阻止。

    荆十一摆摆手:“翟先生早有吩咐,若遇叶先生一行人,务必接应。分内之事。”他走到火塘边,蹲下烤了烤手,神色转为凝重,“不过,我们恐怕不能在此久留。”

    “追兵找过来了?”杨妙真眼神一锐。

    “暂时没有直接找到这里。”荆十一摇头,“但昨天傍晚,我们在东面十五里的山隘口,发现了新的马蹄印和车辙,很新鲜,方向是朝着莽山深处去的。不是普通猎户或山民的车马,轮距很宽,载重不轻,而且……沿途有暗记,是圣元军中专司山地追踪的‘夜不收’惯用的手法。”

    “夜不收……”杨妙真眉头紧锁,“圣元军中精锐的斥候,擅长山地林战。他们进山了?”

    “恐怕不止‘夜不收’。”荆十一沉声道,“今天凌晨,我摸到更近处观察,看到一支大约三十人的队伍在山谷中短暂休整。装备精良,一半人穿轻甲配劲弩,另一半人……穿着藏青劲装,携带的工具包很特别。”

    “匠作司的人!”叶飞羽和林湘玉同时出声。

    “没错。”荆十一点头,“他们和‘夜不收’混编,正在这一带进行拉网式搜索,速度不快,但非常仔细,似乎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或者痕迹。我们这个哨点虽然隐蔽,但并非万无一失。一旦他们搜索范围扩大到这里,很容易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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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氛再次紧绷起来。刚获得片刻喘息,追兵竟已如此之近,且是专业组合。

    “阿七需要时间恢复记忆,飞羽的伤也经不起立刻颠簸。”林湘玉忧心道。

    “那就尽快转移去翟先生的主据点。”叶飞羽强打精神,“那里应该更安全,也有更好的条件。荆兄,以我和阿七现在的状态,能走吗?”

    荆十一沉吟了一下:“走小路,慢行,我可以安排弟兄用担架抬你们一段。关键是避开搜索线。我对这一带地形熟,知道几条隐秘兽道。只要不是迎面撞上,有把握甩开他们。”

    “事不宜迟。”杨妙真果断道,“湘玉,收拾必要物品。我去叫醒阿七,帮他准备。荆兄,烦请你安排路线和护送。”

    荆十一点头:“一个时辰后出发。趁现在天色尚早,雾气未散,利于隐蔽。”

    决定已下,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林湘玉将煎好的药喂叶飞羽喝完,又检查了伤口包扎。杨妙真轻声唤醒阿七。阿七这次醒来,眼神果然清明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深沉的悲伤和疲惫,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恐惧。他默默喝了水,吃了点干粮,对于立刻出发的命令,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荆十一的两个手下很快用树枝和绳索赶制了两副简易担架。一个时辰后,这支小小的队伍悄然离开了临时木屋,消失在莽山苍莽的丛林与晨雾之中。

    山路果然崎岖难行。荆十一选的都是人迹罕至甚至野兽踏出的小径,有时需要攀爬陡坡,有时需涉过冰冷的溪涧。担架上的叶飞羽和阿七被颠簸得难受,但都咬牙忍耐。林湘玉和杨妙真一前一后,警惕着四周。荆十一三人则如幽灵般在前探路、在后抹去痕迹。

    途中,他们两次远远看到对面山脊上有身穿轻甲或藏青服饰的人影晃动,都及时隐蔽躲过。有一次,甚至听到了隐约的犬吠声,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幸好荆十一经验丰富,带着队伍迅速拐入一条隐蔽的岩缝,躲过了搜索犬可能追踪的方向。

    跋涉了大半日,日头西斜时,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看似寻常的山谷。谷口被茂密的藤蔓和几棵倾倒的巨大枯木封住大半,若非荆十一引领,根本看不出这里有路。

    穿过藤蔓和枯木构成的天然屏障,眼前豁然开朗。山谷不算大,但地势相对平坦,一条清澈的山溪穿谷而过。溪边错落搭建着十几间半掩在地下的“地窝子”和几座利用天然岩洞修葺的屋舍,结构巧妙,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空地上晾晒着兽皮、草药,甚至还有一小片开垦出的菜畦。一些精悍的汉子正在忙碌,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处理猎物,有的在溪边打水,看到荆十一回来,纷纷点头示意,目光在叶飞羽等人身上好奇地扫过,但并不喧哗,秩序井然。

    这里,就是翟墨林在莽山东麓经营了数年的秘密据点之一,“听涛谷”。

    “翟先生呢?”荆十一问一个正在劈柴的汉子。

    “在‘匠房’里,鼓捣他那些铁家伙,两天没怎么出来了。”汉子笑道,“十一哥,这几位是?”

    “贵客。去通报一声,就说叶飞羽先生、林湘玉姑娘到了,还有凤凰郡主。”

    汉子神色一肃,立刻放下斧头,快步向山谷深处一处较大的岩洞屋舍跑去。

    不多时,岩洞中快步走出一个人来。

    正是翟墨林。

    他比在云阳城时瘦了些,也黑了些,但那双透过水晶镜片后的眼睛,依旧闪烁着专注而炽热的光芒。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污和木屑的粗布短打,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还拿着一个奇形怪状、尚未完工的金属构件。

    “飞羽兄!湘玉姑娘!哎呀,还有郡主!可算把你们盼来了!”翟墨林几步抢到担架前,看到叶飞羽苍白的脸色和胸前的包扎,眉头立刻拧紧,“这是……伤得不轻!快,抬到我屋里去!老陈!老陈!把最好的金疮药和‘九转还阳散’拿来!还有我那套银针!”

    他语速极快,行动风风火火,立刻指挥着人将叶飞羽和阿七分别安置到两间干燥通风的岩洞屋内。那个叫老陈的、看起来像个老郎中的人也被他催着跑了过来。

    翟墨林亲自检查了叶飞羽的伤势,又给阿七把了脉,这才松了口气:“还好,叶兄伤口处理得及时,只是失血过多,邪气入体,需要静养调理。这位小兄弟……心神损耗巨大,但底子还在,记忆复苏是好事,也需要安神静养。”他立刻开了方子,让老陈去配药煎煮。

    忙乱了一阵,待叶飞羽和阿七都服了药,沉沉睡去,翟墨林才擦擦手,将叶飞羽等人请到另一间充当客厅的岩洞中。这里陈设简单,但桌椅上摆着不少稀奇古怪的零件和草图。

    “飞羽兄,你们在洄龙河的事情,荆十一简单跟我说了。”翟墨林神色严肃起来,“‘天工·水’遗址……还有那‘猿啼谷’的惨剧……没想到,十年前的天工阁,竟然已经触及如此危险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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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兄对‘地火精粹’有了解?”林湘玉立刻问。

    翟墨林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老师(前朝第一科学家)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只言片语。说是一种深埋地底、蕴含狂暴火力的奇异晶石,极不稳定,触火即燃,遇水则爆,释放剧毒。老师曾警告,此物非人间应有,强求驾驭,必遭反噬。看来……天工阁水部,没有听从这个警告。”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你们带出来的‘种子’,还有阿七兄弟恢复的记忆,至关重要。但同样,也极其危险。圣元方面已经盯上了,匠作司和‘铁砧’联手,对这类前朝禁忌技术的渴望,恐怕远超我们的想象。他们不会罢休的。”

    “所以我们才必须尽快进入莽山更深处,建立更稳固、更隐蔽的根基。”叶飞羽靠在垫高的枕头上,缓缓道,“翟兄,你这里虽然隐蔽,但毕竟靠近边缘。圣元的搜索队已经摸过来了。”

    “我知道。”翟墨林点头,“这里只是个前哨和物资中转点。我真正经营的地方,在莽山腹地,一处叫‘落星湖’的地方,地形更为险要复杂,易守难攻,而且有丰富的铁矿、煤矿和几种特殊矿物。我已经初步搭建起了工坊和住所,但人手和资源还远远不够。”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叶飞羽和杨妙真:“飞羽兄的奇思妙想和技艺,郡主的威望与统御之力,加上湘玉姑娘的机关才华和阿七兄弟掌握的关键信息……我们合流,才能真正在莽山站稳脚跟,把那里建成对抗圣元、传承希望的大本营!”

    合作,势在必行。

    然而,就在他们初步商议合作细节时,荆十一面色凝重地再次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浸过药水的密信纸条。

    “翟先生,我们在东面隘口蹲守的兄弟刚用信鸽传回消息。”他将纸条递给翟墨林,“圣元方面有新的动作。除了‘夜不收’和匠作司的搜索队,又有一批人进入了莽山东麓,人数不多,但个个气息阴冷,行踪诡秘,似乎……是‘铁砧’组织直属的‘清道夫’。”

    “清道夫……”翟墨林脸色微变,“专司刺杀、破坏、灭口的精锐死士。他们出动,说明圣元对这里的重视程度,又提升了一个等级。而且,他们的目标很可能非常明确——抹杀所有掌握‘天工’关键技术,以及可能阻碍他们获取技术的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洞内众人。

    无形的压力,随着“清道夫”这个名字,再次笼罩下来。

    莽山之路,绝非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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