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湖面上的雾气彻底消散。落星湖主岛缓坡下的碎石滩,成了临时的议事场。几张从木屋搬出的粗木桌拼在一起,四周散落着石块和树墩权当座位。叶飞羽坐在主位,左侧是翟墨林、林湘玉以及两名猎户头领,右侧是巽三和他的副手巽七,李忠源派来的刀客头目周猛坐在末位。荆十一带着人在外围警戒,阿七则蹲在稍远些的湖边,看似在玩水,实则耳朵竖得老高。
会议开始前,巽三派出的两名信使已乘着小舟离岛,前往东北方向的渔村暗桩。按巽三估算,若一切顺利,最迟次日正午前必有回音。
“诸位,”叶飞羽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如今岛上汇聚三方兄弟,目标虽不尽相同,但大敌当前,圣元的‘铁砧’和‘清道夫’正在湖区搜捕我们。当务之急,是统合力量,厘清形势,定下后续方略。请诸位畅所欲言。”
翟墨林率先发言,他将一路遭遇简要说明:“我们自云阳分批撤离,原定三路汇合于此。我这一路二十三人,在第三水道遭遇小股清道夫巡逻队,交战片刻,伤两人,歼敌五名后脱离。据擒获的伤俘供称,圣元在湖区至少投入了三百名‘铁砧’精锐,分作十队,配合水师快船和本地清道夫,正进行拉网式搜查。他们的重点似乎是东北方向的几座大岛和沿岸渔村。”
周猛补充道:“李爷让我带十五个好手沿途策应,我们走的是南路,倒没遇上大队敌人,但沿途村落风声鹤唳,不少渔民被强征船只,湖面巡逻明显加强。我们还听到一个消息——”他顿了顿,“圣元悬赏千金,捉拿一名‘擅造妖火器的逆党头目’,画像虽模糊,但特征与叶先生有几分相似。”
众人目光聚焦叶飞羽。叶飞羽神色不变:“圣元既知火器,必是冲我而来。悬赏之事,意料之中。”他转向巽三:“巽统领,兴龙卫对江南局势掌握最深,可否详述?”
巽三坐姿笔挺,言简意赅:“圣元占据江南已三年,明面上推行‘改土归流’,实则高压统治。各地义军此起彼伏,但多不成气候。其情报体系以‘匠作司’统筹技术追查,‘铁砧’负责要犯缉捕,‘清道夫’则是地方镇压爪牙。目前江南驻军约五万,分散各府,机动兵力不多。此次完颜洪亲率三百铁砧入江南,实属异常,可见圣元上层对‘天工遗脉’极为忌惮。”
他取出一张简陋的湖区草图铺在桌上,指点道:“落星湖区域,共有大小岛屿十七座,常驻渔民村落八处。兴龙卫在此设有一处暗桩,即东北六十里的‘望湖酒肆’,掌柜老陈是二十年的老桩。另有两处备用联络点。根据半月前的情报,圣元在湖区的兵力部署主要在东岸的‘水寨’和北面的‘巡检司’,各有驻军两百。但完颜洪带来的铁砧精锐行踪诡秘,我们尚未掌握其确切位置。”
林湘玉忽然问道:“巽统领,风使密信中说,兴龙卫在江南有四十多处据点。这些据点,圣元可知晓?是否存在被渗透的风险?”
这话问得尖锐,但合情合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巽三。
巽三坦然道:“林姑娘所虑极是。兴龙卫据点分‘明桩’、‘暗桩’、‘死桩’三级。明桩经营正当生意,负责情报收集与资金周转,圣元或许有所察觉,但无确证;暗桩身份隐秘,单线联系,知晓者极少;死桩则平时静默,仅在紧急时启用。此番我等联系的渔村暗桩,属于第二级,安全性较高。但——”他话锋一转,“任何情报组织皆有风险。风使曾言,圣元‘匠作司’中亦有能人,不可轻敌。”
翟墨林沉吟道:“如此说来,我们当前处境是:外有至少三百铁砧精锐搜捕,湖区水陆通道被严密监控;内有伤员需要休养,三方队伍初合,需时间磨合;而我们的目标是与郡主队伍汇合,并寻找‘天工·离部’线索。时间拖得越久,圣元搜捕网收得越紧,风险越大。”
“翟兄所言极是。”叶飞羽点头,“故而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待明日兴龙卫传回郡主位置情报,便需决定是主动出击接应,还是在此设伏等待,亦或转移至更隐蔽处。在此之前——”他看向众人,“有几件事需即刻办理。”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整合岛上防御。荆十一统领全局,巽统领手下兄弟擅长侦察与反侦察,请协助完善预警陷阱,并规划紧急撤离路线。第二,清点物资装备。翟兄,火药原料、成品火器、粮食药品,需详细盘算,拟定分配方案。第三,人员编组与训练。三方兄弟各有所长,需混编成小队,进行基础配合演练,尤其是火器使用与协同作战。”
他语气平静,条理清晰,俨然已是统帅姿态。翟墨林率先点头:“叶兄安排妥当,翟某无异议。”周猛也抱拳:“听叶先生吩咐。”巽三更不必说:“巽组听令。”
林湘玉看着叶飞羽镇定指挥的模样,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欣慰,有担忧,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在袁州城初遇时还有些青涩的叶大哥,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蜕变,肩上压着的担子越来越重,离她……似乎也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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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敲定诸多细节。正午时分,众人散去各司其职。荆十一与巽三带着人重新勘察全岛地形;翟墨林去清点物资;周猛整顿手下刀客;林湘玉则带着几名猎户妇女准备饭食。
叶飞羽独自走向湖边。阿七还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沙地上划拉着什么。
“阿七。”叶飞羽在他身边蹲下。
阿七抬头,眼神有些恍惚,随即聚焦:“叶大哥……他们身上,有血的味道。”
“谁?”叶飞羽心中一凛。
“那两个……坐船走的。”阿七指着东北方向,声音很低,“虽然很淡……但出发前,他们身上有很新的血腥味,不是旧伤,是出发前不久沾上的……还有,那个巽统领,他腰间皮囊里,除了石灰粉,还有别的东西……闻起来像……像沼泽里的腐泥,混着一种药草的苦味。”
叶飞羽眉头皱起。兴龙卫信使身上有新沾的血腥味?巽三随身带着腐泥和药草?这不像正常情报人员的装备。
“你能分辨是什么药草吗?”
阿七努力回忆,摇头:“记不清……但小时候在山上采药,好像闻过类似的味道,师父说……那是一种能让野兽昏睡的草,叫‘醉魂藤’。”
醉魂藤?迷药?巽三带着迷药做什么?
叶飞羽心中疑窦丛生,但表面不动声色,拍拍阿七肩膀:“我知道了。这些话先不要对别人说。”
“嗯。”阿七用力点头。
午后,岛上忙碌而有序。荆十一和巽三在缓坡西侧又发现一处天然岩缝,稍加拓宽便可作为紧急藏身洞;翟墨林清点结果令人稍安:火药原料尚足,成品震天雷有十二枚,手铳六支,箭矢数百,粮食够所有人食用半月。周猛手下刀客与猎户们开始混编练习配合。
叶飞羽则将自己关在木屋中,仔细研究那枚“天工·水令”。他用清水洗净令牌,就着窗口光线,用一块软布蘸着炭灰,轻轻拓印背面的铭文。细微的篆字逐渐清晰,除了那十六字警语,还有更多内容:
“……水德润下,火性炎上。离部掌火,坎部司水。水火既济,则万物生;水火未济,则天下乱。昔者地火失控,逆鳞横生,皆因坎部失察,离部擅专。故令坎部持此令,监察离部之行。若见逆鳞之兆,可凭此令节制离部,甚者可断其传承,以防覆辙。然切记:水令之用,在疏不在堵,在导不在遏。顺鳞之道,在于调和……”
后面还有小字记载着坎部历任持令者名讳及部分联络暗记,但大多磨损难以辨认。叶飞羽心中震撼:原来天工水令的真正作用,是监督和节制“离部”——也就是掌管火器研发的部门!袁灵罡在晚年设置此制衡机制,正是吸取了前朝因火器失控而覆灭的教训!
这意味着,如果他真要以“潜龙”身份整合天工遗脉,那么寻找“离部”并取得其认可固然重要,但他手中这枚水令,本身就拥有对“离部”的监督权甚至否决权!这是极大的筹码,也是极重的责任。
他将拓印仔细收好,令牌贴身藏起。走出木屋时,夕阳已将湖面染成一片金红。
“叶先生,”巽三迎面走来,神情严肃,“派出的两名兄弟,按说应在申时前返程。但至今未归。”
叶飞羽心中一沉:“超出预定时间多久了?”
“一个半时辰。”巽三道,“我已让巽七带两人沿水道方向前去接应,但需叶先生准许。”
叶飞羽当机立断:“准。同时,全岛进入二级戒备,岗哨加倍,夜间口令更换。通知翟兄、周头领,速来议事。”
暮色四合,湖风转凉。岛上气氛再次紧张起来。那两名兴龙卫信使的迟迟未归,像一片阴云笼罩在众人心头。
是遭遇意外,还是……暗桩已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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