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07章 蛛丝·暗涌
    胜利的庆功酒气尚未在龙潜谷完全散去,一股阴冷的暗流已悄然涌动。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林湘玉。

    作为度支参事,她掌管着全军的物资命脉,对任何细微的损耗异常敏感。在清点虎跳涧、迷魂沟两场大战后的缴获物资入库账目时,她发现了一个微小却难以忽视的出入:从阿术军中缴获的一批共计三十七枚“金城箭”(圣元工部特制、专配中高级军官使用的精钢破甲箭),在入库记录上是齐全的,但在她亲自核对库房时,发现其中三枚的箭杆底部镌刻的编号,与入库清单上的记录对不上。

    编号错了,意味着箭可能被调换过。谁会在意几支箭?除非……有人需要它们传递某种信息,或者,它们本身就是信物。

    林湘玉的心微微沉了下去。她不动声色地将那三支编号有异的箭单独取出,放在灯下仔细端详。箭簇寒光闪闪,箭杆笔直,尾羽整齐,确实是上好的军械。但编号刻痕的深浅、磨损程度,与其它同批箭只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若非她心细如发且对数字异常敏感,绝难发现。

    她没有立刻声张,而是将负责这批箭矢入库的仓吏王老五唤来,以核对账目为由,闲聊般问起当日情形。王老五是个五十余岁的瘦小老头,原龙潜谷土生土长的猎户,靖难军来了后因老实本分被任用。他回忆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说:“那日……那日缴获的东西多,乱哄哄的,是小老儿和侄子王顺一起清点的。王顺那小子眼睛尖,手脚也快,大部分是他数的……”

    王顺。林湘玉记下了这个名字。

    她随即扩大了核查范围。调阅了近期所有物资领取记录,尤其是医药、布料、盐铁等硬通货的流向。很快,另一个异常浮现:王顺,三日前以“家中有急”为由告假出谷,至今未归。而告假前一日,有人看见他在谷外集市,与一个来自“黑云寨”(新归附不久的山寨)的采买人员张老三,在一处茶摊“偶然”相遇,两人低声交谈了约莫一刻钟。

    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林湘玉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账册,脑海中迅速勾勒出可能的链条:王顺可能被收买或胁迫,利用职务之便调换了关键物品(金城箭),并通过与黑云寨人员的接触将信息或物品传递出去。黑云寨,是新归附势力中人员相对复杂的一处。

    她并未贸然去黑云寨查问,打草惊蛇乃是大忌。深夜,林湘玉叩响了叶飞羽居所的门。屋内,叶飞羽正与巽三低声商议着什么,桌上铺着莽山周边的简陋地图,上面新标注了几个圣元游骑活动的区域。

    “叶大哥,巽统领。”林湘玉开门见山,将三支金城箭和整理出的疑点记录放在桌上,简洁清晰地陈述了自己的发现和推测,“谷内,恐怕有老鼠,而且不止一窝。这几支箭,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叶飞羽拿起箭,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箭杆和那细微的编号刻痕,眼神微冷。巽三接过记录,快速浏览,脸色也凝重起来:“王老五是龙潜谷的老人,背景干净。王顺……属下有些印象,是个机灵但有些油滑的年轻人,曾在谷外跑过小买卖,结交较杂。黑云寨寨主刘黑子,归附时还算爽快,但其手下原本就是几股小匪合流,人员混杂,张老三此人需要细查。”

    “湘玉,你怎么看?仅是贪财传递消息,还是别有图谋?”叶飞羽问,目光深邃。

    “若只为钱财传递些普通消息,何必冒险调换编号特殊的金城箭?此箭稀少,或是信物,或是对方指定要的东西。”林湘玉分析道,“王顺可能是被收买或胁迫的传递者,黑云寨的人或许是接头方。但对方行事留下如此破绽,要么是新手不够周密,要么……是故意想让我们发现,搅乱视线,掩护更深的人或更重要的图谋。”

    “打草惊蛇,还是顺藤摸瓜?”叶飞羽沉吟,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地图上龙潜谷的位置。

    “属下建议,外松内紧,双管齐下。”巽三低声道,语气带着专业情报人员的冷静,“明面上,一切如常,甚至可通过某些渠道,故意泄露一些无关紧要或半真半假的消息,比如夸大某个粮仓的存量,或虚报某处工坊的产量,看哪些老鼠会动,往哪个方向动。暗地里,由属下带可靠人手,严密监控所有可疑人员及他们的接触链,尤其是与外界有接触可能的岗位,如巡哨、采买、信使。同时,请林参事协助,以整顿后勤为名,对近期所有物资、人员流动进行更细致的交叉比对,找出更多异常点,也能为监控提供方向。”

    叶飞羽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可。但动作要轻,要快,更要准。兀良合台前线受挫,必不甘心,加大后方渗透、收买内应是必然之举。我们清除内患,既是稳固根基,也是对他的一种反击。湘玉,”他看向林湘玉,语气郑重,“内部核查梳理之事,由你主理,巽统领全力配合,所有发现直接向我与郡主汇报。记住,在确凿证据之前,勿要惊动无辜,亦不可轻易打草惊蛇。王顺离谷,或许本身就是一种试探或信号,要查清他究竟去了哪里,是逃了,还是去报信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明白。”林湘玉和巽三同时应道,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就在叶飞羽着手布置内部清理的同时,杨妙真派出的信使,也带回了外联的第一批回音,结果并不乐观。

    派往江南西路联络一股较大抗元义军“红巾军”的信使回报:红巾军首领“混天蛟”彭大眼,对靖难军的战绩表面称颂,实则态度暧昧,对联合之事推说需要“与各部头领商议”、“从长计议”,话里话外却暗示自身粮饷器械短缺,难以远离根据地作战,颇有坐地起价、待价而沽之意,显然是想坐观靖难军与圣元拼杀,自己再谋好处。

    而派往江陵府方向,试图接触圣元内部某个与赫连勃勃素有嫌隙的汉军都指挥使的信使,则险些遭遇不测。信使回报,兀良合台抵达后,以雷霆手段整肃江南军政,赫连勃勃虽受申饬,但凭借熟悉地方和残余势力,仍握有部分实权。那位汉军都指挥使已被寻由调离要害位置,其部下多有被清洗替换。目前圣元军内部在兀良合台的强压和连败的刺激下,矛盾暂时被压下,形成了统一对外的态势,想从内部撬动,短期内难有机会。

    “墙头草,风向未定便想攫取最大利益;铁板一块,暂难撼动。”杨妙真将两份密报递给叶飞羽,烛光映照着她英气的侧脸,眉宇间并无太多失望,反而有种历经世事的冷静,“看来,短期内,外力难借,我们仍要靠自己在这莽山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叶飞羽看完密报,放在灯焰上点燃,看它化为灰烬:“意料之中。联合本是长远之计,讲求势均力敌或利害攸关。现在我们虽有两场胜绩,但在那些老牌势力眼中,根基尚浅,风险仍大。红巾军既然观望,我们便继续壮大,直到他们不得不正视我们。至于圣元内部……铁板之下,必有裂隙。兀良合台高压,短期内可凝聚力量,但时日稍长,将领离心、士卒疲怨必然滋生。我们需要的,是耐心和下一次让他们内部矛盾爆发的机会。眼下,先扎紧自己的篱笆。”

    他顿了顿,道:“当务之急,还是内患。湘玉那边已有线索,巽三正在跟进。我预感,这次挖出来的,可能不止是几个被收买的鼹鼠。兀良合台用兵老辣,其情报刺探与破坏,恐怕也非寻常手段。”

    杨妙真目光一凝,声音压低:“你怀疑与之前兴龙卫内奸‘地龙’的线索有关?”

    “不一定直接相关,但观其手法,不像普通细作或为财卖命之辈。”叶飞羽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地龙’若在江南确有网络,莽山如此重要的新兴抗元势力,他不可能不关注,不渗透。或许,我们这次撞上的,是他庞大网络的一条小分支,或是受其影响、采用类似手法的其他势力。无论如何,必须斩断。”

    两人正商议间,巽三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脸色比之前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惊疑。

    “郡主,司马。有进展,但……情况有些复杂,超出预期。”巽三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夜色,“我们按计划监控王顺的家人,其母是个普通农妇,起初并无异样。但昨日,她前往谷内小溪浆洗衣物时,我们发现她洗衣的石板下,被人悄悄塞了一小袋约莫半斤的粗盐。谷内盐虽有配给,但这袋盐的成色与官盐略有不同,来源不明。”

    盐,在这山间也是硬通货。巽三的人没有惊动王顺母亲,而是暗中跟踪了放置盐袋的人——一个在谷内经营杂货铺的瘸腿老汉,姓吴,人称吴瘸子。这吴瘸子是三年前北边战乱时逃难来的,自称家人死绝,平日沉默寡言,守着杂货铺勉强过活,并不起眼。

    “我们趁其外出,潜入其住处仔细搜查。”巽三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在其卧榻之下的一块松动地砖下,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暗格。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书信,只有这个——”他将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放在桌上。

    打开油布,里面是几块裁剪成不规则形状的、鞣制过的柔软羊皮,每块不过巴掌大小。羊皮上空无一字,却用极细的钢针,刺出了密密麻麻、排列规律的小凸点。

    “这是……”杨妙真拿起一块,指尖感受着那些凸点,蹙起秀眉。

    “是盲文,但绝非市面可见或军中通用的那种。”叶飞羽沉声道,接过羊皮,手指仔细抚过那些点阵,感受着其间细微的差异,“这是一种经过特殊加密的暗码。对方极其谨慎,不用任何笔墨文字,采用这种即使被截获,除非知晓密码本,否则短时间内绝难破译的方式传递信息。这吴瘸子,绝非普通细作,是个受过严格训练、有固定上线和联络方式的专业情报人员,很可能隶属于某个严密的组织。”

    “不止如此。”巽三继续汇报,语气越发凝重,“我们按兵不动,暗中扩大监视范围,并设法在远处高点观察。发现这吴瘸子每隔两日,会在子夜前后,借口起夜,蹒跚行至其屋后柴堆旁,面对谷外西侧‘鹰愁崖’方向,用一面孩童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的铜镜,依据月光或星光的强弱,反射出长短不一的光点信号,手法熟练。持续约半盏茶时间。昨晚,我们的人清晰地看到,在约十里外的‘野狐岭’方向,有微弱的火光回应了三短一长的信号!”

    “西侧鹰愁崖之外,是‘野狐岭’。”杨妙真立刻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出位置,“那里山势陡峭,林木更深,有数处天然岩洞和小型谷地,我们的人手尚未完全控制那片区域,只有少数巡哨偶尔路过。他们在和外界保持实时联络!”

    “我们的人设法记下了昨晚双方信号的全部光点序列。”巽三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虽无法全部破译,但结合之前对部分圣元军中通讯方式的了解,以及吴瘸子近日活动规律,勉强破解了片段内容。他们在持续报告我军的兵力大致布防、龙牙营的日常调动频率和路线,以及……重点询问‘匠作营’最新产出火器的种类、数量、试验情况和存放位置!而昨夜,他们传递了一条新的指令,对应破译出的关键词只有四个字:‘伺机毁库’。”

    毁库!目标是匠作营的火器库房!

    叶飞羽眼中寒光暴涨,一股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情报刺探的范畴,而是旨在摧毁靖难军核心战争潜力、动摇军心士气的致命破坏行动!一旦匠作营被毁,火器生产停滞,面对兀良合台的大军和神机营,他们将失去最大的依仗!

    “必须立刻动手,就在今晚。”叶飞羽语气森然,不容置疑,“巽三,你手下的人,能否在不惊动谷内其他人、尤其是不让野狐岭那边察觉异常的前提下,将吴瘸子和他目前确认的所有下线,干净利落地控制住?我要活的,尤其是吴瘸子,必须留下活口。”

    “没问题。现已锁定的直接或间接可疑人员共计七名,包括吴瘸子、黑云寨的张老三,以及另外两名与王顺或吴瘸子有过异常接触的士卒和一名匠作营外围杂役。他们都在严密监控之下,我们的人已就位,随时可以收网,保证无声无息。”巽三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叶飞羽思路飞快,一个将计就计的反制方案已在脑中成形,“收网时,在吴瘸子住处附近,制造一点‘意外’的小动静,比如柴堆‘不慎’倒塌,或邻居家的狗叫得厉害些,不要显得太干净利落,像是仓促行动。然后,明日一早,对外放出风声,说是巡逻队抓到了几个勾结外贼、偷盗军粮和铁料的毛贼,正在严加审讯。我们要让对面知道,他们的这条线断了,但断得‘合情合理’,不至于让他们彻底警觉,放弃‘毁库’计划,反而可能促使他们加快行动或启用备用方案。”

    他看向杨妙真和巽三,目光锐利:“同时,连夜审讯,尤其是吴瘸子!必须撬开他的嘴,问出他们的具体行动计划、接应人员、联络方式、密码本,以及……他们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是不是与‘地龙’有关,或者,直接受命于兀良合台!”

    “明白!”巽三领命,眼中闪过同样的寒光,再次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去部署这场无声的雷霆行动。

    杨妙真走到叶飞羽身边,望向窗外浓郁的夜色:“你想借此机会,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甚至……反戈一击?”

    “不错。”叶飞羽的声音冷静而充满力量,“老鼠既然处心积虑想钻进我们的粮仓(匠作营),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看似‘有机可乘’的‘机会’。只不过,这个粮仓里,等着他们的不是粮食和火器,而是早已张开的刀斧和陷阱。或许,我们还能顺着他们伸进来的爪子,摸到山那边的野狐岭,甚至揪出更后面的大鱼。这比我们主动出兵清剿野狐岭,要省力,也更致命。”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轻松的笑容,只有一片冰冷肃杀的决意:“内部不清,何以御外?根基不稳,大厦将倾。这把肃清的火,就从我们自家院子里烧起。烧得干净,烧得彻底,我们才能安心应对山谷外兀良合台的数万大军。湘玉发现的那几支编号有异的金城箭……现在看来,或许正是揭开幕布的第一个线头。”

    龙潜谷的夜,更深了,山风穿过谷口,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预示着风暴的到来。在这看似平静的夜幕下,一场无声却凶险万分、可能直接影响整个莽山乃至江南抗元局势的肃清与反制行动,已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而山谷之外,兀良合台那灯火通明的大营中,新的战略图谋,亦在沉默而坚定地酝酿着。双方在正面战场之外的第二条战线上,即将展开另一场更为隐秘、也更为残酷的搏杀。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