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主峰“狐耳”下的一处天然岩洞被改造成了议事厅。洞内篝火跳动,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影七半跪在地,身上的伤口虽经简单处理,但狼狈之态难掩。他强撑着精神,将自己“侥幸逃脱”的经历——牢房塌方、雨夜奔逃、沿途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及那份证明吴瘸子叛变的残破纸片——尽可能清晰地陈述了一遍。只是隐去了那个捡到的干粮包裹和一些过于“巧合”的细节。
洞内主位上,坐着一个身形干瘦、面容藏在阴影中的中年人,他便是代号“鹧鸪”,野狐岭这股势力的实际掌控者,也是“听风楼”在莽山区域的重要头目之一。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听着影七的汇报,一言不发。
“大人,”影七陈述完毕,抬起头,眼中带着血丝和一丝压抑的愤懑,“属下失职,未能完成毁库重任,反折损人手,罪该万死!但吴瘸子叛变在先,泄露我等行踪布置,致使行动功败垂成,甚至……甚至听闻大人已对属下心生疑窦,欲行灭口之举!属下拼死逃回,只求面见大人,澄清冤屈,手刃叛徒!”他说着,将那残破纸片双手呈上。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鹧鸪”的亲信头目之一,绰号“疤脸”)接过纸片,扫了一眼,冷哼一声,递给“鹧鸪”。“鹧鸪”就着火光看了看,纸片边缘焦黑,字迹潦草断续,但隐约能辨认出是吴瘸子的笔迹和一些片段信息,内容确实指向吴瘸子供出了部分情报并暗示影七可能不可靠。
“吴瘸子……确实被擒了。” “鹧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摩擦,“但你说他叛变,有何确证?这纸片,从何而来?”
“是属下在牢中一处隐秘墙缝偶得,似是他人匆忙藏匿或遗落。”影七按照预先想好的说辞回答,“至于确证……属下逃出时,亲耳听到靖难军巡逻兵交谈,提及‘那瘸子还算识相,吐了些有用的’,且他们对我等行动路线、接应方式似乎早有防备,若非内鬼泄露,岂能如此?”
“疤脸”插话道:“大人,西边‘灰鼠’那晚确实传回消息,说看到有黑影从龙潜谷西侧崖壁方向窜出,似有受伤,但未能确认身份。随后龙潜谷内便加强了西侧的巡哨。时间上与影七逃出吻合。”
“鹧鸪”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西侧接应之事,除了你、我、疤脸,及执行任务的兄弟,只有吴瘸子知晓大概方位。他若叛变,西侧暴露不足为奇。但……”他目光如针,刺向影七,“你既能逃出,为何‘灰鼠’未能接应上你?反而自己也暴露了踪迹?”
影七心中一凛,这个问题尖锐。“属下……属下逃出时慌不择路,又逢雷雨,未能按预定路线与‘灰鼠’汇合。至于‘灰鼠’暴露……或许是吴瘸子供出了西侧联络方式,靖难军早有埋伏?”
“鹧鸪”不置可否,又问道:“你沿途听到靖难军对野狐岭兵力估计有误,且内部因清查而人心浮动?”
“是,他们似乎以为我岭上只有百余人,且谈论某某岗哨因前日肃奸,守卫松懈……”影七将听到的“信息”复述了一遍。
“呵,” “鹧鸪”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却无丝毫暖意,“叶飞羽……好手段。”
影七和疤脸都愣了一下。
“大人,您是说……”疤脸迟疑。
“这份口供,七分真,三分假,真真假假,最难分辨。” “鹧鸪”站起身,走到篝火旁,干瘦的身影被拉长,投在洞壁上,显得有几分诡异,“吴瘸子可能真叛了,也可能死了。这纸片,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故意让你看到的。你听到的传言,可能是实情,也可能是想让你相信的实情。甚至你的逃脱……都未免太过‘恰到好处’。”
影七脸色一白:“大人怀疑属下……”
“我不是怀疑你叛变,” “鹧鸪”打断他,转过身,阴影中的目光锐利,“我是怀疑,这一切,从吴瘸子暴露开始,到你逃回这里,都可能是在别人的算计之中。叶飞羽此人,用兵狡诈,善用奇谋,更精于人心算计。连兀良合台大将军都在他手里吃了亏,我们岂能小觑?”
疤脸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是说,影七的逃脱,是叶飞羽故意放的?那他目的何在?”
“目的?” “鹧鸪”走回石椅坐下,“无非几种:第一,借影七之口,传递假消息,误导我们判断,比如低估他们的防守或高估他们的内乱。第二,离间,让我们怀疑影七,甚至自相猜忌,内部生乱。第三……”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影七身上,或许被种下了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或者,他本身就是个诱饵,用来钓更大的鱼——比如我,或者这野狐岭。”
洞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影七感到后背发凉,如果“鹧鸪”的猜测是真的,那自己岂不是成了敌人送回的一把刀?但他仔细回想逃亡过程,除了那过于“幸运”的干粮包裹,似乎并无其他异常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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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转移据点?或者,对影七他……”疤脸做了个手势。
“不急。” “鹧鸪”摆手,“叶飞羽想玩,我们就陪他玩玩。影七,”
“属下在!”影七连忙应道。
“你一路辛苦,先下去好好养伤,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离开后山石洞区域,也不得与岭上其他人接触。疤脸,安排可靠人手‘照顾’影七兄弟。”
“是!”疤脸明白,这是软禁加监视。
影七心中苦涩,却也不敢多言,只能低头领命,在两名壮汉的“陪同”下离开了议事洞。
等影七离开,“鹧鸪”对疤脸低声道:“派人,用最隐秘的渠道,立刻联系龙潜谷内‘竹叶青’和‘老矿头’,核实三件事:第一,吴瘸子的确切情况;第二,靖难军近期内部清查的真实力度和影响;第三,西侧‘灰鼠’失联前后,龙潜谷西崖是否有异常布置或人员调动。记住,要绝对小心,宁可得不到消息,也不能暴露这两条线。”
疤脸心中一凛,“竹叶青”和“老矿头”是比吴瘸子埋得更深、更隐秘的暗桩,连影七都不知道。“属下明白!”
“另外,” “鹧鸪”补充,“加强对所有上下山路径的暗哨,尤其是后山密道附近,增派双岗,启用机关。从今日起,没有我的亲口命令或特定信物,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主岭区域。我倒要看看,叶飞羽的网,到底能伸多长。”
龙潜谷,中军大帐。
巽三带回最新监视报告:“影七已成功‘逃回’野狐岭,但进入后便失去踪迹,应是被控制或软禁在核心区域。野狐岭外围的暗哨明显增加,尤其是后山方向,我们的人难以靠近。”
“预料之中。”叶飞羽并不意外,“‘鹧鸪’若是易与之辈,也不可能在兀良合台手下担此重任。他必然对影七的回归心存疑虑,甚至可能猜到了我们的部分意图。”
“那我们下一步……”杨妙真问。
“等。”叶飞羽道,“等野狐岭内部因影七的回归而产生变化,等‘鹧鸪’做出反应。我们的离间计,种下了怀疑的种子,需要时间让它发芽。同时,我们也要做好‘鹧鸪’不上当,甚至反过来利用影七给我们下套的准备。”
他转向林湘玉:“湘玉,你那边对物资线的调查,有新进展吗?”
林湘玉点头:“那个矿场主侄子,在反复审问和压力下,终于承认,那个行商(疑似张老三同伙)除了收购矿石,还曾隐晦打听过匠作营几位老师傅的轮休时间和常去的谷内酒铺。我们暗中监控了那间酒铺,发现有一个在匠作营做木匠的学徒,经常去那里,并且与酒铺老板的侄子——一个在谷口负责一部分物资登记的小吏——交往甚密。这两人,背景都相对干净,之前未进入我们的怀疑名单。”
“酒铺……木匠学徒……物资登记小吏……”叶飞羽手指敲着桌面,“一条新的、看似无关紧要、但可能串联起内部信息和物资流动的线?‘鹧鸪’的网络,果然盘根错节。不要惊动他们,继续暗中观察,看看他们传递什么信息,接触什么人。必要时,可以让他们‘顺利’传递一些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
“是。”林湘玉应下。
这时,荆十一和周猛联袂而来,带来了前线侦察的最新消息:兀良合台主力大营依然稳固,没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但游骑活动范围有所扩大,似乎在更仔细地勘探莽山外围地形,尤其关注几处水量相对丰沛的河谷地带。
“兀良合台也在寻找新的进攻路线,或者……在计算长期围困我军的后勤补给点。”杨妙真判断。
“他耗得起,但我们不能一直耗下去。”叶飞羽看着地图,“野狐岭必须尽快解决,拔出这颗侧背的钉子,我们才能有更多腾挪空间,甚至考虑主动出击,袭扰其粮道或薄弱据点。否则,一直困守山中,资源终会耗尽,士气也会受挫。”
他目光再次聚焦到野狐岭上:“给‘鹧鸪’的压力还不够。或许,我们该给他再加点料。”
“如何加?”众人看向他。
叶飞羽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让‘鹧鸪’觉得,即使影七可能是陷阱,他也值得冒险出手,来获取巨大战果,或者……除掉心腹大患的机会。”
他看向巽三:“我们需要一个‘重量级’的诱饵。比如……我,或者郡主,近期会‘偶然’出现在某个距离野狐岭不算太远、且防御‘相对薄弱’的地方进行巡视或勘察。当然,这需要极其逼真的伪装和周密的保护,确保即便‘鹧鸪’真的大举来袭,也能让他有来无回。”
杨妙真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此计甚险,但若成,或可一战定乾坤,彻底解决野狐岭之患!本宫愿为诱饵!”
叶飞羽摇头:“郡主乃一军之主,不可轻动。此诱饵,我来做最为合适。‘鹧鸪’的目标若是我,其行动必然更加激进,也更容易露出破绽。不过,具体细节还需仔细推演,确保万无一失。同时,要利用好我们已知的几条内线,将消息‘自然’地透给‘鹧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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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的大胆让众人心惊,但也感到一阵热血上涌。这是将反间计与诱敌深入结合,意图一举摧毁野狐岭势力的狠招。
“另外,”叶飞羽补充,“对兀良合台那边的侦察不能放松。我总感觉,这位老将的沉默,有些不寻常。他可能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会议结束,众人分头准备。一张针对野狐岭的、更加危险也更具诱惑力的猎网,开始悄然编织。而猎物“鹧鸪”会如何选择?是继续龟缩疑阵,还是冒险出击?龙潜谷与野狐岭之间的暗战与智斗,进入了更加白热化的阶段。
深夜,叶飞羽独自修订计划细节时,林湘玉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默默放在他手边。
“叶大哥,此计……太过行险。”她终是忍不住,轻声说道。
叶飞羽停下笔,看着碗中袅袅的热气,笑了笑:“乱世求生,哪有不险的棋?步步为营固然稳妥,但时机稍纵即逝。‘鹧鸪’不除,野狐岭不拔,我们始终如芒在背。兀良合台也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有时候,险中求胜,是唯一的路。”
他抬头看向林湘玉,目光温和却坚定:“放心吧,湘玉。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和全军安危开玩笑。每一处细节,我都会反复推敲,做好最坏的打算和最周全的准备。你和翟兄守好家里,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林湘玉看着他沉着自信的面容,心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消散,却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家里……有我和师姐,你放心。”她顿了顿,又道,“那个木匠学徒和登记小吏,我会盯紧的。”
“好。”叶飞羽颔首,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上野狐岭那狰狞的轮廓,眼中锐光凝聚。
山风穿过谷口,带来远方的气息。猎人与狐狸,都已亮出了爪牙。下一回合的较量,或许将决定这片山岭,暂时的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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