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潜谷内的空气似乎都因即将展开的“猎狐行动”而绷紧。叶飞羽并未急于动作,他知道,对付“鹧鸪”这样的老狐狸,急躁是最大的破绽。他需要将每一个环节都打磨得光滑无痕,让诱饵散发着难以抗拒的香气,却又包裹着致命的尖刺。
首先,是诱饵本身的塑造。
叶飞羽开始有规律地出现在龙潜谷几处相对公开的场所——校场观看新兵操练、匠作营巡视新火铳试射、甚至偶尔在谷内小集市露面,与一些老卒或工匠交谈。他刻意表现出一丝因近期连番胜利和内部肃清初步见效而产生的、恰到好处的“放松”与“自信”,言谈间偶尔会提及“待后方稳固,便可考虑向外拓展,老窝在山里终非长久之计”之类的展望。
这些言行,通过谷内正常的人流往来,尤其是那些可能被“鹧鸪”内线关注的场合(如集市、公共饭堂),自然会慢慢传播出去。
与此同时,他召见了荆十一和周猛,下达了一条看似寻常的军令:为勘察龙潜谷西北方向、距野狐岭约二十余里一处名为“龙脊坡”的地形,以便未来可能建立前哨或开辟新的狩猎采药通道,着他二人于三日后,各率一百精锐,前往该区域进行为期两日的实地勘察与清障,并绘制详图。
这道命令通过正常的军令渠道下达,并未刻意保密。在龙潜谷当前防务吃紧的情况下,抽调两百精锐去做勘察,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信号——要么是此地极其重要,要么是主事者认为当前威胁不大,可以抽调兵力。
紧接着,叶飞羽又“私下”对翟墨林抱怨,说匠作营新改进的一批火铳击发装置,在复杂山地环境下可靠性存疑,他需要亲自去“龙脊坡”那种兼具陡坡、密林、溪涧的地形实地测试一下,看看是否有改进空间,顺便也检验一下新编练的火器哨在山地行进与快速布设阵地的能力。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且符合叶飞羽一贯注重实务和火器效能的作风。
于是,一个“偶然”但又顺理成章的机会出现了:三日后,靖难军副帅叶飞羽,将亲率一支包含火器哨在内的护卫队伍,前往“龙脊坡”进行武器测试与地形勘察,预计停留一日夜。而届时,龙潜谷因抽调了两百精锐外出,防御力量会出现短暂的、局部的“薄弱”。
这一切信息,通过林湘玉严密监控下的“酒铺线”——那个木匠学徒和物资登记小吏——以一种看似无意、实则被引导的方式,悄然向外渗透。木匠学徒在酒铺“抱怨”最近活多,听说司马要亲自去试新家伙,他们这些学徒也得跟着去打下手准备。登记小吏则在与“行商”接触时,“随口”提及近日有几批物资要提前调配,因为好些人手要被抽调去护卫司马出谷公干。
信息碎片化,来源不同,但指向一致。即便“鹧鸪”多疑,面对这些从不同底层渠道汇集来的、互相印证的消息,也很难完全置之不理。
野狐岭,后山密洞。
“鹧鸪”面前摊着几张从不同渠道传回、用密语写就的纸条。内容大同小异,都指向三日后叶飞羽将前往龙脊坡,且龙潜谷会有相应兵力调动。
疤脸站在一旁,低声道:“大人,消息从‘竹叶青’和‘老矿头’那边也隐约得到了侧面印证。靖难军内部确实在准备一次外出勘察,目的地疑似龙脊坡,叶飞羽可能会亲自前往。我们埋在那边的几个普通眼线,也听到了类似风声。”
“龙脊坡……”“鹧鸪”手指划过粗糙的地图,那里距离野狐岭不算近,但也不算远,地形复杂,确实适合进行秘密武器测试或战术勘察。“时间呢?具体路线?护卫力量?”
“时间应该就是三日后。具体路线和护卫力量还不清楚,但估计不会少于两百人,而且会有火器部队跟随。”疤脸回答,“另外,影七这两天在禁闭处还算安分,但负责看守的兄弟说,他私下里多次表示想见大人,声称有关于靖难军内部防御漏洞的重要发现要禀报,似乎与他逃脱时听到的某些传言有关。”
“哦?”“鹧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重要发现?他现在才说?”
“他说是之前伤势重,思绪混乱,这两日仔细回想,才琢磨出些不寻常之处。还说他怀疑自己逃出来,可能真的是叶飞羽故意放水,但目的或许不止离间我们,还想利用他传递某些错误信息,掩盖真正的目标。”
“掩盖真正的目标……”“鹧鸪”咀嚼着这句话,目光再次落到龙脊坡上。如果影七的逃脱是叶飞羽计划的一部分,那这个“叶飞羽亲赴龙脊坡”的消息,是计划中的诱饵,还是计划外被影七察觉的“真正目标”?
这是一个经典的囚徒困境。信,还是不信?
“把影七带来,我听听他到底‘回想’起了什么。” “鹧鸪”决定。
影七被带到时,气色比刚回来时好了些,但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沉的忧虑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光芒。他行礼后,开门见山:“大人,属下反复思量逃脱过程,尤其是沿途听到的那些传言。其中提到靖难军内部因清查而人心浮动,某处岗哨松懈。属下当时只觉是机会,但现在想来,这可能是个陷阱——他们故意放出风声,让人以为有机可乘,实则可能暗藏杀机。而叶飞羽此次外出,声势不小,却偏偏选在抽调兵力的时候,会不会是……他想以自身为饵,诱使我方出击,然后在龙脊坡或途中设下重伏?甚至,他真正的目标,可能不是龙脊坡的勘察,而是借机调动我军,暴露我岭上虚实,或寻机直扑我野狐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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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猜测,与“鹧鸪”心中的某些疑虑不谋而合。影七的“醒悟”,是真心实意,还是更高一层的表演?
“那你认为,我们该如何应对?” “鹧鸪”不动声色地问。
“属下以为,不可轻动。”影七道,“叶飞羽狡诈,此中必有蹊跷。我们应加强岭上戒备,静观其变。若他真是虚张声势,我们无损失。若他真有图谋,我们以逸待劳,更占优势。甚至可以……将计就计,若他真敢来犯野狐岭,便叫他有来无回!”
听起来,这像是一个稳妥的建议,符合一个忠心下属的立场。但“鹧鸪”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影七在极力撇清自己与“诱饵”计划的关系,并试图将野狐岭的应对策略引向保守防御。
“你的建议,本座会考虑。” “鹧鸪”挥挥手,让人将影七带下去,依旧软禁。
洞内只剩下他和疤脸。
“大人,您看……”
“影七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鹧鸪”缓缓道,“叶飞羽此人,确有设下连环套的可能。但是,”他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狠厉与贪婪,“这也可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叶飞羽真的离开了龙潜谷,身边只带着有限护卫,身处地形复杂的龙脊坡……这是击杀或者生擒他的绝佳时机!一旦成功,靖难军群龙无首,必然大乱,兀良合台大将军那里,便是天大的功劳!远比破坏一个仓库、传递几条情报要重要得多!”
疤脸呼吸一促:“可万一……”
“没有万无一失的买卖。” “鹧鸪”打断他,“关键是,我们能否控制风险,提高胜算。龙脊坡地形我们比他们熟悉,可以提前设伏。我们不动用岭上主力,只挑选最精锐、最可靠的死士,人数不必多,三五十人足矣,携带强弓毒弩、火雷,埋伏于险要处,一击即走,不求全歼护卫,只求击杀或重创叶飞羽!即便失败,也能迅速撤回,不暴露岭上根本。”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同时,岭上戒备提升到最高,做好应对靖难军可能偷袭的准备。派得力人手盯紧龙潜谷方向,若他们真有大队人马异动,我们也能及时反应。至于影七……让他继续待着。行动人选,从绝对心腹中挑选,此次行动,连疤脸你都不能直接参与,你需要坐镇岭上。”
“大人,您要亲自带队?”疤脸惊道。
“鹧鸪”阴冷一笑:“如此大事,岂能不亲自操刀?叶飞羽的人头,值得我冒这个险。况且,也只有我亲自去,才能根据现场情况,做出最准确的决断。”
一个冒险但充满诱惑的计划,在“鹧鸪”心中成型。他要在龙脊坡,布下自己的杀局,猎物是叶飞羽,而他自己,则将化身最危险的猎人。
龙潜谷,行动前夜。
叶飞羽正在最后核对整个计划。巽三悄然而入,带来了两则新消息。
“第一,野狐岭后山暗哨又增加了,且似乎启用了某种机关消息。我们的人难以寸进,但观察到有小股人员秘密下山,方向疑似龙脊坡,人数约在三四十左右,行动极其隐秘。”
“第二,”巽三语气微沉,“林参事那边发现,矿场主那个行商联系人,昨晚试图与谷外另一伙身份不明的人接触,被我们的人惊走。但顺着线索追查,发现那伙人似乎与之前出现在西侧、可能与‘灰鼠’交手过的神秘身影有关联。而且,他们的活动区域,隐隐靠近龙脊坡外围。”
叶飞羽目光一凝:“哦?看来‘鹧鸪’不仅想咬饵,还可能派了不止一波人?矿场线联系的那伙人,可能是他另一条暗线,或者……是‘地龙’网络的人?”
“有可能。我们是否要调整计划?或者先清除这伙外围可疑分子?”巽三问。
叶飞羽沉思片刻,摇头:“计划照旧。这伙人现在惊动,反而可能让‘鹧鸪’警觉。他们靠近龙脊坡,或许是想观察,或许是想接应,也可能是‘鹧鸪’布下的另一重保险或后手。只要他们不进入我们的核心伏击圈,暂且不理。让荆十一和周猛的人,在龙脊坡外围扩大侦察范围,提高警惕。另外,通知郡主,谷内防御按最高级别执行,尤其是匠作营和粮仓,防止有人趁虚而入。”
“是!”
巽三离去后,叶飞羽独自站在地图前。龙脊坡的地形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哪里适合埋伏,哪里便于撤退,哪里可以设置反伏击……“鹧鸪”,你会来吗?会带来多少人?那条突然冒出来的外围线,又会扮演什么角色?
他知道,明天的龙脊坡,将不仅仅是武器测试和地形勘察,更将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猎杀与反猎杀。他以身作饵,钓的是“鹧鸪”这条大鱼,而他自己,也必须确保不会真的被鱼吞掉。
林湘玉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桌边。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低声道:“翟先生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准备了测试用的火器和特殊装备。我这边也安排好,你离谷期间,所有物资调动和内部巡检会加倍仔细。”
叶飞羽看着她眼中掩不住的忧色,心中一暖,温声道:“放心,湘玉。计划周全,且有荆十一、周猛和巽三在。你在谷内,和郡主一起守好家,便是大功一件。”
“嗯。”林湘玉点点头,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那个木匠学徒和登记小吏,今天又传递了一次消息出去,内容和之前一致。他们似乎很确定你会去龙脊坡。”
“很好。”叶飞羽嘴角微扬,“他们越确定,‘鹧鸪’咬钩的可能性就越大。等这次事了,再慢慢收拾这些内鬼。”
夜色渐深,龙潜谷中除了巡哨的脚步声,一片寂静。但在这寂静之下,激流暗涌。东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丝微光,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而更凶险的白昼,正在逼近。
叶飞羽吹熄了灯,和衣躺在榻上,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休息。他知道,明天需要最清醒的头脑和最充沛的精力。
猎狐行动,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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