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龙潜谷西门悄然打开,一队约两百人的队伍鱼贯而出,皆着轻便皮甲,携弓弩刀盾,还有二十余人背负着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正是火器哨。队伍中央,叶飞羽一身暗青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骑着一匹黑鬃马,神色平静。翟墨林也骑马跟在稍后,身旁有几个工匠模样的助手,携带着几个木箱,似是测试用具。
队伍并未举火把,借着微弱的星光,沿着预先选定的小径,沉默而迅速地向着西北方向的龙脊坡进发。谷口闭合,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内。
几乎在队伍出谷的同时,几道黑影从龙潜谷不同方向的隐蔽处窜出,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莽莽山林之中,他们是巽三派出的顶尖跟踪与反跟踪好手,任务不是参战,而是确保队伍后方和侧翼的安全,并监视是否有“尾巴”或异常动向。
野狐岭,主峰密洞。
“鹧鸪”同样一夜未眠。他最终挑选了四十名绝对心腹死士,皆是跟随他多年、手上沾血、悍不畏亡之辈。这些人不归属野狐岭明面上的三百匪众,是他暗中培养的嫡系力量,代号“夜枭”。他们装备精良,配备了军中制式的强弩、毒箭、飞爪、烟丸,以及数枚威力不小的“霹雳火雷”(圣元工部产的单兵爆炸物)。
“鹧鸪”自己也换上了一身利于潜行的深灰色劲装,脸上涂抹了油彩,掩盖了原本的样貌。他将岭上事务暂时交予疤脸,严令其紧闭门户,加强戒备,无论发生何事,不得擅自出击。
“若我明日日落前未归,或传回特定信号,你便按第二套方案,焚毁紧要之物,带核心人员从密道撤往三号备用点,不得有误。” “鹧鸪”对疤脸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大人……”疤脸面露忧色。
“执行命令。” “鹧鸪”不再多言,挥手带着四十名“夜枭”,如同融入夜色的狼群,从后山一条更为隐秘、连疤脸都不知道的绝径悄然下山,方向直指龙脊坡。他们要在叶飞羽抵达之前,预先埋伏在最佳的攻击位置。
与此同时,那伙与矿场线有牵连、疑似属于另一条暗线或“地龙”网络的神秘人,也在夜色掩护下,向着龙脊坡外围运动。他们人数约十五六,行动更加诡秘,似乎并不急于靠近核心区域,而是在外围几个能够观察龙脊坡和通往野狐岭路径的制高点潜伏下来,如同耐心的秃鹫,等待着可能出现的尸体。
龙脊坡,是一片由数条南北走向、形似龙脊的陡峭山梁和其间的深谷组成的复杂区域。植被茂密,怪石嶙峋,只有少数猎户和采药人踏足。
叶飞羽的队伍在日出前后抵达了龙脊坡边缘一处相对平缓的谷地。他下令队伍停下休整,派出斥候向前方和两侧山梁侦察。同时,翟墨林指挥火器哨和工匠,开始在一处背风的石壁下搭建临时测试场地,摆放出数支新式火铳和几具改进后的火箭发射架,煞有介事地准备起来。
一切看起来,就像一次再正常不过的野外武器测试与地形勘察。
然而,在寻常表象之下,暗流早已布设完毕。荆十一和周猛率领的两百“勘察”精锐,并未真的分散去绘制地图,而是在昨夜便已提前秘密进入龙脊坡区域,依据叶飞羽事先圈定的几处关键地形——如“一线天”隘口、“卧龙涧”谷地、“鹰喙岩”制高点——潜伏下来。他们的任务不是保护叶飞羽,而是组成一个巨大的、松散的包围圈,静待猎物进入,然后锁死口袋。
巽三的人则如同无形的蛛网,散布在更外围,监视着所有非己方人员的动向,并及时传递信息。
叶飞羽站在临时营地中,看似随意地观察着四周地形,实则心中在默默推算。“鹧鸪”如果来,会选择哪里埋伏?最佳的攻击时机是什么?是趁我们测试时注意力分散,还是在我们返回途中疲惫松懈?
他走到翟墨林身边,低声道:“翟兄,稍后测试时,动静可以弄大一些,尤其是火箭,多放几发,烟雾火光越显眼越好。”
翟墨林会意地点点头。
日上三竿,测试正式开始。火铳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火箭拖着尾焰窜上天空,炸开团团烟雾。声响传得很远。
“鹧鸪”和他的“夜枭”们,此时已经潜伏在龙脊坡主梁东侧一片乱石和灌木丛中,距离叶飞羽的临时营地大约两百步,正处于上风向,视野良好,且不易被下方察觉。他们看着谷地中升起的烟雾和传来的声响,确认了目标就在那里。
“头儿,动手吗?”一名“夜枭”低声问,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鹧鸪”举起单筒望远镜(缴获自圣元军官),仔细地观察着谷地中的情形。他看到了被众人隐约簇拥着的叶飞羽,看到了那些忙碌测试的火器手,也看到了散布在营地周围看似松散、实则占据着有利位置的护卫。人数看起来确实在两百左右。
“再等等。” “鹧鸪”异常谨慎,“等他们测试最投入,或者准备收队休息时再动手。弩手先瞄准叶飞羽和他身边那几个头目。火雷组,听我号令,往人群最密集处和火器堆放处投掷。第一轮打击,务必造成最大杀伤和混乱!然后随我冲下去,目标只有一个——叶飞羽!得手立刻撤退,按预定路线分散撤离,回岭上汇合!”
时间一点点过去。谷地中的测试似乎告一段落,一些人开始收拾器械,另一些人则分散开似乎在埋锅造饭,警戒似乎也有所松懈。
“就是现在!” “鹧鸪”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挥手下劈!
“咻咻咻——!”
数十支强劲的弩箭从乱石后骤然射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居高临下,直扑谷地中的目标!尤其是叶飞羽所在的位置,更是被重点照顾!
几乎在同一瞬间,几枚黑黝黝的“霹雳火雷”也被奋力掷出,划着弧线落向人群和器械堆放处!
然而,就在弩箭发出的刹那,谷地中异变突起!
只见原本看似松懈的护卫,几乎同时举起了早已准备好的、加厚的小圆盾,迅速聚拢,护住了关键人物!叮叮当当的箭矢撞击盾牌声密集响起,但穿透的并不多!
而那些看似随意走动或休息的士卒,则猛地趴倒或翻滚到就近的岩石、土埂之后,动作迅捷得远超寻常军士!
更让“鹧鸪”心头剧震的是,叶飞羽所在的位置,在弩箭降临的前一瞬,竟被几名护卫用一块看似普通、实则内衬铁皮的厚重木板迅速遮住!弩箭大部分射在了木板上!
“砰砰砰——!”
掷下的“霹雳火雷”猛烈爆炸,火光迸射,破片横飞,确实造成了些混乱和惨叫,但远远未达到预期的杀伤效果,因为人群在爆炸前已做出了规避!
“中计了!撤!” “鹧鸪”反应极快,一见伏击未能奏效,对方明显有备,立刻下令撤退,毫不恋战!他深知陷入缠斗的后果。
但,已经晚了。
“轰!轰!” 他们侧后方的山梁上,突然响起了虎蹲炮的怒吼!实心弹丸呼啸着砸在乱石滩上,碎石飞溅,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人群,但巨大的声响和威慑力,顿时打乱了“夜枭”们撤退的节奏!
“杀——!” 喊杀声从他们埋伏点的左、右、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荆十一、周猛率领的伏兵,如同从地底冒出,堵死了他们的退路!
“该死!有埋伏!冲出去!” “鹧鸪”又惊又怒,知道落入陷阱,只能拼死一搏,选择了一个看似兵力稍薄的方向,带头猛冲!四十名“夜枭”也确实是亡命之徒,结阵狂突,悍不畏死。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以逸待劳、数量占优、且同样悍勇的靖难军精锐。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叶飞羽在谷地中,已经掀开木板走出,冷漠地注视着上方山梁的厮杀。他没有亲自参与围剿,这种短兵相接的混战,交给荆十一和周猛足矣。他的目光,反而投向了更远处,那几个之前巽三报告过的、可能有第三方势力潜伏的制高点。
“巽三,那边有动静吗?”他对着身边空气般问道。
一道影子般的传令兵闪现:“报司马,巽统领传讯,外围那些‘秃鹫’还在观望,没有靠近的迹象,但也没有离开。似乎……在看戏。”
“看戏?”叶飞羽嘴角微勾,“那就让他们看一场好戏。传令给荆十一、周猛,不必留手,尽快解决战斗,我要活的‘鹧鸪’。”
“是!”
山梁上的战斗持续了约一刻钟。“夜枭”虽然悍勇,但被伏击在先,地形不利,人数劣势,很快便死伤大半。剩余的被分割包围,负隅顽抗。
“鹧鸪”武功极高,手中一对分水峨眉刺使得出神入化,连伤数名靖难军士卒,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但他面对的,是同样武艺高强、且配合默契的荆十一和周猛的夹击。
荆十一刀法沉稳狠辣,周猛势大力沉,“鹧鸪”双拳难敌四手,渐渐不支。一个疏忽,被周猛一记重刀震得手臂发麻,峨眉刺险些脱手,荆十一的刀锋已如毒蛇般掠向他的咽喉!
“留活口!” 下方传来叶飞羽清冷的声音。
荆十一刀锋一偏,改刺为拍,刀背重重砸在“鹧鸪”颈侧,将其打晕过去。
首领被擒,剩余的“夜枭”见大势已去,有的试图自杀,有的被乱刀砍死,最终仅俘虏了包括昏迷的“鹧鸪”在内的八人。
战斗迅速结束。靖难军开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缴战利品。
叶飞羽走上山梁,看了一眼被绑得结结实实、仍未醒转的“鹧鸪”,对荆十一道:“干得不错。伤亡如何?”
“阵亡十一人,重伤七人,轻伤二十余。”荆十一汇报,语气带着一丝痛惜,但更多的是胜利的昂扬,“毙敌三十二,俘八。缴获强弩二十余具,火雷五枚,还有不少精良兵器。”
叶飞羽点点头,这个交换比可以接受。他转向周猛:“立刻派人,沿‘鹧鸪’来的方向,反向侦察,看看有没有尾巴或接应,特别注意是否有通往野狐岭的新路径。”
“是!”
他又对匆匆赶来的巽三道:“外围那些‘秃鹫’呢?”
“还在原处,没有移动。似乎……对我们迅速解决战斗有些意外。”巽三道,“要不要派人去……”
“不急。”叶飞羽摆手,“先打扫战场,把‘鹧鸪’弄醒,我有话要问他。至于那些‘秃鹫’……他们喜欢看,就让他们多看一会儿。或许,等我们问出点什么,他们自己就会忍不住了。”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几个制高点,目光深邃。龙脊坡的杀局已破,但这场围绕莽山的暗战,似乎还有更多的棋子,隐藏在更深的阴影之中。
野狐岭的“鹧鸪”落网,但“地龙”呢?那些观望的第三方,又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