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寅时三刻。
野狐岭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荆十一站在残破的寨墙上,望着岭下如繁星般逐渐汇聚的火把。
来了。
扩廓帖木儿亲率四千精骑、一千步卒,趁着夜色完成了对野狐岭的合围。这位蒙古名将骑在通体乌黑的战马上,铁甲映着微光,眼神如鹰。
“将军,哨探回报,岭上守军不足千人,寨墙多处破损。”副将禀报。
扩廓冷笑:“叶飞羽果然撑不住了。传令:卯时初刻,三面齐攻。我要在日出前,把野狐岭的军旗插在岭顶。”
“那南面留的空档……”
“诱敌之策罢了。”扩廓嗤之以鼻,“叶飞羽想让我疑神疑鬼,拖延时间。但我偏要速战速决——等兀良合台那老狐狸反应过来,功劳早就是我的了。”
他握紧马鞭,望向黑暗中嶙峋的山岭轮廓。
这一战,他要雪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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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狐岭上,荆十一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都记住:第一波箭要狠,第二波就装作力竭。寨门可以让他们攻破一次,再夺回来。退的时候要乱,但乱中有序——把那些破烂军旗、空粮袋都扔下。”
身边的校尉低声道:“将军,弟兄们憋屈。真想跟他们真刀真枪干一场。”
“急什么。”荆十一拍了拍他的肩,“等进了断魂谷,有的是硬仗让你打。现在,演得像一点。”
卯时到。
号角撕裂寂静。圣元军如潮水般涌上山坡。
第一波箭雨落下,冲在最前的步卒倒下一片。但蒙古骑兵紧随其后,箭矢如蝗般射向寨墙。靖难军有人中箭倒地,惨叫响起。
“守不住啦!”不知谁喊了一声。
寨门在冲车撞击下轰然破开。双方在门口展开白刃战,血肉横飞。
荆十一亲率亲兵冲杀,连斩三人,浑身浴血。他看准时机,高喊:“撤!往谷里撤!”
靖难军开始溃退——看似慌乱,却始终保持着队伍核心。他们丢弃旗帜、辎重,甚至有几口箱子摔破,撒出些许铜钱。
“追!”扩廓帖木儿挥刀前指,“斩叶飞羽者,赏千金,封千户!”
胜利在望的狂热驱使着圣元军涌入野狐岭,又追着败兵向南,进入那条狭长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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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魂谷。
周猛伏在北侧山崖的岩石后,嘴里叼着根枯草。身下三十丈,谷道蜿蜒如蛇,最窄处仅容五马并行。
“来了。”身边斥候低语。
谷口出现了败退的靖难军,约七八百人,队形松散。紧接着,圣元骑兵的旗帜出现——先锋已追入谷中。
“放荆将军他们过去。”周猛死死盯着,“等中军进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山谷里回荡着马蹄声、喊杀声。圣元军的前锋、中军陆续进入,队伍拉成了一条长蛇。
扩廓帖木儿在中军位置,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安——这山谷太静了,连鸟雀都没有。但前方败兵仍在视线内逃窜,探马回报谷南端并无伏兵。
“加速通过!”他下令。
就在此时——
“轰隆!”
前方谷口突然滚下巨石,堵住了去路。几乎同时,后方谷口也传来巨响。
“有埋伏!”副将惊呼。
扩廓脸色剧改,却见两侧山崖上陡然竖起无数旗帜。不是靖难军的青旗,而是五花八门的各色旗号,甚至有几面前朝军旗在风中猎猎。
鼓声骤起。
“杀——!”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山崖上冒出无数人影,箭矢如雨落下。
“结阵!盾牌!”扩廓毕竟是名将,临危不乱。
但真正的杀招才刚刚开始。
“放!”周猛一声怒吼。
事先埋设在谷道中的“轰天雷”被拉响引线。那是翟墨林工匠营的杰作——陶罐内填满改良火药、铁钉碎石,用蜡密封,引线连接。
“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在狭窄谷道中爆发。火光冲天,破片四射,战马惊嘶,士卒惨嚎。爆炸的气浪将人和马掀飞,谷道瞬间变成人间地狱。
扩廓的坐骑受惊直立,将他甩落马下。亲兵拼死护卫,用身体挡住飞来的碎石。
“将军!后路被堵死了!”
“上山!抢占高地!”
但山崖上的靖难军岂会给他们机会?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夹杂着点燃的火油罐。谷道中火焰蔓延,浓烟滚滚。
“放箭!”周猛亲自张弓,一箭射穿一名试图组织反击的百夫长。
靖难军占据绝对地利,箭矢、石块、火药轮番招呼。圣元军进退不得,人马相互践踏,死伤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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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断魂谷南三里外。
叶飞羽站在一处高坡上,听着谷中传来的爆炸声与喊杀声。他身后,是作为预备队的一千龙牙营精锐。
“报——!”斥候飞马来报,“谷中敌军已乱,周将军正在清剿残敌!”
“扩廓帖木儿呢?”
“被困在中段,亲兵护卫,还在抵抗。”
叶飞羽翻身上马:“龙牙营,随我出击。记住:我要扩廓帖木儿活口。”
“是!”
千骑奔腾,卷起雪尘。
当叶飞羽率军冲入断魂谷时,战斗已近尾声。谷道中尸横遍野,焦臭刺鼻。幸存的圣元军跪地求饶,兵器丢了一地。
周猛从山崖上下来,满脸烟灰却意气风发:“司马!歼敌三千余,俘虏八百,其余溃散入山林,荆将军正在搜剿。咱们伤亡不到三百!”
叶飞羽点头,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谷道中央——那里还有一小圈人在负隅顽抗,约三十余人,护着中间那个铁甲将领。
扩廓帖木儿。
叶飞羽策马缓缓上前,龙牙营左右分开,形成包围。
“扩廓将军。”叶飞羽在马上拱手,“野狐岭一别,数月未见。”
扩廓帖木儿头盔已失,披头散发,左肩中箭,血染战袍。他拄着刀站直身体,死死盯着叶飞羽:“好算计……佯败诱敌,谷中设伏。那些会爆炸的陶罐,是什么东西?”
“一点小玩意儿,将军若感兴趣,稍后可以细看。”叶飞羽语气平静,“现在,将军是战是降?”
扩廓狂笑:“我孛儿只斤氏,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投降的懦夫!”
他举刀欲冲,身边最后三十余名亲兵也发出决死的吼声。
叶飞羽叹了口气,抬手。
龙牙营弩手齐发。不是射人,而是射马——三十余支弩箭精准地射中了亲兵们战马的前腿。
战马悲嘶倒地,亲兵们摔作一团。
扩廓帖木儿被压在马下,挣扎着要爬起来,几把长矛已抵住他的咽喉。
“绑了。”叶飞羽淡淡道,“好生医治,别让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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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龙潜谷。
大胜的消息如野火传遍莽山。靖难军将士欢呼雀跃,这是他们自退守莽山以来,取得的最大一场胜利。
俘虏营里关押着近千人,其中包括扩廓帖木儿。这位蒙古名将被单独关押在一个石洞中,肩伤已包扎,铁链锁住手脚。
叶飞羽亲自去看他。
“要杀便杀,何必假惺惺。”扩廓背对洞口。
“将军是英雄,叶某敬重。”叶飞羽在他对面坐下,“所以想跟将军聊聊天下大势。”
“大势?”扩廓冷笑,“你们这些南人,苟延残喘罢了。圣元雄兵百万,岂是你们能撼动的?”
“是吗?”叶飞羽不急不缓,“那将军这支五千精兵,为何葬身断魂谷?兀良合台为何分兵回防江陵?江淮、荆西为何烽烟四起?”
扩廓沉默。
“圣元看似强大,实则内部倾轧,横征暴敛,民心尽失。”叶飞羽继续道,“你们靠铁骑征服了土地,却征服不了人心。而人心,才是真正的天下大势。”
“你想劝降我?”扩廓转头,目光如刀。
“不。”叶飞羽摇头,“我只是告诉将军,你为之效命的王朝,气数将尽。将军若愿降,我可保你性命,甚至允你领兵——但不是为圣元,而是为天下百姓。若不愿,三个月后,我放你走。”
“放我走?”扩廓愕然。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将军是军人,不是屠夫。这几个月,你麾下军纪尚可,未闻滥杀平民。就冲这一点,我敬你。”叶飞羽起身,“三个月,将军可以好好看看,我靖难军是什么样的军队,莽山是什么样的地方。”
说完,他转身离开。
扩廓帖木儿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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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新的战报传来。
“报——!兀良合台已拔营后撤三十里,放弃了对龙潜谷正面的围困!”
“报——!杨郡主在荆西趁湖广行省兵力空虚,连克两县,缴获粮草军械无数!”
“报——!林姑娘传信,李璮已率船队袭击江阴漕运码头,焚毁圣元粮船二十艘!”
好消息接踵而至。
中军帐内,众将齐聚,人人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司马,咱们赢了!”周猛激动道,“现在莽山外围,圣元军只剩兀良合台那一部,还后撤了!”
叶飞羽却依然冷静:“别高兴太早。兀良合台是老将,后撤是暂避锋芒,不是败退。圣元朝廷得知扩廓兵败被俘,必会增兵。”
他走到地图前:“传令:一,趁敌军后撤,立即恢复野狐岭、虎跳涧等要地防务,抓紧修筑工事。二,将俘虏打散编入苦役营,让他们修路筑垒,严加看管但不得虐待。三,派出使者,联络周边州县仍在抵抗的义军,以莽山为核心,建立抗元同盟。”
“四,”他顿了顿,“也是最关键的——从今日起,龙潜谷不再只是军事要塞。我们要在这里,建立第一个真正的根据地。”
众将精神一振。
“翟墨林,匠作营扩大规模,除了军械,还要开始制造农具、织机。巽三,派人下山,秘密招募流民中懂得耕作、纺织、冶铁的匠人,许诺分田分地,免赋三年。荆十一,你负责整训新兵,从俘虏和投奔的流民中选拔青壮。周猛,你带人清点山中可垦荒地,规划屯田区域。”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从单纯的军事抵抗,转向军政一体的根据地建设——这是质的飞跃。
“记住,”叶飞羽看着众人,“我们打仗,不是为了占山为王。是为了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有屋住。莽山根据地,就是第一个火种。等这里稳固了,我们就向南境、向江北推进,一个一个,把被圣元夺走的土地,重新夺回来!”
“是!”众将轰然应诺。
帐外,星斗满天。
叶飞羽走出营帐,望着莽山连绵的轮廓。几个月前,他们被逼入绝境。而现在,他们不仅站稳了脚跟,还打出了反击,即将建立自己的根基。
但这只是开始。
更艰难的路还在后面:根据地的治理、南北两线的策应、圣元更大规模的反扑……每一关都不好过。
他摸了摸怀中林湘玉缝制的手套,又想起杨妙真信中那句“坚持便是胜利”。
是啊,坚持。
只要火种不灭,终将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