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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夜袭·破晓
    五月初三,夜。

    没有月亮。

    张家集外三里处的一片丘陵里,一千五百人伏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他们已经趴了两个时辰,手脚发麻,蚊虫叮咬,但没有一个人出声。偶尔有人忍不住动一下,旁边的人就会轻轻按住他——这时候任何声响都可能暴露位置。

    扩廓伏在最前面,盯着远处张家集营城的灯火。

    那是一座简易的营城,壕沟、木栅、箭塔,样样俱全。八个多月前,兀良合台在这里筑城的时候,打的是“长期围困”的主意。他想把莽山困死,耗死,等叶飞羽自己撑不住出来投降。现在,他自己却被困在了江陵,留下这八千人,群龙无首。

    “将军。”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荆十一那边到了。”

    扩廓点点头,没有回头。

    按照计划,荆十一带一千人走北路,现在应该已经埋伏在营城北侧的那片矮树林里。杨妙真带五百人绕到东边,等信号杀出。周猛带三百人走东路当诱饵,此刻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

    “周猛那边呢?”

    “刚传来消息,已经出发了。”

    扩廓抬头,望向东边。

    远处,隐隐有火光闪动。

    开始了。

    ---

    东路。

    周猛带着三百人,举着火把,大张旗鼓地朝张家集方向走去。

    “大声点!”他压低声音喊,但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都给我装得像一点!要让他们觉得咱们是一群乌合之众!”

    三百人立刻扯开嗓子,乱哄哄地吵成一片。有人唱歌,有人骂娘,有人大声吹牛,还有两个人故意吵架,吵得面红耳赤。火把乱晃,人影憧憧,活像一支毫无纪律、不知死活的流民队伍。

    营城上的哨兵很快发现了他们。

    “有人!东边有人!”

    “多少人?”

    “看不清,火把很多,至少几百!”

    “快报信!”

    营城内一阵骚动。片刻后,寨门打开,一支骑兵冲了出来,约莫五百人,直扑周猛的方向。马蹄声震天,火把的光芒中,可以看见骑兵们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嗷嗷的怪叫。

    周猛一看,心里一喜——上钩了!

    “跑!”他扯着嗓子大喊,“快跑!”

    三百人立刻扔下火把,撒腿就跑。火把在地上乱滚,照得人影憧憧,更显得慌乱狼狈。有人故意跑得跌跌撞撞,有人边跑边喊“救命”,演得十分逼真。

    骑兵追了上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周猛跑在最前面,边跑边回头张望。追兵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的脸了。为首那个百夫长,一脸横肉,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弯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快跑!别回头!”周猛大喊。

    有人跑得慢,被骑兵追上,惨叫一声倒下。

    周猛心里一紧,但没敢回头。他知道,这是诱饵必须付出的代价。扩廓说过,当诱饵就得有牺牲。他只能跑,跑得越快越好,把追兵引得越远越好。

    他一口气跑出二里地,累得肺都要炸了。回头一看——追兵还在,但队形已经散了。快的快,慢的慢,稀稀拉拉拖成一条长龙。冲在最前面的只有几十骑,后面的人越落越远。

    成了。

    他摸出怀里的火折子,朝天上晃了三下。

    远处,扩廓看到了信号。

    “走。”

    一千五百人从黑暗中跃起,朝营城扑去。

    ---

    北路。

    荆十一伏在营城北侧的一处土坡后,盯着前方的木栅。他在这里已经趴了两个时辰,腿都麻了,但一动没动。

    扩廓的人已经冲出去了,喊杀声震天。营城内的守军乱成一团,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跑,有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营帐中间茫然四顾。

    “将军,咱们上吗?”身后有人低声问。

    荆十一摇头。

    “等。”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扩廓只说“等我信号”,没说什么信号。但他信扩廓。打了这么多年仗,他学会了一件事:信任该信任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又等了一会儿,营城内忽然起火。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那是粮仓的位置——扩廓的人摸进去烧粮了。

    “那是……”

    “粮仓。”荆十一眼睛一亮,“扩廓的人得手了。”

    话音刚落,营城北门忽然打开,一群守军仓皇往外跑。他们被烟熏得睁不开眼,咳嗽着、咒骂着,衣服上还带着火星。有人跑了几步就扑倒在地,有人互相碰撞,乱成一团。

    “上。”

    荆十一跃起,一千人从土坡后杀出,直扑北门。

    那些跑出来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在地。后面的人想关城门,但已经来不及了——荆十一的人已经冲了进去。

    ---

    东侧。

    杨妙真伏在一片矮树丛后,盯着营城东门的动静。她身边是五百精锐,都是从荆西带出来的老部下,跟着她打过无数硬仗。

    里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火光、喊杀、惨叫,混成一片。有人在往外跑,有人在往里冲,还有人在互相砍杀——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友军。

    “将军,咱们上吗?”

    杨妙真摇头。

    “等。”

    她在等一个缺口。

    扩廓说过,从后面杀进去,但得等正面打起来以后。现在正面是打起来了,但东门还没开。贸然冲上去,只会撞上人家的防守。

    又等了一会儿,东门忽然打开了。

    不是被人攻破的,是里面的人自己打开的——一群守军想从东门逃出去。他们推搡着、拥挤着,有人被挤倒在地,立刻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杨妙真眼睛一亮。

    “上。”

    五百人从矮树丛后跃起,直扑东门。

    那些逃出来的守军被迎面撞上,当场倒下十几个。剩下的扭头就跑,反而把东门堵住了。门洞里挤满了人,进退不得,叫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杨妙真一马当先,杀进营城。她手里的长枪抖得笔直,一枪一个,枪枪夺命。身后的老部下们紧随其后,刀光闪烁,血雾迸溅。

    ---

    营城内,已经彻底乱了。

    扩廓的人烧了粮仓,火势越烧越旺,照亮了半边天。荆十一的人占了北门,正往里推进。杨妙真的人堵了东门,杀得守军节节败退。

    守军四处乱窜,不知道往哪儿跑,不知道打谁,不知道谁是自己人。有人跪地投降,有人拼死抵抗,有人趁乱抢劫,有人干脆躲进帐篷里不敢出来。军官们喊破了嗓子,也收拢不住队伍。

    扩廓站在一座箭塔下,看着这一切。他身上溅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地观察着战场。

    “将军,差不多了。”巴图在他身边说。

    扩廓点点头。

    “传令:降者不杀。”

    “是!”

    命令传下去,很快有人喊起来:“降者不杀!放下兵器!”

    那些还在抵抗的守军,听到这话,手里的刀慢了下来。有人先放下兵器,跪倒在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片一片地跪下。叮叮当当的兵器落地声,响成一片。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

    黎明。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扩廓站在营城中央,看着眼前的景象。遍地尸骸,浓烟未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被烧毁的粮仓还在冒着烟,偶尔有火苗窜出来,舔舐着残存的木梁。

    荆十一走过来,浑身是血,但不是自己的。他在扩廓面前站定,喘着粗气。

    “清点完了。”他说,“咱们死了两百多,伤了四百多。守军死了大概一千五,俘虏三千多,剩下的跑了。”

    扩廓点点头。

    杨妙真也走过来,脸上有烟熏的痕迹,但眼睛很亮。她的长枪上还滴着血,但她浑然不觉。

    “俘虏怎么办?”

    扩廓想了想。

    “先收拢起来,押回莽山。能用的,编入生产队。不能用的,关着等他们自己人赎。”

    杨妙真点点头。

    周猛最后一个回来,一瘸一拐的,腿上裹着布条,渗着血。他的脸上却全是笑,笑得见牙不见眼。

    “妈的,追我那帮孙子太狠了。”他咧嘴笑,“但我把他们都引开了,对吧?”

    扩廓看着他,忽然笑了。

    “对。”

    周猛得意地挺起胸,扯动了伤口,又龇牙咧嘴地蹲下去。

    远处,叶飞羽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盔甲,上面沾着血和灰。走到扩廓面前,他站定,没有说话。

    扩廓也没有说话。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叶飞羽忽然伸出手。

    扩廓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

    两只手,一汉一蒙,握在一起。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一幕。

    叶飞羽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扩廓将军,这一仗,是你指挥的。”

    扩廓摇摇头。

    “是大家一起打的。”

    叶飞羽笑了。

    “那就一起活着回去。”

    ---

    五月初四,午后。

    莽山。

    陈安蹲在伙房门口,抱着那张弓,一下一下地拉着。他已经拉了整整一天一夜,从昨天夜里拉到今天下午,手都磨破了,还在拉。弓弦上沾着血,但他不管,只是机械地拉着,一下,又一下。

    胖伙夫走出来,在他身边蹲下。

    “别拉了。”他说,“手都破了。”

    陈安摇摇头。

    “我要拉。”他说,“巴根大叔回来的时候,我要能拉开。”

    胖伙夫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陈安猛地站起来,往那边跑。

    胖伙夫也站起来,跟在后面。

    跑到谷口,他看见了一群人。

    黑压压的,从山道上走下来。有穿盔甲的,有穿布衣的,有受伤被人扶着的,有扛着缴获的兵器的。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最前面,是一个拄着木拐、一瘸一拐的身影。

    巴根。

    陈安愣住了。

    然后他撒腿就跑,跑到巴根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巴根大叔!”

    巴根低头看他,笑了。

    “手怎么了?”

    “拉弓拉的。”

    “能拉开了吗?”

    陈安摇头。

    “还没。”

    巴根伸手揉揉他的脑袋。

    “继续练。”

    陈安用力点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张弓,举到巴根面前。

    “你看,我一直带着!”

    巴根接过弓,看了看。弓弦被拉得松了,弓身也有点歪,但看得出来,这孩子是真的很用心。他把弓还给陈安。

    “走,回去。”

    两人一瘸一拐,一大一小,朝窝棚区走去。

    身后,人群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跪在地上亲吻泥土。

    叶飞羽站在谷口,看着这一切。

    杨妙真走到他身边。

    “赢了。”

    叶飞羽点点头。

    “赢了。”

    林湘玉也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

    三人并肩站着,望着那些正在回家的人。

    远处,伙房的烟囱冒起了炊烟。

    胖伙夫跑回伙房,开始烧水做饭。

    陈氏站在窝棚门口,望着远处,等着儿子回来。

    陈安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娘!巴根大叔回来了!”

    陈氏抱着他,眼眶红了。

    “好。”

    夕阳西下。

    莽山的夜,依旧安宁。

    但今晚的灯火,比往常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