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莽山。
陈安的弓终于能拉开一半了。
不是满月,是一半。弓弦绷得紧紧的,他小脸憋得通红,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树枝,但那一半,确确实实是拉开了。
“巴根大叔!你看!”他举着弓,声音都变了调。
巴根正在给一个新来的寡妇修窝棚顶,听见喊声,低头看了一眼。
“嗯,一半了。”
陈安不满意这个反应,追着他不放。
“你说过半了就能射箭的!”
巴根从窝棚顶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
“我说的是拉开,不是拉一半。”
陈安愣住了。
巴根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过,一半也够了。”他从陈安手里接过弓,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树枝,搭在弦上,“看好了。”
他轻轻一拉,弓开一半,树枝嗖的一声飞出去,落在十几步外的地上。
“这叫射吗?”他问陈安。
陈安点点头。
“这叫扔。”巴根说,“真正的射,是指哪打哪。你现在,只能打哪指哪。”
陈安似懂非懂。
巴根把弓还给他。
“想练射箭,可以。但每天还得先拉弓,什么时候能拉满,什么时候算练成。”
陈安点点头,抱着弓,蹲到一边,开始一下一下地拉。
巴根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爹也是这么教的。先拉弓,拉满一年,才让摸箭。他不服气,偷偷射了一箭,射歪了,差点射中家里的羊。
爹打了他一顿。
后来他就明白了,爹是对的。
“巴根大叔。”陈安忽然喊他。
“嗯?”
“你小时候,也这么练吗?”
巴根沉默了一会儿。
“练过。”
“那你练了多久?”
“一年。”
陈安张大嘴巴。
“一年?”
“一年。”巴根说,“一年以后,我射中了第一只兔子。”
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张歪歪扭扭的小弓,忽然觉得一年好像也没那么长。
“那我练一年。”他说。
巴根笑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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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中军帐。
叶飞羽正在看刚送来的情报,眉头紧锁。
巽三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江陵那边,打起来了。”
帐内所有人都抬起头。
“怎么打的?”扩廓问。
巽三走到地图前,指着江陵的位置。
“兀良合台带五千人到了江陵城外,要求哈里麻开仓放粮。哈里麻不开,说‘粮草自有用途,不可轻动’。兀良合台当场翻脸,派兵围了江陵粮仓。”
杨妙真问:“哈里麻呢?”
“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巽三说,“他的人只有三千,打不过兀良合台。但他派人去襄阳求援了。”
叶飞羽沉默片刻。
“襄阳那边会来吗?”
扩廓摇头。
“不会。”他说,“襄阳守将是哈里麻的死对头,巴不得他吃瘪。就算来,也是等他们打完才来。再说,襄阳离江陵三百多里,大军调动至少得五六天。五六天,什么都凉了。”
叶飞羽点点头。
“现在呢?还在围着?”
“围着。”巽三说,“但没真打起来。兀良合台要的是粮,不是城。哈里麻不给,他就围着,耗着。听说两边还在派人谈判,但谈不拢。”
翟墨林插话:“那咱们怎么办?”
众人看向叶飞羽。
叶飞羽没有说话。
扩廓忽然开口。
“这是个机会。”
叶飞羽看着他。
“怎么说?”
扩廓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张家集的位置。
“兀良合台在江陵,张家集只剩八千人。那八千人,群龙无首,士气低落。咱们要是能吃掉这八千人……”
他顿了顿。
“莽山就赢了。”
帐内安静下来。
周猛眼睛亮了。
“那还等什么?打啊!”
荆十一皱眉:“八千人,咱们三千,怎么打?”
扩廓说:“不用硬打。兀良合台不在,那八千人不会拼命。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兀良合台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只要让他们觉得守不住了,他们自己就会跑。”
叶飞羽盯着地图,久久不语。
杨妙真忽然问:“万一兀良合台从江陵杀回来呢?”
扩廓摇头。
“他不会。”他说,“他要的是粮。粮没到手,他不会回来。就算回来,也是三五天后的事。三五天,够咱们打完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他就算想回来,也回不来。他那五千人,没有粮草补给,走不远。从江陵到张家集,两百多里路,大军要走三天。三天,什么都晚了。”
叶飞羽缓缓点头。
“扩廓说得对。”他说,“这是个机会。”
他看向众人。
“但机会,得抓住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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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西坡菜地。
林湘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收着荠菜。这几天天气好,野菜长得飞快,一茬接一茬。她的手很快,一把一把地掐着嫩叶,不一会儿就收了半篮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湘玉。”
是杨妙真。
林湘玉没有回头,继续收菜。
“听说要打仗了?”
“嗯。”
“你去吗?”
林湘玉的手顿了顿。
“我不去。”她说,“我的人,都是水寨过来的,不会山地打仗。去了也是添乱。”
杨妙真蹲在她旁边,也帮着收菜。
“那你在家等着?”
林湘玉点点头。
“等着。”
两人沉默地收着菜。
过了一会儿,杨妙真忽然开口。
“湘玉,你说这一仗,能赢吗?”
林湘玉想了想。
“能。”
“为什么?”
“因为有扩廓。”林湘玉说,“他知道蒙古人怎么打仗,也知道怎么打蒙古人。他知道兀良合台会怎么想,知道那八千人会怎么反应。有他在,这仗就赢了一半。”
杨妙真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湘玉转头看她。
“妙真,你去吗?”
杨妙真沉默了一会儿。
“去。”她说,“我的人,都是山地打出来的。这种仗,适合他们。”
林湘玉点点头,没再说话。
远处,陈安的声音传来:“巴根大叔!你看我这次拉得怎么样!”
“还是歪的!”
“那我再练!”
“练!”
两人笑闹着跑远了。
杨妙真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笑了。
“那孩子,越来越像巴根了。”
林湘玉也笑了。
“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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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中军帐。
叶飞羽召集众人,最后一次确认作战计划。
扩廓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
“张家集外围,有三条路可以进去。东路最宽,但守军最多。西路最窄,但路况不好,大半夜走容易出事。北路居中,守军也居中。”
他看向叶飞羽。
“我建议,主力走北路。”
叶飞羽点头。
“为什么?”
“因为北路两侧有丘陵,可以藏人。”扩廓说,“咱们三千人,正面打不过八千人。但要是能在丘陵里藏一半,等他们出来的时候,从两侧杀出……”
他顿了顿。
“他们就乱了。”
荆十一问:“谁打正面?”
扩廓看着他。
“你。”
荆十一点点头,没有废话。
杨妙真问:“我呢?”
扩廓指向地图上另一个位置。
“你带人绕到东边,等他们一乱,从后面杀进去。东边是他们的软肋,一旦正面乱了,他们肯定会往东边跑。你堵在那儿,一个都跑不了。”
杨妙真点点头。
周猛急了:“我呢?我呢?”
扩廓看着他。
“你跟着我。”
周猛眼睛亮了。
“干什么?”
“当诱饵。”扩廓说,“你带几百人,大张旗鼓地走东路,让他们以为咱们主力在东边。”
周猛挠挠头。
“诱饵?那不是送死吗?”
扩廓摇头。
“不是送死。是跑得快。”他说,“你带着人,跑到半路就跑,跑得越狼狈越好。他们追你,就会追散。一散,就好打了。追得越远,他们的主力就离营城越远。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已经把营城拿下了。”
周猛想了想,点点头。
“行。”
叶飞羽看着扩廓,忽然问。
“你打过多少仗?”
扩廓沉默了一会儿。
“数不清了。”
“赢过多少?”
“赢过很多,也输过很多。”扩廓说,“但像今天这样,用三千人打八千人,没打过。”
叶飞羽点点头。
“那今天,就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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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凌晨。
天还没亮,莽山就动起来了。
三千人,分成三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脚步声沙沙地响着,像风吹过竹林。
陈安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从窝棚里探出头来。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脚步声,很轻,很密,像雨点落在干草上。
“娘。”他小声喊。
陈氏也醒了,把他拉回窝棚里。
“睡吧。”
“他们去哪儿?”
“打仗。”
陈安沉默了。
他想起巴根。巴根也去了。
他想起那张弓。弓还在,但拉弓的人不在了。
“娘,巴根大叔会回来吗?”
陈氏沉默了一会儿。
“会。”
陈安点点头,缩回被窝里。
但他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窝棚顶,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很久很久以后,脚步声消失了。
四周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安忽然爬起来,摸到那张弓,抱在怀里。
然后躺下,继续睁着眼睛。
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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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中军帐外。
叶飞羽站在夜色中,望着最后一批队伍消失的方向。
杨妙真走到他身边。
“还不睡?”
“睡不着。”
杨妙真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黑黢黢的山谷。
过了很久,叶飞羽忽然开口。
“妙真,你说扩廓这人,能信到底吗?”
杨妙真转头看他。
“你不是早就信了吗?”
叶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信。”他说,“但有时候也会想,他毕竟是蒙古人。”
杨妙真点点头。
“他是蒙古人。”她说,“但他也是巴根的长官,是那三百多个旧部的头领,是跟咱们一起打过仗的兄弟。他要是有二心,早就有了,用不着等到今天。”
叶飞羽没有说话。
杨妙真继续说:“再说,就算他有二心,你还有我,有湘玉,有荆十一,有周猛,有这莽山三千多人。他能翻天?”
叶飞羽忽然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
杨妙真也笑了。
“不想开怎么办?日子还得过,仗还得打。”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早点睡。”她说,“明天,还得打仗。”
叶飞羽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觉得心里安稳了许多。
他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月亮,只有星星。
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
他想起白居易。
那个少年,在洛阳的雪夜里,有没有看过这样的星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莽山会迎来一场硬仗。
赢了,就能活。
输了,一切皆休。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中军帐。
帐外,夜风轻轻吹着。
远处,伙房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烟。
更远处,陈安抱着弓,睁着眼睛,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