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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江陵·变数
    五月初二,莽山。

    陈安的弓终于能拉开一半了。

    不是满月,是一半。弓弦绷得紧紧的,他小脸憋得通红,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树枝,但那一半,确确实实是拉开了。

    “巴根大叔!你看!”他举着弓,声音都变了调。

    巴根正在给一个新来的寡妇修窝棚顶,听见喊声,低头看了一眼。

    “嗯,一半了。”

    陈安不满意这个反应,追着他不放。

    “你说过半了就能射箭的!”

    巴根从窝棚顶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

    “我说的是拉开,不是拉一半。”

    陈安愣住了。

    巴根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过,一半也够了。”他从陈安手里接过弓,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树枝,搭在弦上,“看好了。”

    他轻轻一拉,弓开一半,树枝嗖的一声飞出去,落在十几步外的地上。

    “这叫射吗?”他问陈安。

    陈安点点头。

    “这叫扔。”巴根说,“真正的射,是指哪打哪。你现在,只能打哪指哪。”

    陈安似懂非懂。

    巴根把弓还给他。

    “想练射箭,可以。但每天还得先拉弓,什么时候能拉满,什么时候算练成。”

    陈安点点头,抱着弓,蹲到一边,开始一下一下地拉。

    巴根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爹也是这么教的。先拉弓,拉满一年,才让摸箭。他不服气,偷偷射了一箭,射歪了,差点射中家里的羊。

    爹打了他一顿。

    后来他就明白了,爹是对的。

    “巴根大叔。”陈安忽然喊他。

    “嗯?”

    “你小时候,也这么练吗?”

    巴根沉默了一会儿。

    “练过。”

    “那你练了多久?”

    “一年。”

    陈安张大嘴巴。

    “一年?”

    “一年。”巴根说,“一年以后,我射中了第一只兔子。”

    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张歪歪扭扭的小弓,忽然觉得一年好像也没那么长。

    “那我练一年。”他说。

    巴根笑了。

    “行。”

    ---

    午时,中军帐。

    叶飞羽正在看刚送来的情报,眉头紧锁。

    巽三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江陵那边,打起来了。”

    帐内所有人都抬起头。

    “怎么打的?”扩廓问。

    巽三走到地图前,指着江陵的位置。

    “兀良合台带五千人到了江陵城外,要求哈里麻开仓放粮。哈里麻不开,说‘粮草自有用途,不可轻动’。兀良合台当场翻脸,派兵围了江陵粮仓。”

    杨妙真问:“哈里麻呢?”

    “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巽三说,“他的人只有三千,打不过兀良合台。但他派人去襄阳求援了。”

    叶飞羽沉默片刻。

    “襄阳那边会来吗?”

    扩廓摇头。

    “不会。”他说,“襄阳守将是哈里麻的死对头,巴不得他吃瘪。就算来,也是等他们打完才来。再说,襄阳离江陵三百多里,大军调动至少得五六天。五六天,什么都凉了。”

    叶飞羽点点头。

    “现在呢?还在围着?”

    “围着。”巽三说,“但没真打起来。兀良合台要的是粮,不是城。哈里麻不给,他就围着,耗着。听说两边还在派人谈判,但谈不拢。”

    翟墨林插话:“那咱们怎么办?”

    众人看向叶飞羽。

    叶飞羽没有说话。

    扩廓忽然开口。

    “这是个机会。”

    叶飞羽看着他。

    “怎么说?”

    扩廓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张家集的位置。

    “兀良合台在江陵,张家集只剩八千人。那八千人,群龙无首,士气低落。咱们要是能吃掉这八千人……”

    他顿了顿。

    “莽山就赢了。”

    帐内安静下来。

    周猛眼睛亮了。

    “那还等什么?打啊!”

    荆十一皱眉:“八千人,咱们三千,怎么打?”

    扩廓说:“不用硬打。兀良合台不在,那八千人不会拼命。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兀良合台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只要让他们觉得守不住了,他们自己就会跑。”

    叶飞羽盯着地图,久久不语。

    杨妙真忽然问:“万一兀良合台从江陵杀回来呢?”

    扩廓摇头。

    “他不会。”他说,“他要的是粮。粮没到手,他不会回来。就算回来,也是三五天后的事。三五天,够咱们打完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他就算想回来,也回不来。他那五千人,没有粮草补给,走不远。从江陵到张家集,两百多里路,大军要走三天。三天,什么都晚了。”

    叶飞羽缓缓点头。

    “扩廓说得对。”他说,“这是个机会。”

    他看向众人。

    “但机会,得抓住才行。”

    ---

    傍晚,西坡菜地。

    林湘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收着荠菜。这几天天气好,野菜长得飞快,一茬接一茬。她的手很快,一把一把地掐着嫩叶,不一会儿就收了半篮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湘玉。”

    是杨妙真。

    林湘玉没有回头,继续收菜。

    “听说要打仗了?”

    “嗯。”

    “你去吗?”

    林湘玉的手顿了顿。

    “我不去。”她说,“我的人,都是水寨过来的,不会山地打仗。去了也是添乱。”

    杨妙真蹲在她旁边,也帮着收菜。

    “那你在家等着?”

    林湘玉点点头。

    “等着。”

    两人沉默地收着菜。

    过了一会儿,杨妙真忽然开口。

    “湘玉,你说这一仗,能赢吗?”

    林湘玉想了想。

    “能。”

    “为什么?”

    “因为有扩廓。”林湘玉说,“他知道蒙古人怎么打仗,也知道怎么打蒙古人。他知道兀良合台会怎么想,知道那八千人会怎么反应。有他在,这仗就赢了一半。”

    杨妙真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湘玉转头看她。

    “妙真,你去吗?”

    杨妙真沉默了一会儿。

    “去。”她说,“我的人,都是山地打出来的。这种仗,适合他们。”

    林湘玉点点头,没再说话。

    远处,陈安的声音传来:“巴根大叔!你看我这次拉得怎么样!”

    “还是歪的!”

    “那我再练!”

    “练!”

    两人笑闹着跑远了。

    杨妙真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笑了。

    “那孩子,越来越像巴根了。”

    林湘玉也笑了。

    “是好事。”

    ---

    夜幕降临,中军帐。

    叶飞羽召集众人,最后一次确认作战计划。

    扩廓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

    “张家集外围,有三条路可以进去。东路最宽,但守军最多。西路最窄,但路况不好,大半夜走容易出事。北路居中,守军也居中。”

    他看向叶飞羽。

    “我建议,主力走北路。”

    叶飞羽点头。

    “为什么?”

    “因为北路两侧有丘陵,可以藏人。”扩廓说,“咱们三千人,正面打不过八千人。但要是能在丘陵里藏一半,等他们出来的时候,从两侧杀出……”

    他顿了顿。

    “他们就乱了。”

    荆十一问:“谁打正面?”

    扩廓看着他。

    “你。”

    荆十一点点头,没有废话。

    杨妙真问:“我呢?”

    扩廓指向地图上另一个位置。

    “你带人绕到东边,等他们一乱,从后面杀进去。东边是他们的软肋,一旦正面乱了,他们肯定会往东边跑。你堵在那儿,一个都跑不了。”

    杨妙真点点头。

    周猛急了:“我呢?我呢?”

    扩廓看着他。

    “你跟着我。”

    周猛眼睛亮了。

    “干什么?”

    “当诱饵。”扩廓说,“你带几百人,大张旗鼓地走东路,让他们以为咱们主力在东边。”

    周猛挠挠头。

    “诱饵?那不是送死吗?”

    扩廓摇头。

    “不是送死。是跑得快。”他说,“你带着人,跑到半路就跑,跑得越狼狈越好。他们追你,就会追散。一散,就好打了。追得越远,他们的主力就离营城越远。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已经把营城拿下了。”

    周猛想了想,点点头。

    “行。”

    叶飞羽看着扩廓,忽然问。

    “你打过多少仗?”

    扩廓沉默了一会儿。

    “数不清了。”

    “赢过多少?”

    “赢过很多,也输过很多。”扩廓说,“但像今天这样,用三千人打八千人,没打过。”

    叶飞羽点点头。

    “那今天,就试试。”

    ---

    五月初三,凌晨。

    天还没亮,莽山就动起来了。

    三千人,分成三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脚步声沙沙地响着,像风吹过竹林。

    陈安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从窝棚里探出头来。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脚步声,很轻,很密,像雨点落在干草上。

    “娘。”他小声喊。

    陈氏也醒了,把他拉回窝棚里。

    “睡吧。”

    “他们去哪儿?”

    “打仗。”

    陈安沉默了。

    他想起巴根。巴根也去了。

    他想起那张弓。弓还在,但拉弓的人不在了。

    “娘,巴根大叔会回来吗?”

    陈氏沉默了一会儿。

    “会。”

    陈安点点头,缩回被窝里。

    但他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窝棚顶,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很久很久以后,脚步声消失了。

    四周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安忽然爬起来,摸到那张弓,抱在怀里。

    然后躺下,继续睁着眼睛。

    等天亮。

    ---

    远处,中军帐外。

    叶飞羽站在夜色中,望着最后一批队伍消失的方向。

    杨妙真走到他身边。

    “还不睡?”

    “睡不着。”

    杨妙真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黑黢黢的山谷。

    过了很久,叶飞羽忽然开口。

    “妙真,你说扩廓这人,能信到底吗?”

    杨妙真转头看他。

    “你不是早就信了吗?”

    叶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信。”他说,“但有时候也会想,他毕竟是蒙古人。”

    杨妙真点点头。

    “他是蒙古人。”她说,“但他也是巴根的长官,是那三百多个旧部的头领,是跟咱们一起打过仗的兄弟。他要是有二心,早就有了,用不着等到今天。”

    叶飞羽没有说话。

    杨妙真继续说:“再说,就算他有二心,你还有我,有湘玉,有荆十一,有周猛,有这莽山三千多人。他能翻天?”

    叶飞羽忽然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

    杨妙真也笑了。

    “不想开怎么办?日子还得过,仗还得打。”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早点睡。”她说,“明天,还得打仗。”

    叶飞羽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觉得心里安稳了许多。

    他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月亮,只有星星。

    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

    他想起白居易。

    那个少年,在洛阳的雪夜里,有没有看过这样的星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莽山会迎来一场硬仗。

    赢了,就能活。

    输了,一切皆休。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中军帐。

    帐外,夜风轻轻吹着。

    远处,伙房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烟。

    更远处,陈安抱着弓,睁着眼睛,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