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了。
但那三个小时的唇枪舌剑留下的却并非一纸决议那么简单。
索伦王端坐在王座上,看着长老们鱼贯而出。
晨星大长老拄着权杖,每一步都踏得沉重,那件米白色的长老袍此刻看起来像是裹尸布般毫无生气。
雾语长老经过王座时甚至没有行礼,只是用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冷冷地瞥了索伦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和屈辱。
《关于精灵森国进一步扩大对外开放的决议》被勉强通过了。
“勉强”这个词用得很准确。
表决时,十二位长老中有五人投了赞成票——全是那些领地经济状况最糟糕、最需要外部贸易输入的长老。
四人投了反对票,三人弃权。
加上国王的一票,赞成票刚好过半。
索伦王的面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今天这份决议虽然也被砍掉了好几条关键条款,但核心内容——允许人类和矮人商队在指定口岸进行大宗货物贸易、放宽外族在五大领地中三个的非核心区域居住限制、设立精灵魔法学院外族留学生名额——都保留了下来。
这是索伦近三年来争取来的最大胜利。
代价是他几乎把所有的政治资本都压上了,还把亚历克斯这张王牌打了出来。
而现在,这张王牌正牵着妻子的手,准备离开议事大厅。
“先生。”
糖豆扯了扯亚历克斯的衣角。
他们已经走到了千叶长廊的入口,身后是仍然回荡着刚才激烈争论余温的议事大厅,身前是洒满正午阳光、两侧生命之树枝桠微微摇曳的长廊。
“怎么了亲爱的?”
亚历克斯回头。
就在转身的瞬间,他脸上那种在会议中维持了三个小时的毫无表情的平静面具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带着宠溺的微笑。
有一说一,“亲爱的”这个词,他喊得是越来越顺口了,每一次从唇齿间吐出这三个音节,都自然得像是呼吸。
“先生会不会被当成干涉别国内政啊?”糖豆犹豫地说,“那些精灵长老,感觉......都很危险。”
她想起会议中那些长老看向亚历克斯的眼神。
那不是单纯的恐惧或敬畏,那里面还掺杂着别的什么——怨恨?屈辱?
一种被外族压制的属于古老种族骄傲的愤怒?
糖豆说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眼神很“危险”。
她很担心自己的勇者丈夫身上被泼脏水,留下某些莫须有的污点。
亚历克斯闻言,轻笑了两声。
“干涉别国内政?不,这怎么能说是干涉内政呢。”
亚历克斯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糖豆,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我在会议上说什么了么?”
“额,好像没有?”糖豆认真回忆。
先生的确在开会之后一句话都没说——除了给糖豆自己要了点心和茶水。
他甚至没有对任何一位长老的发言做出直接回应,只是偶尔点头或皱眉。
“那就是了。”
“我们只是来旁听的而已。旁听嘛,当然就不算是干涉内政咯。”
危险?
魔王不在的时候,他亚历克斯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那个家伙!
他伸手揉了揉糖豆的小脑袋。
少女银白色的发丝在他的掌心下变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到额前,让她看起来更加娇小可爱。
“而且,有时候,沉默比说话更有力量。他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所以他们会自己脑补。而人往往会把事情想得比实际情况更糟。”
糖豆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但她能感觉到先生对此早有准备,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而那群长老则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原来如此,那糖豆就放心了。”
少女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她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丈夫的手掌,十指相扣。背后的雪白蝠翼因为心情放松而轻轻摇曳,在长廊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两人继续沿着千叶长廊向前走。
“这就算是解决了么?精灵森国的问题?”
糖豆问道,声音里带着希望。
在她看来,会议通过了决议,索伦王取得了胜利,问题应该就暂时解决了吧?
亚历克斯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糖豆很少见到的凝重。
“不,”亚历克斯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他们走到了长廊的尽头,前方就是通往王宫主广场的拱门。
拱门外,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将广场上白色的大理石地面晒得发亮。
“我很担心森国已经到了政治内爆的边缘。”
亚历克斯说,目光越过广场,望向王宫外精灵王都的轮廓。
那些由生命之树枝桠自然生长而成的建筑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木质光泽,看上去安宁而祥和。
可他知道,这安宁是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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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明说的是,精灵森国的局面要比他之前预设的更糟糕得多。
在会议中,他仔细观察了每一位长老。
晨星大长老的反对更多是出于对传统权威被削弱的恐惧——元老院的权力来源于封闭和神秘,一旦开放,长老们那些故弄玄虚的“古老智慧”就会在外部世界的冲击下暴露出空洞的本质。
雾语长老的反对则掺杂了更多个人利益。
永雾林地盛产几种只在特定魔法环境下生长的药材,这些药材在黑市上的价格高得惊人。
一旦开放贸易,监管加强,某些私下里的交易渠道就可能被切断。
焰心长老看似在担忧矿脉资源外流,实际上灼阳谷地的几个大矿脉早就在私下里被人类商团以各种方式渗入了股份。
他真正害怕的是开放后,这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会被摆上台面。
至于朔风长老、岩足长老......每个人背后都是一张复杂的利益网络,每个“为了精灵族传统”的冠冕堂皇理由下,都藏着见不得光的算计。
那帮家伙一个个把自己的族系利益看得比国家利益高得多,并且极其擅长媚上欺下。
在会议上,他们至少还会维持表面上的礼仪。
可亚历克斯从索伦偶尔流露出的疲惫眼神中能猜到,私下里,这些长老恐怕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更让他忧心的是基层。
那些在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却因为混血身份而被排挤在核心权力圈之外的半精灵军官;那些在重建中付出辛勤劳动、却仍然被纯血精灵歧视的半精灵工匠——
那群家伙可是把精灵长老连带着索伦王全都恨得牙痒痒。
“走吧,”亚历克斯轻声说,握紧了糖豆的手,“我们该......”
他的话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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