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灰烬谷地的夜晚,与白日的荒芜贫瘠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面貌。
没有虫鸣。这在任何正常的森林或荒野边缘都显得极不寻常。玩家们刚抵达时便已察觉,但入夜后,这种缺失感被放大了无数倍。
天空是厚重的铅灰色,不见星光,只有一轮被薄云遮掩的毛月亮,吝啬地洒下些许惨淡朦胧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希望村那些低矮房舍和远处丛林边缘扭曲怪异的轮廓。
希望村西北方向,一片相对平整的砂石空地被划出来临时安置远道而来的贵客。玩家们没有真的搭建帐篷——系统背包和快捷操作让他们拥有更便利的野外生存方式。
大多数人只是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防潮垫或简单的铺盖,便算作营地。几堆小小的篝火被点燃,不是为了取暖,更多的是为了驱散那股萦绕不散的压抑感和提供一点心理上的光亮。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围坐玩家们的脸,光影在他们脸上晃动。经过白天的冲突、赶路和情绪起伏,此刻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低声的交谈也渐渐稀少下去。
“我快撑不住了,这精力值见底了,头疼。”
飞翔的乌萨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太阳穴。
“我也是,今天感觉特别累,是不是这地图有疲劳debuff?”
“可能跟环境有关吧,这地方气氛太压抑了。我先下了,明天还得早起搬砖。”
“我也撤了,黑洞,明天计划照旧?”
数据黑洞坐在靠近营地边缘的一处石头上,背对着大部分篝火,面朝村子方向。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很快,一道道微弱的白光在营地中接连亮起,大部分玩家的身影变得虚幻、透明,最终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他们身下简陋的铺盖或垫子。原本还有些许生气的营地,迅速变得空旷而寂静,只剩下寥寥几个还在线的玩家分散在几处火堆旁,要么在整理背包,要么低声私聊,很快也陆续下线。
最终,只剩下数据黑洞一人,依旧坐在那块石头上,一动不动,仿佛融入了这片灰暗的夜色里。
他没有下线的意思,深灰色的旅行斗篷在微弱的风中几乎不起波澜,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视着沉睡的村庄。
希望村并非完全不设防。尽管资源匮乏,但对于生存,让他们保持着最基本的警戒。村子的几个关键方向,都安排了守夜人。
今晚,轮到泰格。
熊人混血壮汉的身影,在村子南侧靠近丛林边缘的一个简陋木质了望台上,清晰可见。他魁梧的轮廓在昏暗的月光下像一尊沉默的巨熊雕塑,偶尔才会稍微活动一下脖颈或手臂,证明那是一个活物。他手里握着他那把巨大的伐木斧,斧刃偶尔会反射一点冰冷的月光。
数据黑洞又静静坐了一会儿,似乎在观察,又似乎在思考。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轻缓地走到营地中央快要熄灭的一处篝火旁,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几样东西——两块烤得恰到好处的肉排,几个卖相不错的面包,还有一个皮质水袋。
他将这些东西拿在手里,脚步无声地朝着泰格守夜的方向走去。
砂石地面在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夜晚的希望村,除了风声和偶尔从某些屋内传出的咳嗽或梦呓,几乎没有其他声响。数据黑洞的接近,很快引起了泰格的警觉。
熊人混血猛地转过头,耳朵竖起,在看清来人后,紧绷的身体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退。他认出了数据黑洞——那个白天扇了他一巴掌、眼神冷得像冰的人类。
“是你。”
泰格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低沉,带着熊类混血特有的浑厚。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数据黑洞走到了望台下,抬起头。这个角度,泰格背着稀薄的月光,面容看不太清,只有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
“守夜辛苦。”
数据黑洞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举起手中的东西。
“带了点吃的。要吗?”
泰格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人类会给他送吃的。
他犹豫了几秒,肚子却在这时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噜声——白天忙着冲突、带路、安抚村民,他确实没怎么吃东西。
“……谢了。”
泰格闷声道,从了望台上矫健地爬了下来。他接过数据黑洞递来的肉排和面包,触手还是温热的,香气虽然被叶片包裹着,依然丝丝缕缕地透出来,勾人食欲。
他看了看数据黑洞,见对方没有离开的意思,便靠着了望台的一根粗木桩坐了下来,先小心地喝了一口水袋里的水——清甜甘冽,比他们平时喝的、带着土腥味的蓄水要好得多。
然后,他撕开叶片,大口咬向肉排。烤得外焦里嫩的兽肉,带着恰到好处的咸味和油脂香气,几乎让他舒服地叹息出声。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精心处理过的肉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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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黑洞也在旁边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没有看泰格吃东西,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匍匐巨兽般的丛林轮廓。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泰格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介意聊聊么?”
数据黑洞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很清晰。
泰格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向数据黑洞。这个人类贵族,白天表现得那么强势冷漠,现在却主动找他这个守夜人聊天?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瓮声瓮气地说。
“聊啥?”
“随便聊聊。”
数据黑洞转过头,看向泰格。
“比如,你在灰烬谷地,生活多久了?”
这个问题似乎没什么危险。
泰格放松了一些,一边继续吃,一边回答。
“二十多年了吧。从出生就在这儿,没离开过。灰烬谷地就是我的家。”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朴素的归属感,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谁又真的愿意一辈子困在这样贫瘠绝望的地方呢?
数据黑洞点了点头,继续问。
“在这次瘟疫爆发之前,你们这里,有过其他类似的……大规模的疾病吗?传染病之类的。”
泰格皱起浓密的眉毛,仔细回想,然后很肯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我们混血种,别的不说,身体底子还是不错的。从小摔打惯了,一般的头疼脑热,扛一扛就过去了。像这种一下子倒下一片人,还死得这么快的怪病,从来没见过。”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
“听村里最老的几个老人说,他们活了一百多年了,也没遇到过。”
“身体素质高,一般的毛病不会得。”
数据黑洞重复了一遍,像是确认,又像是思考,他话锋一转。
“那在这次瘟疫爆发之前,灰烬谷地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情况?任何让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可以。”
“异常情况?”
泰格啃面包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里露出思索。
“你指的是啥样的?”
“就是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数据黑洞解释。
“任何变化,无论大小。”
泰格沉默了,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显然在认真回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太确定地开口。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
数据黑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森林。”
泰格指向他们白天来的方向,也是希望村赖以获取额外食物和资源的那片广袤丛林。
“大概……就是从几个月前开始吧,里面的魔兽,变得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法?”
“怎么说呢……”
泰格组织着语言,熊脸上露出困惑和后怕的表情。
“就是……变得特别狂躁,攻击性特别强。以前那些魔兽,大多有自己的地盘,你不主动招惹,深入它们的核心领地,它们一般也不会轻易袭击村子。我们进林子打猎、采药,小心点,避开一些危险区域,大多时候是安全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但后来不一样了。一些原本只在林子深处的家伙,开始跑到边缘来。见到活物就攻击,完全不管不顾,像是疯了一样。我们有好几个好猎手,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就这么折在了林子里,连尸体都差点没抢回来。现在,我们根本不敢随便进林子了,最多只在外围最安全的地方设点陷阱,碰碰运气。”
数据黑洞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魔兽变得狂暴,是从瘟疫爆发前开始的?”
泰格用力点头。
“对!肯定是在瘟疫出现之前!那时候我们还只是觉得奇怪,担心是不是森林里出了啥问题,或者要发生什么天灾。结果没过多久……黑石村那边就出事了。”
“魔兽狂暴,对你们的生活影响大吗?”
数据黑洞问。
“大!当然大!”
泰格的语气激动起来,手里没吃完的面包也无意识地捏紧了。
“灰烬谷地这鬼地方,你也看到了,土地贫瘠,种不出多少东西。以前我们最主要的食物和换东西的来源,就是进森林打猎!皮毛、兽骨、一些值钱的草药、魔兽身上有用的材料……这些都能带到明王城或者落日城去,换粮食、盐巴、布匹、工具!”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愤懑。
“现在林子进不去了,这条路基本就断了。光靠村里那点贫瘠土地上种出来的黑麦和地薯,根本不够吃!石锤村长来了以后,带着我们想办法开垦、引水,已经比以前好多了,可还是紧巴巴的。要是没有瘟疫,光是食物短缺,就能拖垮我们!”
信息逐渐串联起来。
魔兽异常狂暴→ 切断灰烬谷地重要的外部物资交换渠道 → 加剧生存压力 → 瘟疫爆发。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的序曲?
数据黑洞将这个问题暂时压下,转而问道。
“那位石锤村长,听村民们的口气,大家都很敬重他。”
提到石锤,泰格脸上的表情明显变得柔和而真挚,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和信赖。
“是啊!石锤村长是我们的恩人,大恩人!”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要不是他来了,带着大家想办法,组织人手开地、修渠、搞那些作坊,我们可能早就饿死、或者因为一点粮食打得头破血流了!他懂的多,有见识,最重要的是,他是真心为我们着想,把大家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他是本地人吗?”
数据黑洞看似随意地问。
“我的意思是,在成为村长之前,你们对他熟悉吗?”
这个问题让泰格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浓眉微微蹙起,露出一丝不确定的神色。
“……这个,说起来有点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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