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孽?什么罪孽?!”
诺一猛地站起身,木椅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这样的说法。
“就因为我们体内流淌着不同种族的血脉?就因为我们的存在本身?!这算什么罪孽?!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伤害了谁?我们只是想活着,想在这片祖辈生活过的土地上,像所有生灵一样,有尊严地活下去!这也有罪吗?!”
他的声音在树屋中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平,也喊出了在场许多玩家心中所想。
肝帝等人的眉头都紧紧皱起,即便是从游戏角度,这种设定也让他们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
这位老者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流着泪,任由泪水浸湿她满是皱纹的脸颊和素色的衣襟。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颤抖的手,慢慢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在平复汹涌的情绪。她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诺一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上。
“孩子,坐下吧。”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
“你问的这些问题……答案,藏在连我们自己都快遗忘的过去里。在告诉你为什么之前,有些事,你需要先知道。”
诺一胸膛起伏,但还是依言缓缓坐下,只是眼神依旧紧紧锁定着老者。
老者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她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肃穆的语气,开始了她的讲述。
“首先,关于我自己。”
她缓缓说道。
“我是林歌·玛薇拉,林歌家族这一代的大长老。但林歌这个名字……其实,并非我们家族最初的名字。”
诺一微微一怔。
玛薇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斯特塔尔家族,最初的姓氏,也并非斯特塔尔。我们两支精灵混血家族,在很久很久以前……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遥远的称谓。
“我们,是伊修加德的后裔。”
“伊修加德?”
诺一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他从未在家族传承的历史中听到过这个姓氏。
“是的,伊修加德。”
玛薇拉肯定地点点头。
“那是一个古老、强大、曾经深受自然眷顾,在精灵与人族中都享有极高声誉的家族。我们并非简单的混血,我们的祖先,是上古时期,精灵王庭最杰出的月之祭司与人类传奇法师的后代。我们继承了月之祭司对自然的亲和与净化之力,也继承了传奇法师对魔法本质的洞察与探索精神。伊修加德,意为月影下的智慧守护者。”
玩家们屏息凝神,这突如其来的家族秘史,显然触及到了这个世界更深层的背景设定。战地记者007早已悄无声息地调整了记录设备的角度。
玛薇拉继续道。
“而在伊修加德家族内部,有一个特殊的存在,代代相传,从未断绝。那就是大祭司。”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树屋的墙壁,看向了无尽久远的时光。
“大祭司并非选举或任命产生。她……或者说他,会在家族中,拥有伊修加德直系血脉的族人中,被冥冥中的血脉力量选中。被选中者,将继承自第一位大祭司以来,所有前任大祭司的部分核心记忆、知识、以及……一些特殊的能力。”
诺一的眼睛渐渐睁大,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浮现在他心头。
玛薇拉看向他,点了点头,印证了他的猜想。
“没错。记忆,代代相承。自我成为大祭司的那一天起,我的脑海中,便多出了许多不属于我自己的记忆碎片。那是跨越了漫长岁月的低语、画面、情感与知识。”
“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诺一失声道。
“那您岂不是知道很多……很多上古的秘密?知道我们家族真正的历史?”
“是的。”
玛薇拉坦然承认,但她的脸上没有丝毫骄傲或喜悦,只有沉重。
“我知道很多。我知道伊修加德曾经的辉煌与荣耀,知道我们为何离开精灵的森林与人类的城邦,最终隐居于此。我也知道……每一代大祭司,都必须承受的代价。”
“代价?”
诺一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一个伴随记忆传承而来的、无法挣脱的诅咒。”
玛薇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宿命般的苦涩。
“所有被选中成为大祭司的伊修加德族人,无论天赋如何卓绝,无论付出多少努力,其自身的实力,终生都将被禁锢在三阶的瓶颈,无法突破。”
“什么?!”
这次惊呼出声的是肝帝。
作为玩家,他太清楚等级和等阶的限制意味着什么。终生止步三阶?对于一个拥有传承记忆的特殊职业者来说,这简直是恶毒到极点的枷锁!
不动如山等人也面露震惊。
三阶在这个世界虽然不算弱者,但相对于一个可能传承了数百上千年的古老家族守护者而言,这个限制无疑断绝了其登上更高层次、应对更大危机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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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薇拉凄然一笑。
“很讽刺,不是吗?承载着家族最深沉记忆与秘密的人,却偏偏被剥夺了攀登力量巅峰的可能。仿佛……有什么存在,不愿意让我们知晓得太多,又或者,是在惩罚我们血脉中承载的某些东西。”
她看向诺一。
“而我,林歌玛·薇拉,就是伊修加德家族这一代的大祭司,是记忆的容器,也是这诅咒的承受者。”
诺一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老太太,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而神秘的命运。脉脉相承的记忆……百年的时光沉淀……这简直超出了他的想象。
玩家们同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消化着这个爆炸性的信息。模版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大脑飞速分析着这个设定可能带来的剧情走向和游戏机制影响。
良久,诺一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问出了最初的问题。
“可是……玛薇拉长老,就算您是记忆的传承者,就算我们有这样不为人知的过去……这和我们混血种生来就有罪孽,又有什么关系?和明王城、落日城的人要灭绝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玛薇拉看着他急切而困惑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别急,孩子。我说过,在告诉你为什么之前,你需要知道一些事。而这件事,牵扯到的,不仅仅是伊修加德,不仅仅是灰烬谷地,甚至不仅仅是人族与精灵。”
她再次端起木杯,将杯中剩余的泉水一饮而尽。
然后,她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她的眼神不再迷茫悲切,而是变得深邃、悠远,如同映照着历史长河的古老镜子。
“在我说出那个结论之前,先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玛薇拉的声音变得平缓。
“一个……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人族十二传奇的传说都还未完全黯淡,久到大陆各族之间的壁垒尚未如今日这般分明时代的……故事。”
树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扰了这段即将被揭开的古老尘封。
玛薇拉的目光投向虚空,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缥缈。
“那是在……上古大战的硝烟终于彻底平息之后。席卷整个大陆的惨烈战争,让无数英雄陨落,文明蒙尘,十二位人族传奇的光芒,也相继黯淡、消失或隐没。战争带来的不仅是破坏,还有一种对世界规则的创伤。”
“紧接着,也许是作为大战的余波,也许是某种未知的平衡被打破……大陆的各个区域,开始陆续出现一些奇异的屏障。这些屏障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法则的隔绝。它们将主要的智慧种族——人类、精灵、矮人、兽人等等——逐渐分隔开来,驱使他们退回各自传统的领地,减少了大规模的混杂与迁徙。那个各族混居、交流频繁的时代,似乎一夜之间结束了。”
诺一和玩家们静静地听着,这似乎是在解释为何如今大陆上种族聚居地相对独立。
“然而。”
玛薇拉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寒意。
“就在这个看似世界正在艰难地愈合伤口、寻求新秩序的时候……真正的噩梦,降临了。”
“在极北的苦寒之地,一处远古冰原裂隙中……毫无征兆地,打开了一道门。”
玛薇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深植于传承记忆深处的恐惧。
“那不是传送门,不是空间裂隙,那是……通往某个不应存在之地的通道。从里面涌出的,不是任何已知大陆的种族。”
“它们扭曲、丑陋,形态各异,有的如同腐烂的巨人,有的像是无数尸骸拼接的怪物,有的则干脆是一团蠕动的、散发着恶臭的阴影。它们身上缠绕着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所过之处,草木凋零,土地腐化,水源变得腥臭粘稠。”
“瘟疫。”
玛薇拉吐出这个词,声音干涩。
“它们行走的轨迹,就是瘟疫传播的路径。不是我们现在面对的、针对特定种族的诡异瘟疫,而是更加直接、更加狂暴、无差别毁灭一切生机的凋零之息。动物在它们面前成片倒下,化为枯骨;抵抗力稍弱的凡人村落,一夜之间就会变成鬼蜮。”
肝帝等人联想到那种惨状,不禁心中一凛。诺一则握紧了拳头。
“但最可怕的,还不是它们的外貌和散播瘟疫的能力。”
玛薇拉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悸。
“是它们的本质,以及它们带来的另一种恐怖。”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那些怪物……它们似乎没有死亡的概念。至少,不是我们理解中的死亡。普通的刀剑砍在它们身上,效果微乎其微;魔法攻击能摧毁它们的形体,但那弥漫的死亡气息和不散的恶意,却很难被彻底净化。更令人绝望的是……它们似乎,不会因时间而衰老、消亡。”
“不死族。”
玛薇拉缓缓给出了它们的称谓。
“当时的各族联军,如此称呼它们。因为它们仿佛挣脱了生命轮回的枷锁,以这种扭曲的姿态,永存于世。”
诺一听到这里,忽然联想到了什么,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让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难道……难道这些不死族,就是……”
玛薇拉转过头,看向诺一,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她的确认,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树屋之中。
“是的。”
“那些从极北之门涌出的、散播瘟疫与死亡、近乎不死的怪物……”
“它们,就是现在的恶魔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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