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罩裂开第三道缝的瞬间,下坠之势骤然一滞。脚底触到实处,是冷硬石面,不滑也不斜。气流从四面八方收束,像被什么吸了回去,只剩一丝微风拂过脖颈,吹动冲锋衣的领口。我稳住身形,膝盖微屈卸力,手仍攥着“守”环,指节发烫。
眼前不再是翻滚的暗红,而是一片静止的白光。
光源来自正前方。
两具石棺并列置于方形石室中央,间隔三步。左棺敞开着,盖子斜倚在墙边,边缘布满裂痕;右棺闭合,表面平整如新,阴刻三个字:“张起灵”。字体深峻,像是用利器反复划凿而成,笔画里渗着暗色,不知是血还是锈。
我没动。
瞳孔里的血光未褪,视野中一切轮廓清晰,连石缝里浮起的尘粒都看得分明。空气中没有腐味,也没有湿气,只有铁锈混着石粉的气息,干得呛人。袖口银线不再震颤,但麒麟血还在体内搏动,节奏比心跳慢半拍,一下一下,贴着肋骨往指尖走。
我往前走了两步。
脚步声很轻,落在石面上却回音清晰,像是不止一双鞋在走。我停了一下,再迈步,回音依旧。这地方有共鸣。
靠近左棺时,目光扫过内衬。是腐朽的布帛,颜色褪成灰褐,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放着一件童装——短袖、立领、窄肩,样式老旧,和我身上这件冲锋衣几乎一样。袖口处绣着一圈细密纹路,凑近看,是微型八卦阵,银线已氧化发黑。
我没伸手去碰。
退后半步,右手食指划过掌心。伤口不深,血珠立刻涌出,顺着虎口往下淌。麒麟血离体后没落地,反而在空中悬了一瞬,像被无形之物托着,随即自行延展,拉成一道细线,绕指尖转了半圈。
我松开手。
血丝落下,在地面划出一个逆向旋转的环形印记。它不是文字,也不是图腾,形状与“守”环背面的凹槽完全相反,像是某种反向锁扣。血符成型刹那,发出极轻微的“嗤”声,像水滴落进热锅。
然后开始燃烧。
火苗无声,呈暗红色,贴着地面蔓延,顺着石板接缝爬行。蛛网般的裂纹从双棺底部向外扩散,石板整体下沉,发出低沉的摩擦声。灰尘簌簌掉落,露出下方一个竖井,直径约两米,内壁光滑如镜,看不见底,只有微弱气流自下而上涌出,带着一股陈年金属的腥味。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血。
掌心伤口还在渗血,麒麟血滴落在烧尽的符痕上,立刻被石缝吸走,不留痕迹。身体没觉得虚弱,反而有种轻盈感,像是压在胸口的那层东西松了一扣。
右棺上的名字依旧清晰。
我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老套。”
声音不大,但在空室里撞出回响。话音落下的瞬间,右棺突然震了一下。不是整个棺体,而是表面那三个字,像是被人从内部敲击,笔画微微抖动。紧接着,棺盖发出“咔”的一声,缝隙扩大了一线。
我没有回头。
也没去看那条缝里有没有动静。转身走到左棺前,蹲下身,手指悬在童装上方一寸,没碰。布料质地和我这件冲锋衣相同,都是加厚防撕裂尼龙,只是旧得厉害,领口磨出了毛边。衣服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泛黄,折成四折。
我用指尖挑开。
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两行字:
“选左棺,活;
选右棺,死。”
字迹工整,墨色均匀,像是刚写不久。但纸张边缘已经脆化,轻轻一碰就掉渣。我捏着一角,任它在指间晃荡,直到整张纸碎成粉末,顺着气流飘进竖井。
左棺空着,右棺刻我名字,纸上写明生死选择——这是典型的诱导陷阱。让人误以为自己是右棺的主人,从而产生情感牵连,犹豫、试探、甚至主动开启。可张家的局从来不靠名字定归属。名字能刻,也能伪造。真正认主的东西,从来不是这些。
我站起身,走向竖井边缘。
低头往下看,依旧望不到底。气流持续上涌,吹得裤脚猎猎作响。井壁没有台阶,没有抓手,只有一层极薄的反光,像是涂了某种矿物涂层。如果跳下去,只能自由落体。
但我没跳。
站在井口边缘,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手握“守”环贴在小腹。麒麟血的搏动越来越明显,不再是随机发热,而是有规律地收缩舒张,像在呼应某种频率。我闭眼,感受那股节奏。
三下之后,睁开。
右手再次划破掌心,鲜血滴落,在井口边缘画出第二道符。
这回不是环形,而是一个倒三角,顶端朝下,嵌入第一道符的残痕之中。血刚落稳,整片地面猛然一震。竖井深处传来金属错位的声响,像是某道闸门被打开了。
我俯身,伸手探入井口。
掌心血痕未干,指尖刚触到那层反光涂层,皮肤就传来刺痛,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了一下。我咬牙没缩手,继续往下压。三寸、五寸、七寸……直到整只手没入其中。
涂层像液体一样波动起来。
下一秒,一股吸力自井底传来,直接拽住手臂,要把整个人拖进去。我顺势往前一倾,另一只手松开“守”环,改为握拳护住头脸,整个人跃入竖井。
下坠开始。
速度比刚才慢,气流也不再狂暴。井壁的反光涂层像是活的一样,随着我的下落不断重组,形成短暂的纹路,一闪即逝。那些纹路我看不清,但麒麟血在血管里发烫,似乎有所感应。
我蜷身,尽量减少受风面积。
耳边风声低沉,不再是呼啸,而是一种近乎耳语的摩擦音,断断续续,听不出内容。偶尔夹杂几个音节,像是古语,又像是机械读取的杂音。我没去分辩。
也不需要分辩。
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记住这条路的方向。
下坠持续了约莫三十秒,速度渐缓。下方出现微弱光亮,不是白光,也不是红光,而是一种青灰色的冷光,像是月光照在冻土上。光中隐约可见平台轮廓,边缘整齐,像是人工修筑。
我调整姿势,双脚朝下。
落地时膝盖微弯,卸去余力,稳稳站住。平台不大,仅容三人并立,四周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正前方有一道石阶,向下延伸,每一级都极矮,约莫只有两寸高,宽度却足有五步,像是为某种特殊步伐设计的。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
鞋底沾着血,是从掌心滴落的。麒麟血在石面上留下了几点痕迹,正缓缓渗入缝隙。我抬起脚,往前踏出一步。
踩在第一级石阶上。
脚下传来轻微震动,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但我没停。继续往下走,一步、两步、三步……直到第五步时,石阶侧面突然浮现出一道刻痕。
不是文字,也不是符号。
是一道抓痕。
指甲抠出来的,深且凌乱,边缘有碎石剥落的痕迹。我蹲下身,指尖悬在上方。没有温度,也没有残留气息,但麒麟血在指尖突地一跳,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我收回手,站起身。
继续往下走。
第七级、第八级、第九级……每下一级,侧面都会浮现一道新的抓痕,位置不同,深浅不一,有的单独一道,有的成组出现。它们不是装饰,也不是随意刻画,更像是某种记录——有人曾在这里,一边往下走,一边用指甲在石阶上留下标记。
是谁?
我不去想。
也不能想。
现在只知道一件事:这条通道,不是第一次有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