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背后推着人往前走,雪原的冷意被甩在身后。市集入口立着两根旧木桩,挂着褪色的蓝布幡,风吹得它贴在杆子上又弹开,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我脚步没停,张雪刃跟在我左后方半步,靴底踩过冻硬的泥地,发出脆而短促的声响。
街面不宽,两侧是低矮的棚屋,铁皮顶压着石块防风,门口摆着杂货摊。有人卖干肉条,用麻绳串起挂在竹竿上;有人守着火炉烤铜壶,水汽往上冒,在冷空气里凝成一道白线。几个穿厚棉袄的男人蹲在角落抽烟,目光扫过来,又迅速移开。没人吆喝,声音都压着,像怕惊动什么。
张雪刃低声说:“还差青铜灯芯、防毒面巾、三丈以上登山索。”
我没应,视线落在右侧第三家摊位。那是个卖铜器的老摊,木架上摆着锈迹斑斑的灯盏、断柄的铲子、扭曲的锁链。摊主坐在小木凳上,脸油亮,穿一件不合身的灰西装,领口绷得发亮。他右手小指戴着一枚翡翠戒指,绿得发深,像是血渗进石头里。此刻,他正低头擦一把铜铃,动作慢,但手指微颤。
我朝那摊位走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他没抬头,可呼吸变了节奏——吸气短,呼气拖长,是强行镇定的表现。我停下,伸手拿起一只铜灯座。铜体沉重,底部刻着模糊纹路,不是现代工艺。我指尖摩挲那纹,未用发丘指,只是习惯性试探。
“这灯芯能配吗?”我问,声音不高。
他抬眼,视线撞上我的侧脸。
那一瞬,他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铜铃“当”地掉在木板上。
“你……”他喉咙滚动一下,嗓音压得极低,“纯血守门人?”
我左手已扣住刀鞘,黑金古刀未出,但掌心贴紧了金属纹路。右脚微沉,重心落稳。张雪刃立刻侧移半步,挡在我左前方,手按匕首柄,腰间“守”字铃铛静止未响。周围几个路人察觉异样,拎起包裹快步离开,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汉连炉子都不要了,推车就走。
我盯着他脖颈。方才他仰头时,衣领下滑,露出一段皮肤——上面纹着扭曲的八卦图,线条歪斜,像是被人硬生生刺进去的,边缘泛红,未完全愈合。这不是装饰,是标记,是烙印。
“地图哪来的?”我问。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答。反而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外,示意无武器。可袖口微动,有金属摩擦的轻响,极细微,但在寂静的街上清晰可闻。
“灰袍人给的,”他冷笑,声音沙哑,“说能换命。”
话落,整条街像是被抽了声。叫卖声、脚步声、风刮铁皮的声音全没了。只剩远处一头驴叫了半声,又被猛地捂住嘴。
我未松手。刀在鞘中,但我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像是睡着的兽,鼻息贴着我的掌心。张雪刃没动,但她左手拇指轻轻推开了匕首鞘口的卡簧,只推一半,足够瞬间出刃。她的影子落在地上,肩线绷直。
“你说灰袍人……”我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他们给你什么?”
他喉结上下滑动,眼神飘忽了一瞬,似在判断能不能逃。可他知道逃不掉。我站在这里,就已经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一枚玉牌。”他终于说,声音干涩,“上面刻‘门’字,背面是坐标。他们让我把地图藏好,等你们出现。”
“谁让你等我们?”
“没人让我等。”他摇头,额角沁出汗,“是我要活。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他们要什么。我不交,我现在就死。”
张雪刃冷笑一声,极轻,像刀锋刮过石头。
“那你现在也未必能活。”
他脸色一白,但强撑着没抖。右手仍举着,左手却悄悄摸向腰后。我看见他裤缝鼓起一块,可能是刀,也可能是别的机关。
“你倒卖过什么?”我问。
“铜器、骨头、老砖。”他舔了舔嘴唇,“三年前在漠北挖出一口石椁,里面有个青铜匣,打开后……没人活着出来。”
“你活了。”
“因为我没碰那东西。”他盯着我,“我只拿外面的陪葬品。但我记住了图案。后来有人找上门,给我钱,让我继续找类似的墓。”
“灰袍人?”
“我不知道名字。他们穿灰衣服,戴面具。给钱,给线索,也给死令。”他顿了顿,“上个月,我私藏了一张人皮地图,想自己去试。结果三天后,我手下七个兄弟,全被吊在镇外的老槐树上,脑袋开着花。”
张雪刃眼神微动。
“所以你回来了?”
“所以我听话。”他苦笑,“这次他们给我地图,让我在这儿等。说只要认出你,把话说完,就能活。”
“你不信?”
“我信。”他盯着我,“但我更信你现在就能杀了我。”
我没否认。
杀了他很容易。一刀下去,问题终结。可问题不会消失。灰袍人让他来,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传话。他们在测试我们的反应,也在观察我们的弱点。这张地图是饵,他是线,而我是咬钩的鱼。
可我还是得咬。
“你还知道什么?”我问。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远处传来犬吠,接着是马蹄声,由远及近。三匹马冲入市集入口,马上人穿猎户装束,背着弓箭,腰挂短斧。街边的人开始走动,像是找到了借口逃离这片死寂。
盗团首领眼神一闪,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他的右手缓缓放下,袖中机关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清晰。
张雪刃左手轻晃铃铛,两下,极短。我在她身后,知道这是“暂不动手”的信号。她判断了局势:公开杀人,会引来官府,也会打草惊蛇。而这个人,还能用。
我仍未松开刀柄。
“你说你能活。”我盯着他,“可你脖子上的纹,是死印。”
他一僵。
“你知道?”
“扭曲八卦,逆向行针,是献祭纹。”我说,“谁给你刺的,谁就能随时取你命。”
他脸上血色尽失。
“……你懂这个?”
“我不需要懂。”我收回手,但目光未移,“我只需要知道,你说的每一个字,是不是他们想让我们听见的。”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马背上的人停在不远处,其中一人跳下来,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头和同伴说话。人群开始恢复流动,一个挑担的货郎从我们身边走过,扁担吱呀作响。
盗团首领慢慢坐下,重新捡起那枚铜铃,手指发抖,擦也不擦了,就那么攥在手里。
“你们要的东西,”他忽然说,“青铜灯芯,城西铁匠铺有存货。防毒面巾,药铺掌柜私下做,五块大洋一条。登山索……最长只有两丈七,你要三丈,得去黑市,找一个叫‘断指刘’的人。”
张雪刃看了我一眼。
我没点头,也没否定。
“你建议我们去找?”
“我建议你们别信任何人。”他抬头,眼里有种奇怪的光,“包括我。但你们必须去。因为不去,你们永远不知道门后是什么。去了……也许还能活着回来一个。”
张雪刃冷笑:“你倒看得清楚。”
“我看不清。”他摇头,“我只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不管你们杀不杀我,他们都会清理我。但我把话说完了,至少……能多活几个时辰。”
我看着他。
油脸,胖身,西装不合体,戒指滴血似的绿。一个靠倒卖古物活命的亡命徒。可他现在坐在这里,像一块被钉在桌上的标本,明知道刀要落下,还要把最后一句真话挤出来。
“你不怕?”我问。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不像。
“怕?我当然怕。可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棚顶铁皮哐当作响。马蹄声远去,犬吠停了。那个货郎走到了街尾,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仍未拔刀。
张雪刃的手仍搭在匕首上。
盗团首领坐在木凳上,双手放在膝盖,铜铃握得死紧。
远处,一座老钟楼敲了三下。
天色未明,灰蓝的光压在屋顶上。
我开口:“带我们去找断指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