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耳边回荡,三下,不多不少。灰蓝的天光压在铁皮棚顶上,映得那枚翡翠戒指泛出湿漉漉的绿。盗团首领仍坐在小木凳上,铜铃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我站在他正前方,张雪刃在我左前方半步,位置未变,距离未动。
“带我们去找断指刘。”我说完这句话已经半炷香过去,他没起身,也没应声。
风从街口斜穿进来,吹起摊架上一块破布,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卷羊皮。我没看它,只盯着他的脖颈。那道扭曲八卦纹边缘仍泛着红,是新刺不久,针法粗劣,逆向行脉,不是装饰,是死印。他知道我在看什么,喉头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像是要解释。
刀先动了。
黑金古刀出鞘三寸,侧刃贴上他左侧颈动脉位置,不割,不压,只是贴。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去,他全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半拍。铜铃从他手中滑落,“当”地一声滚到木板缝里,卡住不动。
“说清。”我声音不高,和刚才一样低,“饶你。”
他眼珠转向我,瞳孔缩成一点。这不是怕死的反应,是意识到拖延失败后的震颤。他原以为能借引路脱身,哪怕多走几步,也能等来外援或变数。但现在刀贴上了,退路被封死,摊位前后都被张雪刃用双匕插地围住——两把短刃斜插入冻土,刃尖朝外,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弧线。她没说话,但左手拇指已将卡簧完全推开,匕首随时可出。
“你们……不是要找人?”他嗓音干涩,试图稳住,“断指刘知道老岭入口,我带你们去,比逼问我强。”
“你说过,他们让你等我们。”我盯着他眼睛,“不是带你去见谁。”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再看我,目光落在自己右手小指的戒指上。那绿得发深的石头表面,竟有一丝极淡的血线渗出,顺着指腹往下爬,像活物。他自己也察觉了,猛地缩手,袖子盖住。
“灰袍人让我带队探老岭。”他终于开口,语速加快,像是急于交差,“说地宫有长生秘,谁能活着出来,就能换自由。我不信,但手下七个兄弟不信邪,非要去。结果……三天后全吊在镇外老槐树上,脑袋开花。”
他说这些时眼神飘忽,呼吸节奏不对,左脚微微后撤,重心偏移。这是本能想逃的征兆,也是话中有藏的迹象。
“这只是你知道的。”我说,“不是全部。”
他咬牙:“这就是全部!我只知道地图是灰袍人给的,任务是守在这儿等纯血守门人出现,然后……把话说完。”
“哪句话?”
“说老岭有门,有秘,有命换。”他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狠劲,“他们说,你一定会去,因为你是纯血者,而‘门’只认血。”
这话听起来像真,实则空洞。灰袍人不会只为传一句话养一个外围棋子。他们要的是观察,是试探,是看我会不会咬钩。这张地图是饵,他是线,但我需要确认鱼线另一端是谁在收。
我松开刀柄,后退半步。
他刚松一口气,我已抬手,指尖在唇间一划,咬破食指。鲜血涌出,不多不少,正好够画符。我俯身,在摊主木架横梁上快速画下三角倒符——底边朝上,尖角向下,三笔完成。血渗入木纹,瞬间泛出暗红微光,不亮,却让整条街的温度降了一截。
张雪刃眉梢微动,没问。她知道这是张家旧术,血绘逼供符,非血脉异能,而是以血为引、以符为锁的古老审讯手段。中符者心神受制,无法隐瞒真相,哪怕只说出一句,也会被强制吐尽所知。
首领身体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拽住。他张嘴,想闭,却控制不住。
“人皮地图……”他喉咙里挤出声音,双眼翻白,“是张怀礼给的……说纯血者必去……只要看见,就会追到底……”
话出口,他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砸在木架边缘,发出闷响。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混着血丝,滴在木板上。那枚翡翠戒指彻底裂开,绿色石屑簌簌掉落,露出底下一段青铜环,刻着微型“门”字。
我盯着他双眼。瞳孔收缩,呼吸紊乱,但无伪装痕迹。他说的是他认知里的真话——地图来自张怀礼,目的就是引我前往老岭。至于这是否是陷阱的一部分,他已经无力判断。
“张怀礼?”张雪刃低声重复,语气冷,“三十年前失踪的族老?那个本该死在血池里的疯子?”
我没回答。这个名字在角色库中存在,但在本章仅能由他人间接提及。她可以质疑,不能展开。
“若这是诱饵呢?”她转头看我,“他让我们去,我们就去?他让我们信,我们就信?我们现在已经踏入半步了。”
我看着摊架上的血符。红光渐弱,即将熄灭。符效将尽,但信息已出。真假不在言辞,而在动机。盗团首领不怕死,但他更怕死得不明不白。他把最后一句话挤出来,是求生本能,也是绝望中的真实。
“他没撒谎。”我说。
“可张怀礼已经死了三十年。”她声音压低,“就算活着,也不会把地图交给这种人。太容易失控。”
“所以他不怕失控。”我伸手,抹去木架上的血符。痕迹消失,但我知道它起过作用,“他就是要我们知道他在等。”
她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眼自己左肩。族纹位置隐隐发热,但她没碰。那是支派血脉被强行斩断又重新激活的伤疤,如今成了感应“门”的导体。她能感觉到,那地方在跳,像有东西在敲。
“老岭地下有‘活土’。”她说,“十人进九不回。这不是传说,是我母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
“我知道。”我望着远处山脊线。热流感仍在右臂内侧微微发烫,指向东南偏南。这不是麒麟血的觉醒,只是血脉对“门”的天然呼应。它没有说谎。
她抬眼,盯住我:“那你还要去?”
我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摊架,掀起那卷羊皮一角。我伸手掀开,下面压着的是一张残图,墨迹陈旧,边缘焦黑,像是从大火中抢出来的。图上山脉走势与微型人皮地图一致,中央同样标着“门”形标记,旁边一行小字:老岭地穴,门缝一线,血不开,魂不散。
这不是现代绘制,也不是盗团首领的手笔。笔法出自张家古卷体系,年代至少百年以上。
“这不是他私藏的。”我说,“是有人放在这里的。”
张雪刃皱眉:“谁?”
“想让我们找到的人。”我将羊皮卷起,塞进胸前暗袋。动作谨慎,不损分毫。
张雪刃没再问。她拔起地上双匕,收于腰鞘。铃铛未响,但她肩线仍绷着。她不相信巧合,也不信善意的指引。她只信一件事:凡是通往“门”的路,必然铺满尸体。
盗团首领还瘫在木凳上,嘴边溢出血丝,是血符反噬所致。他意识清醒,却动不了,连手指都僵直。他知道我说过“饶你”,也知道我现在不会杀他。但他也明白,活着比死更难熬。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油脸,胖身,西装皱成一团,戒指碎裂,手腕上青筋暴起。一个靠倒卖古物活命的亡命徒,现在成了信息的容器,也被信息吞噬。
“走?”张雪刃低声问。
“不。”我掌心贴回刀柄,金属温润如常,“还没完。”
她懂我的意思。情报已获,但局势未解。我们知道了地图来源,知道了灰袍人的意图,也知道了老岭必去。但我们还不知道,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谁在利用张怀礼之名设局,谁真正想要“门”开启。
而这个人,一定就在附近。
我转身,目光扫过街面。棚屋依旧,铁皮顶压着石块,火炉熄了,干肉条挂在竹竿上晃。几个穿厚棉袄的男人早已不见,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推车消失在巷口。整条街空了大半,只剩风刮着破布啪啪作响。
但我知道,有人在看。
我抬手,将黑金古刀缓缓归鞘。刀身没完全收回,留出一寸,随时可出。这个动作不是示弱,是宣告:我知道你在,我也知道你不敢动。
张雪刃站定,双手垂于身侧,指尖离匕首柄三寸。她没看四周,只盯着地面。她的影子落在冻土上,肩线笔直,像一把收拢的刃。
时间一点点过去。
钟楼不再响。
风变小了。
街角一只野猫窜过,叼走半块干肉,钻进墙洞。
盗团首领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是想说话。
我没回头。
张雪刃也没动。
我们的位置没变,距离没变,姿态没变。
刀在鞘中。
手在柄上。
眼在看。
远处,一片雪花落下,砸在摊架木缝里那枚滚落的铜铃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