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肩上,立刻被体温融成水珠,顺着冲锋衣的纤维滑进衣领。我停下脚步,右臂内侧那股热流突然跳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像是有根烧红的针从皮下划过。
张雪刃也停了。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目光扫向远处山脊。风还没起,但空气沉得不对劲,连落雪的速度都在变,由轻缓转为密集,砸在脸上开始有了分量。
“到了。”我说。
她点头,左手按住腰间匕首柄,右手轻轻晃了下铃铛。声音很短,几乎被雪吞掉。她不是在试探风向,是在确认自己还清醒。刚才那一段土路走得太顺,顺得反常。首领死在集市,血字留下警告,我们动身,一路无阻。这种安静不该存在。
我抬头看天。灰云压得很低,山影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轮廓。老岭不像别的山,它不显陡峭,却有种往下沉的感觉,像整座山被什么拽着往地底拖。热流指向山脚左侧一片裸岩区,那里有风蚀出的浅沟,地面冻得发亮,像是铺了一层薄冰壳。
“避一避。”我说,往岩壁方向走。
刚迈出三步,风来了。
不是一阵,是一墙。整片雪原像被人掀起来,雪粒横着抽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Visibility 瞬间降到不足五步。张雪刃迅速靠拢半步,保持左前方位置不变。她的呼吸节奏没乱,但我看见她右手拇指抵住了匕首鞘口的卡簧——这是准备拔刀的动作,但她没拔,因为现在连敌人在哪都看不见。
我背靠岩壁站定,抬手摸向胸前暗袋。羊皮残图还在,但此刻用不上。热流在右臂持续发烫,不再是预警,而是一种牵引,像是体内血液与某处封印产生了共振。我咬破指尖,血涌出来,比平时更快,颜色更深,近乎暗红。
我把血抹在面前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底边朝上,尖角向下。这是避雪符,张家古传的小术,靠麒麟血激活,能扰动局部气流,形成微弱屏障。血痕刚落,岩面闪过一丝极淡的红光,随即隐去。风势果然小了半分,至少正面吹来的雪被偏移开,眼前勉强能看清三步内的地面。
张雪刃看了眼那块石头,没问什么,只把双匕首抽出,插进冻土。刀身没入一半,她双手扶柄,身体下沉,双腿微曲,整个人像钉在地上。这是防拖拽的姿势,一旦风力增强或有外力拉扯,她能靠刀根固定身体,不至于被卷走。
我没再动。袖口银线微微震了一下,很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我盯着前方雪幕,等。
十息之后,动了。
三十步外,雪地上出现一个影子。不高,裹着灰袍,身形藏在风雪里看不真切,但走路没有脚印。不是踩实了雪,而是压过去,雪面只凹下去一点,像是体重极轻,或者根本不受重力约束。
它手里拖着东西。
链条。青铜链,环环相扣,每一节都刻着细密纹路,不是现代工艺。链子一端握在灰袍人手中,另一端垂在雪地,随着走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不是金属撞击,更像是骨头摩擦。
我知道这是什么。
灰袍死士。张怀礼的人。
但它没直接冲上来。它在等风。风越大,越乱,越适合偷袭。它站在原地,面具朝向我们这边,看不出表情,但能感觉到它在“看”。
我手搭上刀柄。
张雪刃察觉,左手微微抬起,示意我稍等。她不是犹豫,是在听。风里有杂音,除了雪打岩壁、链条轻响,还有另一种频率——像是指甲刮过铜器内壁的声音,断断续续,随风飘来。
那是信号。
我在刀鞘上敲了两下,短促,用力。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先发制人**。
下一瞬,灰袍死士动了。
它猛地扬手,青铜链如蛇般甩出,直扑张雪刃后背。链头带着钩刺,速度极快,若被打中,必穿体而过。但她早有准备,双匕一拧,借插地之力猛然拔出,身体旋半圈,匕首横挡。链钩砸在刀面上,发出“铛”的一声闷响,火星溅起。
我没等它收链。
黑金古刀出鞘三分,我一步踏前,刀刃顺着链条滑削而上。刀锋过处,青铜链应声而断,截面平整如磨。半截链条落地,余势未消,在雪上弹跳两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灰袍死士后退半步,动作僵硬,像是没料到会被斩断。它低头看了眼断链,又抬头看向我,面具毫无变化,但脖颈处的灰布微微鼓动,仿佛里面有东西在呼吸。
我没给它第二次机会。
刀光再闪,这次是横斩。刀刃切入它左肩,深至骨位。没有血喷出来,伤口处只渗出青灰色的粉末,像是锈迹,又像是灰烬。它没叫,也没退,反而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我。
我知道这是要自爆。
“趴!”我低喝,一把拽过张雪刃,两人同时俯身,背靠岩壁,用衣袖掩住口鼻。
下一瞬,轰的一声。
灰袍死士整个炸开,不是血肉四溅,而是化作一团青铜色的粉尘,瞬间弥漫四周。冲击波撞上岩壁,碎石簌簌落下。雪被热浪蒸出一圈白雾,随即又被新落下的雪压灭。
烟尘缓缓下沉。
我慢慢起身,眯眼扫视地面。张雪刃也站了起来,拍掉肩上的雪灰,右手仍握着匕首,警惕地盯着爆炸中心。
那里只剩一堆细粉,堆成小丘状,颜色偏暗,边缘泛着金属光泽。这不是普通的灰,是青铜炼化后的残渣,每一粒都极细,但在雪光下能看出微小的纹理。
我蹲下,用手拨开表层粉末。
下面压着东西。
一张极小的皮片,折叠成指甲盖大小,表面泛着油光,像是用某种动物的腹膜鞣制而成。我用刀尖小心挑起,放在掌心展开。
微型人皮地图。
线条极细,用暗红色颜料绘制,像是血写上去的。结构复杂,分多层,最上层是斜坡与通道,中间有封闭空间,标注着“守”字符号,最下层则是一片空白区域,只有一个模糊的图案,像门,又像鼎,无法辨认。
这不是现代伪造品。笔法古老,转折处有手工雕刻的痕迹,而且材质本身带有轻微韧性,遇冷不脆,遇热微胀——这是真正的老皮图,年代至少在百年以上。
张雪刃凑近看了一眼,低声说:“比残图详细。”
我点头。羊皮残图只画到地宫外围,而这张图已经标出内部三层结构,甚至有些通道用虚线表示可塌陷或移动。最关键的是,最深处那个模糊符号的位置,正好与我体内热流的指向一致。
它不是随便炸的。
它是来送图的。
我盯着那堆青铜粉末,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它出现得太准时了。我们刚到山脚,风雪刚起,它就从雪幕里走出来,像是早就等着。斩链、受伤、自爆,一气呵成,没有多余动作。它不是来杀我们的,是来传递情报的。
可谁派它的?
灰袍人不会好心给我们地图。除非……这张图本身就是陷阱。引我们进去,困在更深的地方。
张雪刃收回匕首,低声问:“信吗?”
我看着地图,没回答。信与不信都不重要。热流一直在烫,从长白山到集市,再到老岭,它从未指错过。门在这里,我就得查下去。就算前面是坑,也得跳。
我把地图折好,塞进胸前暗袋,紧贴心脏位置。那里温度最高,能防止皮土受潮变形。
“走。”我说,“找入口。”
张雪刃没动。她盯着那堆粉末,忽然弯腰,用匕首尖轻轻拨了拨底部。
一点反光。
她用刀尖挑出来,是一枚极小的铜片,形状不规则,像是从面具上崩下来的。正面光滑,背面刻着一个数字:**七**。
她举起来给我看。
我没接。数字七,可能是编号,也可能是顺序。第七个死士?第七处“门”址?还是七天后将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风还没停,雪越下越大,岩壁的避雪符已经开始失效,血痕彻底消失。热流仍在右臂内侧发烫,稳定,持续,像一根埋在血里的引线。
我站起身,望向山脚深处。雪幕之后,地面起伏,隐约可见几处塌陷的坑洞,像是被什么挖过。其中一个坑口边缘,立着半截木桩,顶端绑着褪色的红布,在风里轻轻摆动。
和集市那根祭桩一样高。
一样的位置。
一样的方向。
我迈步向前。
张雪刃跟上,依旧在我左前方半步,步伐稳定,呼吸均匀。她的铃铛没响,手也没碰匕首。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每一步踩下去,都可能触发什么。
我们走向那根木桩。
雪落在肩上,融化,又结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