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没有风,连呼吸都像被吸进石壁。我站在原地,脚底踩着的青石板冷得渗骨。墙上的“罪子”两个字还在,黑血写的,干裂如枯皮,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是写到一半手断了力。张怀礼站在我斜后方,也没动。空气比刚才更沉,压得耳膜发闷。
掌心的青铜环突然又烫了一下,不是持续发热,是猛地一跳,像有东西在血管里撞。我低头看它,边缘已经和皮肤长在一起,看不出伤口,只有金属与肉贴合的暗红痕迹。这热度不对劲,不是来自外部,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
我抬脚,往侧墙走。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可声音一落地就没了,像是被牌位吞了。抓痕还留在墙上,横竖交错,深浅不一,全是用指甲抠出来的。有人在这里反复挣扎过,很久。我伸手摸了下其中一道沟,指尖陷进去半分,石粉簌簌落下。
就在第三排牌位的右后方,有一幅卷轴画,被斜插在石槽里,半边藏在阴影中,只露出焦黄的边角。它原本该被完全挡住,但一块牌位歪了,露出了它的一角。我没去碰牌位,直接伸手把画抽了出来。
画布很脆,边缘烧焦了,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我把它展开,动作不敢太快,怕一用力就碎。画面是一张脸。
五岁的孩子,坐在石台中央,穿的是守门人童袍,袖口绣着微型八卦阵,和我在血池记忆里穿的一样。他低着头,眼神空,嘴唇抿成一条线。脸型、眉骨、鼻梁——和我现在一模一样。这不是画像,是拓印下来的真人面容。
可最刺眼的是他胸前衣襟。
银线绣着一个“开”字。
不是“守”。
我盯着那个字,喉咙发紧。张家的孩子,生下来就要定命格。守门体绣“守”,开门体绣“开”。前者镇门百年,后者推门见界。这是族规铁律,刻在祠堂第一块碑上。而这个孩子,明明是我,却穿着“开”字袍。
青铜环又烫了一下,这次热流顺着小臂往上冲,直逼肩胛。我手指一抖,差点松开画布。
“你一直在找‘罪子’是谁写的?”张怀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得几乎贴着耳根,“可你有没有想过——写它的人,就是你自己?”
我没回头。
“你本该是开门体。”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件旧事,“天生携带‘开’之命格,是初代双生子中注定要推开那扇门的存在。可他们怕了。怕你真把门推开,怕你看见门后的真相。所以把你从血池里捞出来,用麒麟血洗髓换脉,硬生生把‘开’改成了‘守’。”
我依旧没动。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他走近一步,鞋底碾碎了一片浮灰,“记不记得自己哭过?喊过?求过?不记得了,对吧?因为那段记忆——根本不是你的。是你被剥离时,他们一起烧掉的。”
我缓缓低头,看向腰间的黑金古刀。刀鞘还是老样子,深黑色,表面有细微裂纹,像龟甲。可就在这一刻,它突然震了一下。
嗡——
一声极低的鸣响,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回音。紧接着,刀身开始发烫,不是握久了的温度,是内部有什么在苏醒。我右手本能按上刀柄,指节收紧。
刀鞘裂开了。
一道细纹从底部往上爬,不到两寸长,可沿着裂缝,有红色纹路浮现出来,像血管,又像符咒,缓缓蠕动。那不是雕刻,是活的,在动。我盯着它,感觉自己的血也在跟着节奏跳。
“证据?”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说我是开门体……证据?”
张怀礼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侧面,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画像上。
“证据?”他重复一遍,嘴角扬起,“你每夜做的梦,是不是总有一个穿‘开’字袍的孩子,在哭?你记不起童年,是不是因为那段记忆——根本不是你的?你体内的麒麟血,不是天赋,是改造。是他们用初代守门人的双生子血,一遍遍洗你的骨髓,才造出你这个‘完美容器’。你不是人,是工具。是他们用来镇‘门’的活祭品。”
我没说话。
刀鸣渐渐弱了下去,血纹也开始隐退,可掌心突然一湿。我低头,发现右手食指渗出血珠,正顺着刀鞘滑落,滴在地面,砸出一个小点。血没散开,而是迅速被石头吸了进去,像干涸的河床吞下了最后一滴水。
我仍站着,没动一步。
可脑子里的画面翻出来了。
不是血池,不是铁链,是一个孩子。
他跪在墙前,指甲抠进石缝,指尖破了,血混着石粉往下掉。他在写字,一笔一划,拼尽全力。写的是“罪子”。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想多留一点痕迹。然后他抬头,看着前方,眼里没有光,只有恨。
那个孩子,穿着“开”字袍。
那个孩子,长着我的脸。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写下“罪子”的人,不是别人。
是他。
是那个被剥离出去的我。
是真正的开门体。
我慢慢抬起左手,把画像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写,只有一道烧灼的痕迹,从左上角斜穿到右下角,像是有人想烧掉它,却又中途停手。我用拇指蹭了蹭焦边,碎屑落在掌心。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我问,还是没抬头。
“因为你太危险。”张怀礼说,“开门体不是用来守门的。他是钥匙。是唯一能真正打开‘门’的人。他们不敢让你活着走完仪式,只能把你拆开——把‘开’的部分封进血池,把‘守’的部分留下来当看门狗。可他们忘了,被封住的东西,不会消失,只会等着被人唤醒。”
我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视线落在空缺的基座上。
那不是等我来立牌。
是等我来填命。
黑金古刀彻底安静了,血纹消失,裂缝闭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它醒了。不是被我唤醒,是被画像唤醒,被那句“你本该是开门体”唤醒。
我缓缓松开刀柄,右手垂下,血顺着指尖滴落。
张怀礼站在我斜前方,没再说话。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得意,是一种近乎急切的等待。他在等我崩溃,等我质问,等我失控。可我没有。
我转身,把画像重新插回石槽,位置和原来一模一样。然后我退后两步,回到中央基座前,面对空缺的牌位。
“你说我被改造。”我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那现在的我,到底是谁?”
他没立刻回答。
空气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音。
“你是他们造出来的怪物。”他终于说,“一半是守门人,一半是开门体。一半在镇门,一半在等门开。你不是纯血,你是残次品。可偏偏,你活下来了,还拿到了黑金古刀,还让麒麟血认了主。所以——”他顿了顿,“你现在站在这里,既不是他们想要的守门狗,也不是我想要的开门体。你是个错误。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我没反驳。
刀在鞘中,血在脉里,青铜环在掌心发烫。我知道他说的有些是真的。血池里的记忆不是幻觉,洗髓换脉的过程确实存在。可我也知道,有些事他没说。
比如,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是现在?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一小片血迹。它已经不见了,被石头吸得干干净净。就像几十年前,那个孩子写下的“罪子”,也终究会被时间掩埋。
可只要还有人看见,它就还在。
我抬起头,看向张怀礼。
“你说我是个错误。”我说,“可如果真是错误,为什么这把刀会认我?”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
我没等他回答。
我站在这里,脚下的地没动,头顶的灯没亮,牌位还是林立,墙上的字还在。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守门的张起灵。
我不是纯血。
我不是正统。
我不是器。
我是那个被写在墙上的“罪子”。
我是那个被烧掉名字的孩子。
我是那个,本该推开“门”的人。
我站在原地,没动一步。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