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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密道重返,牌位抓痕
    地底那声轻震还在耳中回荡,像是从血池深处传来的闷响,又像是一块巨石沉入水底时激起的震荡。我站在岔道口,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雪粒打在冲锋衣上,沙沙作响。右手指尖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但每一次屈伸仍能感到拉扯的钝痛。我没有继续往前走。

    转身的时候动作很慢,左脚先挪,踩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密道入口就在斜坡下方,那块半塌的石碑还立着,“禁地止步”四个字被冰封住一半,字缝里透出青灰色的磷光。我贴着岩壁下行,肩膀蹭过粗糙的石面,指尖扫过墙面确认没有新划痕。巡逻路线本该有三人持铃,铃声不断,鬼祟不侵。可现在整条通道静得反常,连风都停了。

    走到铁门前,门缝依旧虚掩着一条线,和我离开时一样。我没有立刻推门。右手收回袖中,用左手小指最末一节轻轻拨开衣料,露出银线绣的八卦阵一角。然后将这根指头贴上门缝边缘,顺着金属冷意滑行三寸。银线与铁门接触的瞬间,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颤——不是锈蚀松动的那种,更像是某种能量残留后的余波,像烧红的铁冷却后还在微微发烫。

    有人进来过。

    我收回手,呼吸放得更缓。右耳向前倾,听通道外是否有脚步回音,左耳则压向铁门,捕捉内部空气流动。三十秒内,无风,无呼吸,无心跳。我这才伸手推门,动作控制在五分力以内,防备铰链突然发出异响。门开了,里面漆黑如墨,只有远处几处磷火斑点泛着青光。残卷堆还在角落,油布敞开着,纸页腐烂的程度未变,灰尘落得均匀,无人翻动。

    安全。

    我反手关门,背靠门板站定。双腿微曲,卸去长途移动积累的疲惫。目光扫过室内:族谱图挂在原墙,褪色墨迹大片晕染;残卷堆未扰;油布下的密卷仍在我离开时的位置。一切看似如常。但我没放弃。

    走到牌位架前。七尊乌木牌位并列靠墙,表面覆尘,排列整齐。我蹲下身,从侧面平视,发现最末一尊与其他六尊存在毫米级偏差——它凸出约两指宽,底部离墙缝隙略大。这不是风震或地动造成的倾斜,而是被人抽出来过,再放回去时没对准。

    我伸手,拇指抵住牌位正面下沿,缓缓向外抽出三寸。动作极轻,避免木料摩擦发出声音。磷火微光从右侧斜照进来,落在牌位背面。一道纵向划痕出现在视野中,深浅交错,层层叠叠,像是多次抓挠留下的痕迹。旧痕边缘已风化模糊,新痕则锐利清晰,边缘无氧化迹象,应是近日所留。

    我盯着那道最新的划痕。

    它长约十一厘米,起于牌位顶部下方五公分处,向下延伸,末端收势急促,像是中途被人打断。我摊开右手,食指伸出,指尖抵住最深那道凹槽。指节跨度、弯曲弧度、指甲宽度,全部吻合。我又换左手比对,略有偏差。只有右手完全匹配。

    这道痕,是我留下的。

    但我毫无印象。

    我收回手,掌心朝上悬在半空。右手指节因常年使用发丘指而略粗,第二关节外侧有一道陈年茧疤,是三年前在漠北探穴时被机关刮伤所致。此刻这根手指正对着那道新痕,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我没有动。

    站起身,退后半步,重新观察整排牌位。它们本不该在这里。按张家规制,叛族者除名后,其牌位应焚毁或沉潭,不得入殿供奉。可这七尊却完整保留,且摆放位置符合守门支系序列。说明它们虽被定罪,但仍被视为“可赎之魂”,由专人定期除尘供香。这种待遇通常只给那些死于非命却未明判的族人。

    我再次上前,这次直接将整块牌位取下。背面朝上托在左掌,右手食指沿着最心那道划痕缓慢抚过。触感清晰:起手有力,中途顿挫,收尾仓促。像是在挣扎中写下记号,又像是意识混乱时本能刻画。

    指尖刚滑到末端,太阳穴突然一跳。

    一股力道从脑后袭来,仿佛有人猛地推了我一把。脖颈处的麒麟纹骤然发烫,不是预警时的灼烧,而是一种熟悉的热流,像是血液在皮下沸腾。我左手扶住墙面稳住身形,右手仍贴着牌位,试图延长接触时间。眼前景象开始晃动,不是黑暗,而是倒转。

    我看见血池。

    雾气低伏,水面如盖,暗红不动。我站在池边石台上,背对池水,面朝前方。身后有人靠近,脚步很轻,踏在石石上几乎没有声音。那人站在我身后半步,右手抬起,掌心朝前,作推势。我没有回头,但眼角余光扫到了他的右脸。

    逆麟纹。

    右颊上一块鳞形疤痕,逆着皮肤纹理生长,边缘发黑,像是用烧红的铁烙出来的。他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一只手搭在石柱上,指节泛白。然后,那只手向前推出。

    我被推了下去。

    头朝下坠入血池,四肢无法反应,喉咙里涌进滚烫的液体。下沉过程中,眼角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那块逆麟纹在昏光中一闪。

    记忆断了。

    我睁开眼,仍在密室,右手还贴着牌位背面。额头渗出一层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呼吸平稳,但胸口起伏略快。我慢慢收回手,将牌位放回原位,对准缝隙,轻轻推入直至贴墙。整个过程用了十二秒,确保不留下痕迹。

    转身走向墙角的残卷堆。不是为了翻找,而是为了确认方位。我刚才站立的位置,距离牌位架约一步半,正对密室中央通道。若有人从铁门进入,必经此处才能到达牌位区。而我在血池边的记忆片段中,是背对池水被推下——这意味着,当时我的位置与现在牌位所在方向一致。

    也就是说,这块牌位标记的,不只是某个人的存在。

    它标记的是那个动作发生的位置。

    我走回牌位前,蹲下身,用袖口银线轻触地面。灰尘表层完整,无鞋印或拖痕。但当我以四十五度角斜视地面时,发现靠近墙根处有一圈极淡的磨损环,直径约八十公分,像是长期有人在此处反复转身或蹲立形成。这个位置,恰好对应血池边石台的布局比例。

    张家主殿密室按“天地人”三阶设位:上阶祭天,中阶奉祖,下阶镇邪。牌位架位于下阶西侧,象征“赎罪归宗”。若将此室视为血池空间的缩影,则此处正是当年仪式发生的投影点。谁在这里留下抓痕,谁就在那一刻亲历过坠落。

    而最新的那道痕,与我的手指完全吻合。

    我站起身,走到铁门前,检查门缝闭合情况。确认无误后,又返回牌位前,第三次抽出那块乌木牌。背面的划痕在磷火下更加清晰。我用右手食指再次比对,从第一关节到指尖,全长十一厘米,误差不超过一毫米。指甲边缘曾有一次断裂后再生,留下轻微错位,与此痕末端的转折点完全重合。

    这是我留下的。

    可我不记得。

    我闭上眼,尝试追溯。麒麟血在体内流动的速度似乎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隐秘的温热,而是有节奏地搏动,像心跳同步。每一次脉冲,都带来一丝模糊的画面碎片:黑暗、潮湿、铁锈味、喉咙里的血腥气、头顶上方一道狭长的光缝……

    我猛地睁眼。

    右手已不受控地在空中做出一个抓握动作,五指张开又收紧,像是要抓住什么。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微凸。这不是现在的动作,是记忆里的残留反应。就像有人在梦中重复死去前的最后一刻,我也在无意识中复刻了那个抓挠牌位的动作。

    为什么?

    我不是第一个被推下去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但我是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族中记载,血池每三十年开启一次,由纯血幼童浸入试炼,成则为守门人,败则化为池底淤泥。可我从未被告知自己经历过这一仪式。我一直以为自己对童年毫无印象,是因为训练中断情绝欲所致。

    但现在我知道,不是没有记忆。

    是有人不让我想起来。

    我最后一次将牌位推回原位,用力压实,确保与左右两侧齐平。然后退后三步,站在密室中央,环视四周。油布包裹的密卷静静躺在残卷堆中,族谱图上的墨迹大片晕染,铁门紧闭,磷火微明。一切如常。

    但我已经不一样了。

    我走到墙边,靠石壁缓缓坐下。双腿盘起,脊背挺直,双手置于膝上。这是守门人冥思的标准姿势,用于压制血脉躁动。麒麟血仍在流动,热度未退。我闭上眼,试图理清线索:玉牌、家书、密卷、血衣、池中影像、逆麟纹、抓痕……所有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事实——我不是单纯的执行者。

    我是参与者。

    而且不止一次。

    我曾在某个时刻,亲手在这块牌位上留下记号。那时的我,或许正处在记忆断裂的边缘,靠着本能刻画下这段经历。而现在,它被重新唤醒,不是通过外力,而是通过我自己身体的反应。

    我睁开眼。

    视线落在前方的族谱图上。墨迹晕染严重,多数名字已不可辨。但中部区域保存较好,有几个署名还能看清。我盯着那一片,没有移动,也没有起身。呼吸渐渐放缓,心跳趋于平稳。

    就在这时,头顶岩层传来一声极轻的剥落声。

    碎石掉在铁门顶上,弹了一下,滚落地面。声音很小,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抬头看了一眼,岩缝中渗出些许粉尘,缓缓飘落。不是地震,也不是崩塌,只是局部松动。

    我坐着没动。

    目光重新回到族谱图上。这一次,我看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段空白。那上面应该写着什么,却被擦去了。不是自然磨损,是人为刮除。墨汁渗进了纤维,留下淡淡轮廓。我看不清是什么字,但能感觉到,那曾是一个重要的人名。

    我左手轻按石壁,维持平衡。右手垂落身侧,指尖微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