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77章 血池回忆,幼时衣物
    风雪压着地脉的震动渐渐平息,我踩上朽木桥时,桥板在脚下发出干裂的声响。右腿落空那一下,左手撑住腐朽的栏杆,掌心蹭过一层潮湿的青苔。跃出后落地无声,膝盖微屈卸力,背脊绷紧防备着四周。雾气从前方坡道涌来,带着温热的湿意,扑在脸上没有刺骨寒,反而像某种呼吸。

    我知道那是血池的气息。

    围栏就在眼前。石砌的矮墙半塌,边缘被长年蒸腾的热气泡得酥软,踩上去会留下浅印。我站定,先看了眼地面——冻土在此处断开,露出底下暗红的岩层,裂缝中渗出微光,像是地下有火在烧。空气里那股气味也变了,不是密卷里竹简受潮的霉味,也不是磷火泛出的焦臭,而是一种熟铁浸水后的腥锈,混着皮肉熬煮过的闷浊。

    我抬步跨入。

    脚底刚触到池边石台,脖颈处的麒麟纹忽然一烫。不是剧痛,也不是预警时的灼烧感,更像是一滴热水落在皮肤上,瞬间洇开。我没有抬手去碰它,只是停住呼吸,等这感觉过去。三秒后,热度退去,像从未发生。

    池面如盖。

    水是暗红色的,不流动,表面浮着一层薄雾,看不清深度。它不该这么静。按族中记载,血池终年冒泡,热气顶着水面起涟漪,夜里能照见人影晃动。可现在,整池像凝固了,连蒸汽都懒散地贴着水面爬行。我蹲下身,指尖探向水中。

    温度比预想高。不是滚烫,而是持续的、稳定的温热,像把手指插进刚剥开的兽腹。黏稠感明显,指腹划过水面时能拉出细丝,像是混了胶质。我顺着池底摸去,泥沙松软,指尖突然碰到一块硬物。

    布料。

    我慢慢把它往上拖。残片不大,只有一截袖口和小片前襟,边缘已经烂成絮状。但那银线绣的符文还能辨认——是守门人内袍的制式,袖口走的是“镇阴锁魂”纹,八道回环,中间嵌个小卦象。这种款式只有纯血幼童在“认祖礼”上穿过,穿完就要焚毁。我没见过别人穿,因为没人活到成年还保留这套衣服。

    可这块布,分明是从某个孩子的身上撕下来的。

    我把布摊在掌心。干涸的血迹呈暗褐色,集中在左肩位置,形状不规则,但能看出是喷溅痕。不是割伤流出的那种缓慢渗透,更像是血管爆裂时甩出来的。我盯着那块污渍,血脉里有种东西在动,不是麒麟血沸腾,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在骨头缝里轻轻敲。

    我记得这血型。

    密卷里写过,“开门体”之血遇热则散,滴入温水即化为红雾,残留斑点呈星芒状分布。我看到的这块血迹,边缘碎裂如星点,中心却凝而不散——正是那种特征。这不是意外沾染,是仪式性标记。有人故意把“开门体”的血抹在这件衣服上,再沉入血池。

    为什么?

    我盯着池水。答案不在外面,在下面。

    咬破右手食指时,牙关用了些力。血珠挤出来,悬在指尖,没立刻落下。我看着它,等心跳稳住。然后松开肌肉,让血自然垂落。

    血珠砸在池面,没有溅起。

    它像被吸进去一样,瞬间消失。紧接着,池水中央裂开一圈涟漪,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拢,像一张嘴张开了。涟漪越缩越紧,到了中心突然反弹,一圈猩红猛地荡开,整个池面随之震颤。雾气翻涌,水底开始发光。

    影像浮了出来。

    我看清了。

    一群族老站在池边,穿着旧式黑袍,手里拿着青铜杖。他们围着一个孩子——五岁左右,赤脚跪在石台上,头发湿透贴在额前。是他。是我。我认得那双眼睛,空得像井口,还没被训练成后来的样子。他们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下压。孩子的头被迫浸入血水,四肢抽搐,但没人停手。

    画面边缘,一根石柱后站着一个人。

    灰袍,兜帽遮脸,只露出右脸下半部。下巴很窄,嘴唇抿成一条线。最显眼的是他右颊上那一块纹路——逆着生长的鳞形疤痕,边缘发黑,像是用烧红的铁烙出来的。他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一只手搭在柱子上,指节泛白。

    我知道他是谁。

    张怀礼。

    影像到这里就断了。池水恢复平静,涟漪消尽,雾气重新低伏。那件衣物缓缓下沉,像被什么拽着,一点一点没入黑暗。我仍跪在原地,手指还在滴血,一滴,两滴,落在池边石头上,渗进缝隙。

    我没有擦。

    身体很轻,像是刚才那段记忆不是从池子里浮出来的,而是从我自己脑子里挣脱出来的。那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对童年毫无印象,其实不是没有,是被压住了。每次快想起来的时候,麒麟血就会发烫,烫到太阳穴胀痛,逼我停下。但现在不一样。那层东西裂了道缝,漏出一角。

    原来他早就来了。

    不是三十年后才出现,不是漠北决战时才现身。他在那时候就在。在我第一次被按进血池的时候,他就站在阴影里看着。他看着他们把我浸下去,看着我挣扎,看着我的血混进池水。他没阻止,也没靠近。他就那么看着,像在确认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食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沿着指节滑下,滴在石头上,声音很小,但每一下都清晰。我数着,一共七滴。然后我抬起手,把指尖按在唇上。血是咸的,有点腥,但不陌生。我尝过自己的血太多次,从小时候到现在。每一次受伤,每一次使用能力,它都会流出来。它救过别人,也杀过敌人。它是钥匙,是武器,也是诅咒。

    但现在我知道,它还是标记。

    就像那件衣服上的血迹一样,我的血也被用来做过记号。不是别人,是我们自己人。族老们执行仪式,而张怀礼在后面记录结果。他们在测试什么?测试“守门体”能不能承受血池?还是在等“开门体”的反应?

    我慢慢站起来。

    腿有些僵,长时间跪着让关节发麻。我靠着围栏站稳,目光扫过池面。它又静了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雾气照常升腾,颜色也没变。只有我知道,刚才那一刻,这池子说了话。

    我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震惊,也不是害怕。是因为某种更沉的东西压在胸口,让我没法呼吸得太深。我一直以来做的事,守门,镇封,斩杀闯入者,我以为是在履行职责。可现在看来,这一切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试验。我们这些人,从出生就被安排好了位置。有人负责献祭,有人负责监视,有人负责记录结果。而我,可能是唯一一个不知道自己角色的人。

    直到今天。

    我最后看了一眼池心。

    那件衣物已经看不见了。它沉到底下了,或许会被淤泥掩埋,或许会某天再浮上来。我不该带走它,也不能带走。这里的一切都不能动。动了就会留下痕迹,痕迹会引来注意。我现在不能暴露。

    我转身,脚踩在石台上,一步步往外走。

    回到桥边时,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雪粒打在冲锋衣上,沙沙响。我停下,回头望了一眼。血池在雾中模糊成一团暗红,像一块结痂的伤口。我没有再走近,也没有说话。我只是站着,直到风把背后的雪积厚了些,才继续往前。

    斜道向上延伸,通向主殿方向。路上的冻土越来越硬,温度也在下降。走到岔路口时,我没有犹豫,直接拐向密道入口。那里有一块半塌的石碑,上面刻着“禁地止步”四个字,字缝里结着冰。我贴着石壁走,避开巡逻路线。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先试地面是否结实。

    中途我摸了下胸口。

    密卷还在,贴着心脏的位置。它和那件衣物不一样,这件我可以带走。它不是证据,它是线索。真正的证据沉在池底,等着被人遗忘。

    我继续走。

    头顶的岩石开始出现裂纹,一道斜贯而过,像是多年前地震留下的。我记得这条道,三年巡一次,每次都有三人持铃。铃声不断,鬼祟不侵。现在我没有铃,只能靠耳朵听动静。前方通道变窄,两侧岩壁挤压过来,最多容一人通过。我侧身挤进去,肩膀蹭到粗糙的石面。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道铁门。

    门上的八卦阵漆黑,没有亮光。玉牌还插在锁孔里,我没去碰它。门虚掩着一条缝,和我离开时一样。我伸手推门,动作很慢,怕铰链出声。门开后,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处磷火斑点泛着青光。残卷堆还在角落,油布敞开着,露出底下腐烂的纸页。

    我走进去,反手关门。

    站在原地没动。耳朵听着通道外的风声,判断是否有追踪者。半分钟后,确认安全。我才走向那堆残卷。没有翻动,只是看了眼。油布没被碰过,灰尘也没乱。说明没人来过。

    我松了口气。

    然后走到族谱图前。墙上那幅褪色的图依旧挂着,墨迹大片晕染。我靠近,目光扫过中部保存较好的区域。名字一个个掠过,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署名。

    张怀仁。

    监礼执事,守门失责,右耳失聪。下面是他的签押日期:永安三十七年冬月十二。四天后发布的除名令。也就是说,在张远山写下遗言之后,他还活着至少四天。族老会那时已经知道真相的一部分,但他们选择了掩盖。

    我把手按在图上。

    指尖触到一处凹陷。不是磨损,是人为刮过的痕迹。某个名字被用力擦掉,但墨汁渗进了纤维,留下淡淡轮廓。我看不清是什么字,但能感觉到,那曾是一个重要的人名。

    我收回手。

    站直身体,最后环顾密室一圈。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没有变化,也没有危险迹象。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整理线索,也可以立刻离开,返回地面。

    但我没有动。

    因为我听见了地底深处传来一声轻震。

    不是风,也不是雪崩。是血池的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底下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