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那个磨损的圆圈里,视线从画像上移开。磷火在墙角闪烁,光斑随着空气流动微微晃动,映得牌位墙忽明忽暗。那一排乌木牌位整齐排列,表面覆着薄尘,每一块都刻着姓名与生卒年月,字迹深浅不一,有的已模糊难辨。唯独正中那块空槽,光滑如新,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不留一字。
我没有立刻走过去。
右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刮除血痂时的触感——刀刃切入木板的阻力、粉末落下时的轻响、八个字浮现时的寂静。那些字现在还在我脑子里,像钉进去的一样:“双生同灭,门开世毁。” 它们不是警告,也不是诅咒。它们是记录,是契约,是被封存下来的真相。
而眼前这块空缺的牌位,就是最后一道锁。
我向前迈步,鞋底碾过地面积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到牌位前,蹲下身,右手食指沿着底座边缘滑动。指尖掠过一道细微凹痕,停住。
那里有字。
三道竖笔,一横收尾,“张起灵”三个小字阴刻其上,位置极低,若不俯身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字体极小,笔划纤细却深陷木中,像是用极细的刀尖一笔一笔刻进去的。不是临时所留,而是早已存在,只是藏得隐蔽。
我盯着这三个字,没有动。
呼吸变浅了,胸口像是压了什么东西。这不是意外,也不是巧合。他们早就知道我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早在很多年前就知道。这块空槽不是遗漏,是预留。它不属于祖列,不享香火,只为标记一个身份——守门体。
脑中突然闪过一页纸片。
泛黄,边缘焦黑,中央一行字,墨色发暗,像是用血写成:“罪子不得入列。”
那是我小时候在祠堂角落捡到的残页。当时不明白意思,只记得字迹歪斜,落款处有个模糊的印章印痕。我问过一名族老那是什么,他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你不该问出身。” 然后把那张纸拿走烧了。
现在我知道了。
“罪子”不是贬义,是定义。我不是因犯错而被逐出序列,而是从出生起就不该存在。守门人的血脉必须纯净,但纯血双生,一生一祭。开门体必诛,守门体可存。而我,是那个活下来的人。我取代了本该死去的那一半,站在这里,成为“守”的继承者。
所以我不被列入祖列。
所以我没有牌位。
所以我被称作“罪子”。
脖颈处的麒麟纹突然一热,不是预警,也不是激活,更像是一种回应——皮下的纹路轻轻搏动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我抬手摸了摸左颈皮肤,指尖触到那道火焰状的暗红印记。它一直都在,从未消失。它是封印,也是标记。
记忆开始松动。
更多碎片涌上来:深夜议事声从殿外传来,压得很低,但我听清了几个字——“……纯血双生,一生一祭……守门体可存,开门体必诛……”。那时我还小,躲在廊柱后,看见几名族老围坐,烛光映出他们脸上的阴影。其中一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说:“这孩子不该问这些。”
还有一次,我在血池边醒来,浑身湿透,喉咙发烫,像是吞过滚水。族老们把我扶起来,没人说话。我问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被按进池子里。没人回答。只有一人低声说:“你是命定之人,不必知缘由。”
原来我一直都知道,只是被压住了。
血脉里的东西不会真正消失,它只是沉睡。每一次靠近“门”,每一次触碰古物,它都在试图醒来。而今天,这块刻着我名字的空牌位,成了钥匙。
我缓缓站起身,退后两步,再次看向整排牌位。
那些完整的牌位上写着名字,有生卒年,有功绩简述,有人祭拜。而中间这一块,空着,无字,底部却刻着我的名。它不在序列之中,却又明确指向我。这不是遗忘,是宣告——你在此处,但你不属于此处。你是工具,是屏障,是代替牺牲者活下去的人。
我是守门体。
也是替代品。
最后一个拼图落下了。
张怀礼右脸上的逆麟纹。位置与我麒麟纹对称,颜色相反,形态相似。若我是“守”,那么他就是“开”。那个本该在婴儿期就被献祭的开门体,没有死。他活了下来,逃了出去,成了灰袍首领。他恨这个制度,因为他本该是被清除的那个。他要打破双生宿命,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复仇——向所有选择留下“守”而杀死“开”的人复仇。
而我,正是那个被选中的“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指甲边缘有一道错位的痕迹,是断裂后再生留下的。刚才比对牌位抓痕时,它与最新划痕完全吻合。那时我以为那是我自己留下的记号,却不记得何时留下。现在明白了——那是我曾经来过这里,亲手在背后留下痕迹,却又被封印抹去记忆。
我不是第一次面对这块空牌位。
我只是忘了。
密室依旧安静,铁门紧闭,残卷堆在角落未动,族谱图挂在原墙,磷火微明。一切如常。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执行使命的守门人。
我是局中人。
我是被安排的角色。
我是那个替另一个人活着的人。
我转头最后看了一眼画像。
画中人面容依旧模糊,只有颈部左侧那个朱砂写的“开”字清晰可见。它与我体内的麒麟纹对称,如同镜像。如果他是“开”的象征,那么我就是“守”的容器。我们本是一体,却被强行分割。一个被留下,一个被放逐。一个成为守门人,一个成为叛族者。
可谁才是真正的罪人?
是我吗?因为我活着,而他该死?
还是他们?因为他们决定了谁该死?
我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从出生那一刻起,我就被选中了。不是因为天赋,不是因为命运垂青,而是因为制度需要一个“守”来填补位置。我成了那个人。我背负着职责,也背负着原罪。
我转身,没有离开。
双脚仍站在那个磨损的圆圈内,直径约八十公分,像是长期有人在此反复站立或蹲立形成。这个位置正对着画像,也正对着那块空缺的牌位。它不是一个随意踩出的痕迹,而是一个仪式点。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守门人,都会站在这里,完成某种确认。
我也站在这里。
呼吸平稳,眼神失焦,身体未动。黑金古刀垂于腰侧,未出鞘。手中无持有新物品,未做出下一步行动。我只是站着,任由认知在体内翻涌,却没有外显一丝情绪。
我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记忆会继续浮现,线索会继续连接,行动终将开始。但现在,我还不能动。我必须让这一切沉淀下来,必须让这个事实真正落进骨髓里。
我不是偶然成为守门人的。
我是被制造出来的。
我是“守门体”。
而张怀礼,才是那个本该被抹杀的“开门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