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落在硬壳积雪上,发出脆响。我停下,低头看脚下。刚才那一步踩在了岩层断裂处,裂口边缘结着薄冰,鞋底碾过时带起一片细碎的白屑。风从断崖上方卷下来,扑在脸上像刀刮。我蹲下身,手掌按住岩石侧面稳住重心,目光扫过刚才落脚的位置。
半截烧焦的纸片还卡在石缝里,和几分钟前一样,只露出一角。炭黑的字迹没变,还是那个潦草的“门”字。笔顺完整,横竖撇捺都清楚,不像是临死挣扎中胡乱划出的。这字是特意写的,写完后被人匆忙塞进这里,或许本想藏得更深,但来不及了。
我盯着它,没有立刻去碰。上一次见到这张纸,是在攀上平台喘息的间隙。那时刚摆脱灰袍营地的视线范围,心跳还没平复,注意力全在地形和方向判断上。现在不一样。我已经站定了,风雪未急,追兵无踪,时间够我把脑子里翻上来的东西理一遍。
张雪刃的声音就在这时候冒出来的。
她说:“我们支派有个人,二十岁那年突然不见了,只留下一把插在祭坛上的短刃。”
我记得她说这话时站在地宫石阶上,左手按着腰间的青铜铃铛,右手横着一柄短刃。火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映出肩头那道疤——刀疤状的族纹,颜色比周围皮肤深,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撕开又愈合的。她说话时不看我,目光落在台阶尽头的一扇铁门上,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但她手指动了。握刀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节发白。
她接着说:“双刃使不一样。别人只能碰一把刀,但我们能唤醒‘守’与‘开’两刃。”
我当时没问为什么。她也没解释。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所有事都能用嘴说清的。有些东西埋得太深,连说出口都会疼。
现在我想起来了。她说过,每一代双刃使,活不过二十三岁。有的是在值守时消失的,巡夜走到一半,下一刻人就没了;有的是在成礼当晚不见的,族老刚念完誓词,转身发现主位空了。没人看见他们离开,也没找到尸体。族老说是天选归位,是血脉完成使命后的自然消隐。
可她不信。
她说:“我没见过哪个‘归位’的人回来过。”
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她的怀疑。一个年轻人对老规矩的不服气。但现在不一样。我已经见过盗团首领的尸体钉在木桩上,胸口画着完整的“门”址符号;我也见过他小指上的翡翠戒指,滴血不止,直到死亡仍在传递信息。
灰袍人不会浪费任何资源。哪怕是一具尸体,只要还有利用价值,就会被留下来继续“干活”。
那么双刃使呢?
他们拥有同时激活“守”与“开”刃的能力,是张家血脉中最特殊的一支。如果连一个外人都能被炼成活体路标,那这种人……更不可能轻易放过。
我的手指终于伸出去,用刀尖轻轻挑起那半截纸片。纸很脆,稍微用力就会碎。我把它夹进防水袋,封好口,放回胸前口袋。袋子贴着内衬,靠近心脏位置。外面冲锋衣拉链拉到顶,挡住了风,也压住了那点微弱的触感。
但我记得它的存在。
就像我记得张雪刃最后那句话。
她说:“也许他们只是不愿再守了。”
她当时笑了笑,笑得很轻,几乎看不见嘴角动作。但她眼睛没动,依旧盯着那扇铁门。她说这话,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不是告诉我真相。
而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不愿守。
是不能走。
那些失踪的双刃使,可能根本没离开。他们被带走了,像张远山那样,经受改造,成为工具。他们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但血脉还在运转,能力仍可被激活。他们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守门人——不用意志,只靠符咒和仪式驱动的傀儡。
甚至可能,他们就是灰袍死士的原型。
我缓缓站起身,拍掉手套上的雪沫。指南针还在手里,刚才一直攥着,金属外壳已经被体温焐热。指针稳稳指向北偏东十七度,和残图标注的方向一致。断崖就在前方不到三百米处,左侧塌陷的岩层像被巨力从内部撞破,露出后面的幽深裂口。那道缝隙不规则,宽约一人可通过,边缘布满抓痕似的沟槽,像是有什么东西曾反复进出。
我认得这条道。
族谱拓本上标注过,叫“禁入三途”。三条通往老岭血池的旧路之一,其余两条早已坍塌封死。这条路之所以留名,是因为三十年前有个支派弟子误入,三天后被人发现时蜷缩在入口处,全身脱水,嘴里含着一块青铜碎片,上面刻着半个“开”字。
他没死于机关或野兽,而是吓疯的。
从此这条道就被划为禁地,非奉令不得靠近。
但现在,我没有选择。
血池是“门”的外围节点之一,也是历代守门人接受试炼的地方。如果双刃使真的被改造成尸煞类存在,那最有可能的地点就是那里——既有足够空间进行仪式,又有现成的封印结构可供借用。
风更大了,吹得冲锋衣下摆拍打大腿。我抬头看了眼天色,云层依旧厚重,但边缘泛出一点灰白,可能是黎明将至。光线不足以照亮四周,但足够让我看清脚下的路。我往前迈了一步,鞋底压进冻土,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没有回头。
背包带紧了紧,水壶在侧袋晃了一下。我伸手按住胸前的防水袋,确认它还在原位。然后抬起脚,走向那道裂口。
岩壁越来越近,风势被遮住一部分。我能闻到一股气味,很淡,混在雪气里几乎察觉不到——是铜锈味,带着一丝腐腥。这种味道我在长白山地穴闻到过,在初代守门人沉眠的廊道深处。它意味着地下有大规模金属结构,且长时间未通风。
裂口内部漆黑,看不出有多深。我从腰间取出手电,打开前先检查密封圈。电池指示灯绿着,电量充足。光束射进去,照出倾斜向下的坡道,表面覆盖着青黑色苔藓,湿滑反光。坡道两侧岩壁上有凹槽,间隔均匀,像是曾经安装过照明装置。再往里十几米,地面出现一道横沟,宽约三十厘米,里面填满了碎石和干涸的暗红色沉积物。
那是血槽。
用来导流祭祀用血的通道。老法子,防止血液滞留引发瘴气。这种设计只出现在与“门”直接相关的场所。
我关掉手电,收起来。现在不需要光。真正的危险不在眼前,而在接下来的每一步判断里。
我再次摸了摸胸前的防水袋。
你写了字,我来读。
我抬脚,踏进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