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地皮刮过,带着雪沫子的湿冷。我站在坡顶,铁门在身后合拢,没有回头。密室里的磷火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掌心还留着刀柄的触感,一道道纹路嵌进皮肉,像刻上去的。
往前走就行。
山势向北倾斜,林子密,雪压断的枝条横七竖八。我贴着岩壁下行,脚步放轻,鞋底碾过冻土和碎石,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夜里能传很远。前方有光,不是月光,是暗红的,像是从布篷底下漏出来的。灰袍营地就在下面。
我没急着下去。蹲在一块风化严重的石台上,把呼吸拉长,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两盏灯笼挂在营地外围,光晕圈住几根木桩,桩子之间牵着细链,青铜质地,手指粗细,埋进雪里看不见尽头。风吹链子,没响。但我知道,这类东西不会白设。早年在长白山脚清理盗洞时见过类似的机关,轻微震动就会让埋在地下的铜铃共振,声音低,传得远。
我往后退了半步,换了个角度观察。灯笼之间的空档大约三秒,风一斜,光影错开,刚好能露出一条窄道。我等了两轮风过,确认间隙稳定,才贴地滑出。
雪不深,但底下有浮冰。我用肘部支撑,身体压低,像拖一根枯木那样往前挪。接近链条时停住,伸手探了探离地高度——不到一掌。我收腹缩肩,脊背几乎贴到地面,慢慢从底下蹭过去。链条没动。风继续吹,带走了衣料摩擦雪面的声音。
进了内圈,营地结构清楚了些。六座灰布帐篷围成环形,中央是个空地,立着一根高大的木桩,比其他桩子粗两倍,顶端削尖,底下铺着一层黑褐色的泥。我认得那颜色。不是土,是干透的血混着炭灰,用来镇阴气的老法子。
我绕到侧后方,借一顶帐篷的阴影遮身,慢慢靠近那根主桩。
尸体就钉在上面。
双手被铁钉穿过掌心,张开钉进木头,双脚同样处理,整个人像被展平的猎物。脸看不清,肿胀发紫,眼皮外翻,眼球浑浊。嘴巴大张,似乎死前在喊什么。身上还是那套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歪在一边,胸口的衣服被划开,露出皮肉。
皮肉上画着东西。
是血画的,还没完全干,边缘微微反光。线条从心口起笔,向两侧延伸,勾出一个对称结构:上下两个三角交叠,中间穿一道横线,四角各有一点凹陷。我见过这个符号。在长白雪影卷的残图上,它出现在地图右下角,被撕去一半,只剩个轮廓。当时手下的人拼了三天也没还原全貌。
现在完整了。
这就是“门”址的标记。不是坐标,也不是方位图,是一种识别符。张家老辈人留下的规矩:真正的“门”不会直接标位置,而是用这类符号做暗记,只有懂的人能认出来。
我盯着那图案,没动。盗团首领——就是这具尸体的主人——曾在雪影卷里交出那张残图。当时他要价三根金条,说是在一支考古队的遗物里捡到的。没人信他,觉得是伪造的。可我拿回来比对过族谱图的边角批注,发现符号走向一致,只是缺了一角。
他没骗人。他手里真有线索。
但现在他死了。被钉在这儿,胸口画着完整的符号。这不是泄愤,也不是示众。这是利用。灭口之后,还要让他继续“干活”。把他的尸体变成路标,谁看见这符号,就知道下一个“门”在哪儿。
灰袍人干的。
他们杀了他,逼问出最后的信息,然后把他摆在这儿,当成活体指示牌。不止是给我看,也是给其他外围成员看的:你不听话,下场也一样。但只要你还有用,哪怕死了也能指引方向。
我收回视线,扫过尸体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绿得发邪,戒面有裂纹,正不断渗出血珠,一滴一滴,落在雪上,烧出小孔。和长白雪影卷里见到的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还活着,坐在火堆边搓着手,戒指沾着泥,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他自己都没察觉。
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受伤。那是标记。戴了这戒指的人,从那一刻起就被灰袍人盯上了。交出残图,是开始;死在这里,是终点。
但他们算漏了一点。
他确实成了路标。可他指的不只是“门”的位置。他也指出了灰袍人的手法——杀人不留痕迹,但总会留下信息。他们以为控制了一切,其实每一具尸体都在说话。只要有人听得懂。
我后退一步,再退一步,直到背靠上一截倒伏的树干。营地深处传来脚步声,两个人,踩着硬雪,节奏整齐。巡逻的来了。我没有再看那具尸体,转身贴着帐篷边缘移动,沿着来路往回撤。
链条还在原位。风又起了。我等那两盏灯笼的光影再次错开,三秒空档,不多不少。身体压低,再一次从链条下蹭过。雪地留下一道浅痕,很快被新落的雪沫盖住。
爬上坡顶时,天没亮,但云层变薄,能看出山脊的轮廓。我停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泛黄,边角磨损,正是长白雪影卷中取出的残图拓本。我把纸摊在膝盖上,对着远处的山势比对。主峰偏左十七度,有一处断裂的崖壁,形状像被刀劈过。残图上的虚线终点,就指向那里。
灰袍人画的符号,和这里的地形能对上。
我收起纸,塞回内袋。手指碰到一点硬物,是之前顺手带出来的——一片青铜碎片,指甲盖大小,是从密室门缝里抠出来的。没多想,现在也没必要想。我只是把它放回去,拍了拍口袋。
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灰袍营地。
火光还在,人影晃动。那具尸体仍钉在木桩上,像一根静止的旗杆。风卷起他的衣角,西装裤管破了个洞,露出小腿。皮肤上有青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坏死,又像是人为刺上去的。我没看清是什么图案。
够了。
我已经知道该去哪儿。
我转身,朝着北面的断崖方向走。雪地洗脚,每一步都得用力拔。风从背后吹,带着营地里烧焦的气味。我不快走,也不慢,保持匀速。太急会留明显脚印,太缓容易被追上。现在的距离刚刚好,既看得见目标山形,又不会被营地的哨发现。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坡度变陡,积雪结成硬壳。我抓着岩缝往上攀,手套磨破了一角。登上一处平台后,停下来喘口气。掏出水壶喝了一口,冷水压住喉咙里的燥热。抬头看,断崖已在视线范围内,左侧有片塌陷的岩层,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出来过。
我解下背包,翻出指南针。指针晃了两下,稳住。方向没错。
重新背上包,准备继续走。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扫到脚下岩石的裂缝。
里面有东西。
半截烧焦的纸片,卡在石缝里,只剩一角。我蹲下,用刀尖挑出来。纸很脆,轻轻一碰就掉渣。但上面还有字迹,炭黑色,似乎是用烧过的木棍写的。
是一个“门”字。
写得潦草,但笔顺对。不是现代人随手涂的。我盯着看了两秒,把纸片收进防水袋。这地方不该有纸。附近也没有篝火痕迹。这张纸是从别处来的,被风或人带到了这里。
或许,是那个盗团首领临死前藏的。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但他还想留下点什么。不是地图,不是密码,就是一个字。最简单的提示,反而最容易被忽略。
我站起身,把防水袋塞回胸前口袋。位置贴近心脏。
你画了图,我来走完。
我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