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踩在塌陷坑洞边缘,土层松动,碎石滚落。我盯着下方露出的石阶,半截埋在雪里,青苔爬满棱角,像是被人从地底硬生生顶破的口子。风从裂缝深处往上吹,带着一股铁锈味,和血池里的气息一样。袖口银线微微发麻,不是热,也不是痛,是一种沉闷的震感,像有东西在地下低频震动。
我没有开手电。
光会引来注意。我只把背包拉开一条缝,手指探进去摸到防水袋,里面是那枚青铜环。它贴着胸口放着,刚才在坡道上还只是微温,现在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一点凉意渗出来。我没拿出来看,只是确认它还在。
右脚先踩下去,试探着承重。石阶结实,但表面滑腻,像是被水泡过多年又干涸的金属。我左手扶住坑壁,身体重心前移,正要迈第二步,身后林子里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
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我立刻停住,没回头,也没动。耳朵捕捉着方位——左后方三十度,两棵树之间。接着是右前方,再是正后方。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动变了。原本只有风在扫雪,现在多了几处节奏一致的脚步,压得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八个人。
他们从雪下站起来,灰袍裹身,连头罩住,脸上戴着青铜面具。面具没有眼孔,只在鼻梁位置刻了一道竖缝,底下是张嘴的开口。他们站定的位置呈半圆,把我围在坑口与石阶之间的狭窄地带。没人说话,也没举武器,只是双手捧着某种青铜器物,高举过头。
那些器物形状不一,有的像残缺的罗盘,有的像断裂的圭表,表面都刻满了细密符号。我在血池底部见过类似的铭文,但没这么密集。这些符号排列成环状,中间夹杂着数字与方位标记,像是某种坐标图谱。它们在天光下泛着青灰的冷光,映得雪地都暗了一层。
我慢慢退了半步,后背靠上岩壁。
右手已经按在刀柄上。黑金古刀没出鞘,但我能感觉到它的温度比体温低,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指节扣紧皮革缠绕的部分,拇指抵住卡榫,随时可以弹开。
其中一个灰袍死士往前走了一步。
他手中的青铜器是一块弧形板,上面的符号比其他人的更清晰。他把板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三个字:北纬四一·七,东经一二二·三。
那是冰柱上的坐标。
我记起来了。三年前在长白山西麓,一根冻在冰层里的铜柱,顶端插着半截指南针,下面压着一张烧焦的地图残片。当时我以为那是支派留下的标记,后来才知道,那是灰袍人故意埋的饵。他们用死去的盗团首领做路标,现在又用这些死士举着坐标来找我。
他们不需要说话。我知道他们要什么。
“双棺已现,纯血者归位。”
八个声音同时响起,音调平直,没有起伏,像是提前录好的磁带播放出来。话音落下的瞬间,脚下积雪轻轻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共鸣。我脖颈处的皮肤绷紧了一瞬,麒麟纹没发热,但有种被注视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在祠堂跪拜祖宗牌位时,背后那股说不清的压力。
他们开始向前移动。
步伐一致,落地无声,只有袍角拖过雪面发出沙沙声。链条声响了起来——从他们袖子里、腰带上,垂着细小的青铜链,彼此碰撞,节奏越来越快。我盯着最前面那个举着弧形板的死士,他的左手五指僵直,关节不弯,明显不是活人能做出的动作。
傀儡。
张怀礼用尸体做的工具。
我不等他们靠近,抽刀出鞘三寸。
黑金古刀锋利,刃口没反光,反而吸光,像一块凝固的玉。刀一出,空气似乎沉了几分。最前头的死士动作顿了一下,其余人也停下。但他们没退,反而将手中青铜器举得更高,符号对准我。
我忽然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这不是攻击阵型,是定位。
他们在用这些刻满坐标的器物锁定我的位置,像雷达扫描目标。只要我再动一步,或者刀完全拔出,就会触发某种机制——也许是远处的感应,也许是地下的机关联动。
我不能下去石阶。
一旦踏入那个通道,就等于主动进入他们的包围圈中心。这坑洞不是入口,是陷阱。
我改换姿势,左脚蹬地,身体横移半米,贴近左侧岩壁。那里有条裂缝,宽不过四十公分,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入。我眼角余光扫过去,确认深度——至少能藏到肩膀以下。
第一个扑上来的是右边的死士。
他速度快得不像人类,几乎是瞬间跨越五米距离,右手挥出一把青铜短匕,直刺我咽喉。我偏头避开,刀鞘砸在他手腕上,骨头发出脆响,但他毫无反应,左手立刻补上一击,掌心拍向我胸口。
我后仰,靴跟抵住岩壁借力,整个人向左滑进裂缝。
他追得太急,收不住势,撞在我刚才站的位置,膝盖磕在石阶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我没回头看他伤没受伤,右手一拧,黑金古刀完全出鞘,反手就是一刀。
刀锋切入他肩胛,从锁骨斜劈至肋下。青铜器脱手落地,砸在雪上,裂成两半。内层露出来的不是实心金属,而是一圈微型铭文环,和血池里的青铜环极为相似,只是更小,更密。
他倒下了,但没流血。
伤口处溢出的是一种灰白色粉末,像生锈的金属碎屑。其余死士看都不看倒下的同伴,继续逼近。两个从正面压来,一个绕到右侧封堵退路,剩下五个站在原地,仍高举着青铜器,口中重复着那句话:
“双棺已现,纯血者归位。”
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压迫性的频率,震得耳膜发胀。我靠着岩缝,呼吸压得很低。刀尖点地,防止误触雪层下的硬物。我能活动的空间太小,最多转身一次,施展不开。但他们也进不来,只能轮流强攻。
第二个冲上来的是左边那个。
他没用武器,双手直接抓向我面部。我抬膝撞他腹部,感觉像是撞在铁桶上,震得自己腿发麻。他也不退,顺势扑压,我被迫后仰,脊背紧贴岩壁。刀交左手,右手抽出绑在小腿外侧的备用匕首,捅进他腋下。
匕首没入一半,碰到硬物,像是内嵌的机械结构。他喉咙里发出咔哒一声,像是齿轮转动,然后整条手臂突然扭曲变形,肘关节反向折叠,手掌变成锤状砸向我太阳穴。
我低头躲过,匕首猛拽,带出一串灰白粉末。他踉跄退后,但很快又被后面的死士推上前。
我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不怕死。
甚至可以说,他们本来就是死的。
每一个被砍倒的,都会被后面的踩着尸体前进。倒在地上的也不会爬起来,而是像零件一样被拆解利用——刚才那个断臂的,左手还保持着举起青铜器的姿势,被第三个死士捡起来接在自己右腕上,继续高举。
我必须杀出一条路。
不能再守。
我猛地踏出岩缝,主动迎上第三名死士。他刚接上断臂,动作还没稳,我欺身近战,刀锋横扫,削断他持器的手腕。他转身欲挡,我左手匕首刺入他后颈,用力一绞。
灰白粉末喷溅而出。
第四名死士已经扑到眼前。
我来不及拔刀,侧身让开要害,任由他一拳砸中左肩。冲击力让我撞回岩缝,肩胛骨像是裂了条缝,疼得眼前发黑。但我抓住他衣领,借着他前冲的力道,把他整个人甩向那群举着青铜器的死士。
撞击声响起,三人倒地,手中的器物互相磕碰,发出刺耳的金属鸣响。就在这瞬间,我看到所有符号同时亮起一道微弱的青光,像是电路接通。
定位完成了。
我不能再等。
翻身跃起,冲向尚未合拢的缺口。第五名死士拦在面前,双手各持一柄弯曲的青铜钩,交叉锁向我脖颈。我低头钻过,刀自下而上撩起,切断他双臂筋络。他僵住,我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踢向后方。
可更多人从坡后涌了出来。
不是八个。
是十几个。
他们排成纵列,从树林深处走来,步伐整齐,像是阅兵式。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刻有坐标的青铜器,有的挂在胸前,有的缠在手臂上。他们不跑,也不喊,只是不断填补前方空缺的位置。
我退回岩缝。
这一次是主动的。
缝隙够窄,他们挤不进来。只要我不出去,他们就只能一个个强攻。但我撑不了太久。体力会耗尽,刀会钝,伤口会恶化。左肩已经麻木,血顺着袖管往下淌,滴在雪上,迅速冻结成红黑色冰珠。
我靠在石壁上喘息。
外面,灰袍死士重新列阵,八人正面封锁,其余在外围警戒。他们不再念口号,而是静立不动,像一组等待指令的机器。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我耗尽耐心,等我突围,等我踏入那条石阶通道。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已经看清了那条路的本质。
那不是通往“门”的路。
那是用来引诱纯血守门人进入包围圈的诱饵通道。真正的入口不会这么明显,也不会单独存在。它一定隐蔽,必须用特定方式开启,比如血脉接触,比如特定时间,比如……
我摸了摸胸前的防水袋。
青铜环还在。
它刚才没有任何反应,既不热,也不震。说明这里不是核心封印点。这些人举着坐标,却未必知道真正的“门”在哪。他们只是执行命令的工具。
真正的猎人,从来不在暗处。
我缓缓抬起黑金古刀,刀尖指向最前方的死士。
他没有退。
我也没有再动。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谁也不先出手。
风从裂缝深处吹出来,带着更深的寒意。
我盯着那条向下的石阶,半截埋在雪中,像一张半开的嘴。
然后我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外。
我转身,背靠岩壁,双脚蹬地,整个人向裂缝内部挤去。
岩石摩擦冲锋衣,发出刺啦声。空间越来越窄,我不得不收腹缩肩,勉强推进。二十公分,三十公分,直到整个身体都被吞没。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灰袍死士们站在坑口边缘,依旧高举着青铜器,没有人追进来。
他们知道这裂缝太窄,进不来。
但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走向我这边。
是有人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下去。
不是他们。
是另一个人。
脚步很轻,节奏稳定,像是早就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我收回视线,继续往里爬。
岩壁冰冷,湿滑,指尖抠进缝隙才能前进。前方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这条缝不是死路。
它在向下倾斜。
而且越往里,袖口银线的震感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