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湿冷,石缝狭窄得只能容我侧身挤入。冲锋衣被岩石刮扯,发出刺啦声,肩胛处的伤口随着每一次推进撕裂开来,血顺着左臂内侧往下淌,在袖口积成黏腻的一片。我没有止血,也没包扎。血还在热,还能用。
我停在裂缝深处约五米的位置,前方已无去路,岩层彻底闭合。身后是来路,也是出口——但外面站着八个灰袍死士,他们举着刻有坐标的青铜器,像一组静默的仪仗队,守在坑口与石阶之间。我没听见他们靠近,可我知道他们没走。他们不需要动,只要等。
我背靠石壁坐下,双腿蜷起,缩骨功让身体进一步收拢,勉强腾出一点空间抬手。左手按住左肩伤口边缘,用力一撕,冲锋衣袖子从肘部裂开。布料下皮肉翻卷,血珠不断渗出。我把手掌贴上去,温热的液体立刻顺着指缝溢出。
右手抬起,食指蘸血,在面前的岩面上开始画。
线条不是凭空来的。袖口银线仍在震,频率微弱但持续,像是某种脉冲信号,顺着血脉传到指尖。我的手跟着这节奏走,一笔一划,不快也不慢,仿佛早就在肌肉里记熟了这套纹路。血触到石头的瞬间,微微发烫,红光一闪即逝,嵌进岩体,像是被吸了进去。
画到第三道弯时,指尖抖了一下。体力耗尽的人做不了精细活,尤其在这种地方。我停下,喘了口气,把伤口再次压向石壁,让更多的血流出来。这次顺着掌心滑落,我用整只手抹开,在岩面拖出一道长痕,作为阵基的延伸。
完成最后一笔时,整幅图案终于闭合。它不像符,也不像字,更像是一组错综的回路,中间有个类似眼睛的结构,瞳孔位置正好对准裂缝入口方向。血光由暗转亮,又迅速收敛,最后只剩一层极淡的红晕浮在石面,像是干涸前的最后一丝余温。
空气变了。
原本从外面灌进来的风突然滞住,仿佛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我能感觉到那股阻力,像水下听声,所有外界动静都被拉远、模糊。我知道,阵成了。暂时。
我靠回岩壁,闭眼调息。麒麟血用了不少,胸口有些发空,太阳穴隐隐跳动。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每次动用血脉之力后都会出现,像是身体在警告我:你正在消耗不该碰的东西。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也不是金属碰撞。是人说话,低沉、平直,音调几乎没有起伏。
“纯血者的血能破封印。”
我睁开眼,盯着阵法边缘那圈微光,没动。
“但也会加速‘门’内之物的苏醒。”另一个声音接上,语气和前一个几乎一样,像是同一个人换了位置再说一遍。
两人?还是更多?
我没有再往前探听。耳朵贴住岩壁,借着石质传导捕捉断续的对话。他们的站位分散,声音隔着雪地和岩层传进来,已经失真,但我听得清楚。
“指令未变,继续监视。”
“他进不去,也出不来。”
“血绘阵法只能撑三个时辰。”
“等到时间一过,自然会耗尽力气。”
“不必强攻,只需等。”
他们没有提我的名字,也没有称我为“守门人”或“张起灵”。在我听来,我只是个代号,一项变量,一个需要用时间和规则去耗尽的存在。
我慢慢松开贴在阵法上的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血已经凝了一层,黑红相间,指缝里还残留着未干的痕迹。我用拇指擦掉一点,发现皮肤下的血管泛着极淡的红光,像烧热的铁丝埋在肉里。
他们说得没错。
我的血能破封印——但它不是钥匙,是火种。每一次使用,都在点燃一层封印的外壳,让它剥落、松动。我不是在守护“门”,我本身就是锁链的一部分。若锁断了,最先崩解的,就是我。
胸前防水袋里的青铜环贴着胸口放着,刚才在爬行时还有些微温,现在却冰凉得反常。我把它掏出来,握在手里。表面结了一层薄霜,像是刚从冻土里挖出来。它没有任何反应,既不震,也不热,连最轻微的共鸣都没有。
说明这里不是主封印点。
也说明灰袍人虽然举着坐标,但他们并不知道真正的“门”在哪。他们只是拿着碎片,在拼一幅自己看不懂的地图。而我手里这块环,才是真正能对上齿痕的齿轮。
可问题是——
我是不是也成了他们地图上的一块拼图?
我抬头看向阵法方向。红光依旧微弱闪烁,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脏。外面没人试图冲击屏障,也没人靠近裂缝。他们在等,等时间把我耗干,等我主动走出去。
我不打算让他们如愿。
我把青铜环收回防水袋,重新塞进胸口夹层。黑金古刀还在腰侧,刀柄贴着右胯,冰冷坚硬。我伸手握住,掌心传来熟悉的金属质感。但这一次,刀身似乎比平时更冷,冷得像是不愿被我触碰。
我皱了眉,试着抽刀三寸。
刃口滑出鞘,无声无息。可在那一瞬,我脖颈处的麒麟纹突然一紧,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我立刻停住,没再拔。
刀不想出来。
或者说,它感应到了什么。
我缓缓松手,让刀归位。不是武器出了问题,是我现在的状态不对。动用麒麟血之后,身体里的东西变得不稳定,连带着与刀之间的联系也出现了排斥。它认我,但它更怕我失控。
我靠回岩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呼吸放慢。
现在我能做的只有等。
等体力恢复一点,等阵法撑住足够久,等外面的人露出破绽。我不急。比起他们,我更了解陈默。从小到大,我在祠堂跪过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动,只为等一道符纸落地的声响。那种安静,比刀锋还利。
外面的声音没了。
风又开始吹进来,但被阵法挡在外面,只能在入口处打旋。我能闻到铁锈味,混着雪水融化的潮湿气。那是血池的味道,也是“门”的气息。它们相通,但不相同。血池是容器,而“门”……是源头。
我想起三年前在长白山西麓看到的那根冰柱。顶端插着半截指南针,下面压着烧焦的地图残片。当时我以为那是支派留下的标记,后来才知道,那是灰袍人设的局。他们用死去的盗团首领做路标,现在又用这些死士举着坐标来找我。
他们不怕死。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死的。
每一个倒下的,都会被后面的踩着前进。倒在地上的也不会爬起来,而是像零件一样被拆解利用。他们的面具内刻着对应“门”址的坐标,死后自爆成青铜粉末,粉末中藏着微型人皮地图。
工具而已。
可我现在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沾着血,干了之后变成深褐色。这血能画阵,能激活古物,能斩阴邪之气。它救过人,也杀过人。它让我看见前辈的记忆,也让我听见“门”的低语。
但它也在唤醒某种东西。
梦里的孩童虚影越来越多了。那个穿缩小版守门人长袍的小孩,光脚踩在雪地上不留脚印,手里攥着半块刻着“罪”字的青铜牌。他问我:“为什么血会烫?”我不答,他也从不等答案,总是在黎明前消失。
他是谁?
是我的童年?还是初代守门人的残念?又或者……是“门”本身在我意识里的投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一次使用麒麟血,他就会离我更近一步。
我把手慢慢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我清醒。现在不能想这些,现在只想怎么活下去。
阵法还在。
我还活着。
外面的人还在等。
我睁开眼,盯着那层微弱的红光,一动不动。
风从裂缝深处往上吹,带着更深的寒意。
我盯着那条向下的石阶,半截埋在雪中,像一张半开的嘴。
然后我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外。
我转身,背靠岩壁,双脚蹬地,整个人向裂缝内部挤去。
岩石摩擦冲锋衣,发出刺啦声。空间越来越窄,我不得不收腹缩肩,勉强推进。二十公分,三十公分,直到整个身体都被吞没。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灰袍死士们站在坑口边缘,依旧高举着青铜器,没有人追进来。
他们知道这裂缝太窄,进不来。
但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走向我这边。
是有人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下去。
不是他们。
是另一个人。
脚步很轻,节奏稳定,像是早就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我收回视线,继续往里爬。
岩壁冰冷,湿滑,指尖抠进缝隙才能前进。前方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这条缝不是死路。
它在向下倾斜。
而且越往里,袖口银线的震感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