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从门缝里涌出来的时候,没有风。
那团深紫近黑的雾气像活物一样垂落,贴着平台地面铺开,爬过岩石裂缝,漫过青铜树根部刻着“双生同灭”的文字。它不散,也不动,就在西侧停住了,仿佛在等什么。我站在原地,左手掌心还在滴血,血珠坠入裂痕前滚了半圈,被吸进去的一瞬,整片黑雾突然凝住。
接着,它开始旋转。
不是风吹起的乱流,是自内而外的凝聚,中心对准我和张怀礼。他仍举着玉佩,红光未熄,可脸上那点掌控的神情已经变了。他的手指僵在半空,瞳孔微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超出预料的东西。
我的脖颈处猛地一烫。
麒麟纹烧了起来,不是表皮的热,是往骨头里钻的灼痛。同一时间,张怀礼右脸上的逆麟纹也亮了,暗红色的纹路顺着皮肤浮出,像有血在皮下流动。两道光各自延伸,化作细丝般的光线,直直射向黑雾旋涡的中心。
我们同时动了。
不是主动迈步,而是脚底离地,身体不受控制地漂浮起来。我试图撑住刀柄借力,可黑金古刀插在背后鞘中,手刚摸到刀柄,整条左臂就被一股力量拉扯着抬高。整个人像被线吊着,缓缓朝那道开启的巨门移去。
张怀礼也没能站稳。他想后退,可地面早已龟裂,脚下无处可踩。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玉佩,那块乳白色的玉仍在发红光,但光芒已经开始颤抖,像是失去了主导权。他抬头望向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黑雾旋涡越转越快,边缘泛出幽蓝的光晕,像是某种机制被重新启动。我们的身体越升越高,离平台地面已有三尺,双脚悬空,朝着门缝移动。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他的。除此之外,万籁俱寂。连风都停了。
穿过门缝的瞬间,视界断了一下。
就像闭眼再睁眼,中间那段感知消失了。我只记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响起低频的嗡鸣,像是有巨大的齿轮在体内转动。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我睁开眼。
上下没了方向。前后左右也分不清。四面八方都是流动的黑雾,浓而不散,缓慢翻滚,像是泡在深海里,却又感觉不到水的阻力。我没有落地,也没有漂浮,只是存在于此。张怀礼在我斜右方约五步远的地方,同样悬浮着,灰袍垂落,兜帽遮脸,右手仍握着那块玉佩。
他动了动手指。
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像是确认自己还能动。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雾气落在我身上,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笃定,而是带着一丝迟疑。
就在这时,黑雾中央开始聚形。
先是两条模糊的人影,从雾里慢慢凝实。他们并肩而立,一左一右,身形修长,穿着古老的守门人长袍,衣摆无风自动。他们的脸看不真切,轮廓却与我和张怀礼极为相似——左边那个像我,右边那个像他。
他们手中各持一柄长刃。
左侧那人手中的刀身刻着一个字:“守”。
右侧那人刀上刻的是:“开”。
双刃交叉,虚空中发出一声轻响,像是金属碰击,又像是龙吟。
然后,他们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这片空间里,叠加重叠,听不出男女,也没有情绪起伏,只是陈述事实。
“双生同在,门方永闭。”
第一个音落下时,黑雾微微震颤。
“一死一生,世毁人亡。”
第二个句子说完,整个空间仿佛静了一拍。
我没有动。
瞳孔里那点血色光晕刚浮现,就被压制下去。我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思维像是被一层膜裹住,只能看着那两道幻影,看着他们手中的刀。
张怀礼动了。
他原本紧握玉佩的手指松了一节,肩部肌肉微微下沉,像是承受了某种无形的重量。他盯着右侧那把刻着“开”字的刀,眼神变了。不是贪婪,也不是狂热,而是一种……认出旧物般的震动。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出声。
幻影没有再多言。话一说完,他们就开始淡去。身形由实转虚,边缘融入黑雾,双刃也随之消隐。最后消失的是他们的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
黑雾恢复流动。
我和张怀礼依旧悬浮在原地,位置未变,姿势未改。可气氛不一样了。
刚才那句话还在空间里回荡,一遍又一遍,不是声音,是规则本身在重复。它不是警告,也不是预言,而是早已写定的事实,此刻才被我们听见。
我体内的血还在烧。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了。这血不属于我一个人,它来自前面所有走过这条路的人。而现在,它知道了真相。
张怀礼终于抬起了头。
这一次,他不再看我,而是望向黑雾深处,仿佛那里还留着幻影的影子。他的右手慢慢收紧,玉佩被攥进掌心,指节发白。但他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失败的愤怒,而是认知崩塌后的空白。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打破宿命。
可现在他知道,他从来就没逃出过宿命。
我们两个,从一开始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有人要开门,就得有人守门。
但若两者共存,门便永闭。
若只剩其一,世间将毁。
所以他赢不了,我也赢不了。
只要我们都活着,门就不会真正关闭,也不会彻底打开。
我们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
黑雾缓缓流动,绕过我们的身体,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我没有看张怀礼。
他也没有看我。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事已经无法回头了。
我感觉到胸口的闷压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苏醒。不是力量,不是记忆,而是一种……共鸣。
它在回应黑雾。
也在回应他。
张怀礼的玉佩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红光,而是一道极短暂的白芒,转瞬即逝。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随即抬手,将玉佩紧紧按在胸口。
黑雾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旋涡,也不是牵引,而是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它没有攻击,也没有压迫,只是包围。
我们谁都没动。
我知道,这地方不会让我们轻易离开。
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在我们掌控之中。
我的指尖微微蜷起。
他的呼吸变得轻微。
黑雾中央,一点微光再次浮现。
不是人影,不是文字,也不是刀。
是一滴血。
它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中,通体暗红,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缓缓旋转着,像是在寻找归属。
我抬起眼。
他也抬起了眼。
血珠静静悬在那里,不动,不落,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