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华山上一片寂静。
客院位于华山派建筑群的西侧,是一个独立的小院,三间瓦房,一个庭院,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梅,此刻正开着零星的花朵,在寒风中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南宫宸坐在书桌前,手中拿着一卷古旧的剑谱——这是宁中则下午派人送来的,说是华山派历代掌门对剑法的心得笔记。他借着烛光,一页页翻看,眼中不时闪过思索之色。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南宫宸抬起头,只见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悄然走了进来。
是宁中则。
她换了一身素雅的淡蓝色衣裙,外罩一件白色披风,头发简单挽起,没有戴任何首饰,显得朴素而干练。只是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忧色,比白天更加明显。
“宁女侠?”南宫宸有些意外,起身相迎,“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宁中则走进屋内,反手轻轻关上房门。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良久,才缓缓转身:
“南宫阁主,妾身……有些话,不知该对谁说。”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一丝迷茫。
南宫宸心中了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宁女侠请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宁中则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口。她看着烛火跳动,眼中倒映着那抹摇曳的光,仿佛在看自己飘摇不定的人生。
“阁主今日在正气堂说的那些话,”她终于开口,“关于剑气合一,关于华山派的未来……妾身想了很久。”
南宫宸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您说得对,”宁中则继续道,“剑气之争,确实是个错误。华山派因此内耗数十年,元气大伤,从当年的武林泰斗,沦落到现在的地步。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华山派真的会消亡。”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妾身从小在华山长大,师父、师伯、师兄师姐们……都是很好的人。他们练剑、论道、行侠仗义,那时的华山派,虽然不算强大,但至少……团结,有朝气。”
她眼中泛起回忆的光芒:“可是后来,剑气之争越来越激烈。师父那一代,还能勉强维持平衡。到了我夫君这一代……就彻底失控了。”
“岳掌门他,”南宫宸试探着问,“似乎……并不想解决这个问题?”
宁中则苦笑:“他何止不想解决,他根本就是在利用这个问题。”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大逆不道——毕竟是在说自己的丈夫。
但宁中则似乎已经不在乎了。
“剑宗与气宗的矛盾,让他这个掌门的位置更加稳固。”她缓缓道,“只要两派还在争斗,就需要一个‘公正’的掌门来调和。而他,正好扮演这个角色。”
南宫宸点点头:“确实。分而治之,是掌权者常用的手段。”
“可是……”宁中则眼中闪过痛楚,“这是以华山派的未来为代价啊!这些年来,多少有天赋的弟子,因为派系之争,得不到好的培养?多少精妙的剑法,因为门户之见,失传于世?华山派在江湖上的声望,一年不如一年!”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妾身曾经劝过他,让他想想办法,结束这场内斗。可他总是说,时机未到,不能操之过急。现在想来,他根本就没想过要结束!”
南宫宸沉默片刻,缓缓道:“宁女侠,您可知道,岳掌门对辟邪剑谱,是什么态度?”
宁中则脸色一白。
她当然知道。
“他……”她咬了咬嘴唇,“他确实觊觎那剑谱。不但派了灵儿和劳德诺去福州,还……还暗中联系了嵩山派,想借左冷禅的力量,得到剑谱。”
这话终于说出来了。
这个秘密,压在她心中太久太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南宫宸并不意外。他早就猜到,岳不群与左冷禅之间有勾结。
“那宁女侠觉得,”他问,“岳掌门得到剑谱后,会怎么做?”
宁中则摇头:“妾身不知道。但……以他的性格,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任何增强实力的机会。哪怕那剑谱……”
她顿了顿,艰难地说出那八个字:“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南宫宸才缓缓道:“所以,宁女侠今夜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倾诉,更是为了……寻找出路?”
宁中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是。妾身不能眼睁睁看着华山派,毁在……毁在内斗和野心之下。妾身必须做点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南宫宸面前,深深一揖:
“南宫阁主,您武功高强,见识广博,又对华山派没有私心。妾身想请教您——华山派的出路,到底在哪里?”
这一问,问得郑重。
南宫宸看着她眼中的真诚与期盼,知道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一个女子,一个妻子,一个华山派的掌门夫人,却要向外人请教如何拯救自己的门派——这是何等的无奈,何等的悲哀。
“宁女侠请起。”南宫宸扶起她,沉吟片刻,缓缓道,“华山派的出路,其实您自己已经说出来了。”
“我说出来了?”宁中则一怔。
“是。”南宫宸点头,“结束剑气之争,融合剑宗气宗,让华山派重新成为一个整体。”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这需要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需要有一个足够强大、足够有威望的人,来推动这件事。”南宫宸看着她,“这个人,不能是岳掌门,因为他是既得利益者,不会自己打破现有的格局。”
宁中则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阁主是说……”
“第二,”南宫宸没有直接回答,继续道,“需要有外力的帮助。华山派内部积弊太深,靠自己的力量,很难打破僵局。”
“外力?”宁中则若有所思,“比如……天机阁?”
“不只是天机阁。”南宫宸摇头,“还有整个武林的正向压力。要让所有人看到,华山派如果不改变,就会彻底没落;而如果改变,就能重获新生。”
他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的华山主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需要有一个足够强大的‘敌人’,或者说是‘挑战’。一个能让华山派上下团结一致,共同面对的威胁。”
宁中则皱眉:“威胁?”
“对。”南宫宸转过身,“比如……嵩山派的野心。左冷禅想要合并五岳剑派,自任盟主。如果他真的动手,华山派将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
他顿了顿,补充道:“到那时,什么剑气之争,什么门户之见,都成了小事。生存,才是第一位的。”
宁中则浑身一震。
是啊!如果嵩山派真的对华山派动手,那剑气二宗还会继续内斗吗?恐怕会立刻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所以,”南宫宸最后道,“华山派的出路,在于‘危’与‘机’。危险来自外部,机会在于内部。关键在于,能否抓住这个机会,完成内部的变革。”
他看向宁中则:“而能推动这场变革的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宁中则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她明白了。
华山派的未来,真的……在她手中。
“南宫阁主,”她郑重道,“多谢您指点迷津。妾身……知道该怎么做了。”
南宫宸微微一笑:“宁女侠能想通,是华山派之幸。”
宁中则深深看了他一眼,再次行礼,然后转身,悄然离去。
来的时候,她心中满是迷茫;走的时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南宫宸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华山派的戏,才刚刚开始。
而宁中则,将成为这场戏中,最关键的角色之一。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卷剑谱,继续翻阅。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
窗外,夜色更浓了。
而一场改变华山命运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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