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东侧,一处清泉旁。
天机阁弟子在此临时搭建了一座简易佛龛,供奉着一尊小小的木雕观音像。这佛龛本是宁中则提议搭建的——她说恒山派弟子皆是佛门中人,如今遭此大难,需要有礼佛之处以安其心。
此刻,仪琳正跪在佛龛前,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她口中念的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声音轻柔而虔诚,一字一句,如清泉滴落石上。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为那身灰布僧衣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额前的碎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那张清秀的面容显得格外宁静安详。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经文诵到这里,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小师傅可曾想过,‘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那这尊佛像,是否也是‘相’?若是,为何要供奉?若不是,佛像又是什么?”
仪琳浑身一震,睁开眼,回头望去。
南宫宸站在三丈外,白衣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神情平静地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南……南宫施主。”仪琳连忙起身,合十行礼,“施主怎么会……”
“恰好路过,听到小师傅诵经,便驻足倾听。”南宫宸缓步走到佛龛前,看着那尊木雕观音像,“小师傅的经文诵得很好,只是……可曾想过经文中的深意?”
仪琳低头:“弟子愚钝,只是按师父所教诵念,不敢妄解佛意。”
“不敢妄解?”南宫宸微微一笑,“佛说‘人人皆可成佛’,若连解都不敢解,如何成佛?”
这话说得大胆,仪琳听得心惊,却又觉得……似乎有道理。
“施主的意思是……”
“我不是在教小师傅什么。”南宫宸摇头,“只是想问问小师傅一个问题——你诵经礼佛,是为了什么?”
仪琳一愣。
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
自小在恒山长大,师父师伯们教导她诵经礼佛是出家人的本分,她便每日诵经礼佛。至于为了什么……好像从未深究过。
“是为了……超度亡者,也是为了……修行自身。”她斟酌着答道。
“超度亡者,修行自身。”南宫宸点头,“那修行自身,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明心见性,为了脱离苦海,为了……成佛。”仪琳回答得有些迟疑。
“那成佛,又是为了什么?”南宫宸又问。
仪琳语塞。
成佛是为了什么?
佛经上说,成佛是为了普度众生,是为了脱离轮回,是为了证得无上正等正觉。可这些答案,此刻说来,却觉得有些……空洞。
“小师傅不必急着回答。”南宫宸淡淡道,“这个问题,可以慢慢想。”
他顿了顿,看向那尊观音像:“我方才问佛像是不是‘相’,其实是想说——佛像固然是相,但相可以是桥梁,也可以是障碍。关键在于,你看到的是桥梁,还是障碍。”
“桥梁?障碍?”
“对。”南宫宸伸手轻触木雕观音的面容,“这尊佛像,若你只看到木头、雕刻、金漆,那它就是相,是障碍,让你执着于有形之物,忘了佛法本无形。但若你能透过这尊佛像,看到佛的慈悲、智慧、愿力,那它就是桥梁,引领你走向真正的佛法。”
仪琳呆呆地看着他。
这番话,她从未听过。
恒山派的师父们教导她,佛像要恭敬,要礼拜,不能有丝毫怠慢。却从未有人告诉她,佛像可以是桥梁,也可以是障碍。
“施主……也懂佛法?”她忍不住问。
“略知一二。”南宫宸道,“我曾在少林寺藏经阁读过三年佛经,也曾与几位高僧论道。佛法浩瀚如海,我所知不过沧海一粟。”
仪琳心中震撼。
少林寺藏经阁,那是天下佛门圣地,其中藏书浩如烟海,非高僧大德不得入内。南宫宸竟能在其中读经三年,还与高僧论道……
“施主既然深通佛法,为何……”她欲言又止。
“为何不入佛门?”南宫宸笑了,“因为我的道,不在佛门。”
“那在哪里?”
“在世间。”南宫宸望向远方群山,“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佛门是清净地,但世间才是真正的道场。我愿在万丈红尘中修行,在刀光剑影中证道,在生老病死中悟道。”
这话说得豪迈,却让仪琳心中一动。
佛经上也说“佛法在世间”,可恒山派的修行,却多在庵堂之中,在山林之间,极少涉足红尘。她一直以为,避世苦修才是正道。可南宫宸这番话,却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施主……不觉得红尘污浊吗?”她轻声问。
“清水不染,浊水自清。”南宫宸道,“真正的清净,不在外境,而在内心。内心清净,则身处修罗场亦如莲花池;内心污浊,则身处莲花池亦如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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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琳默然。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白衣男子,不仅仅是武功高强的侠客,更是……真正的修行者。
他的道,比她的道,更广阔,更深邃。
“小师傅,”南宫宸忽然道,“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施主请讲。”
“佛说‘慈悲’,那面对恶人,该如何慈悲?”南宫宸看着她,“比如昨日那些嵩山派的人,假扮魔教,残杀同道,我废他们武功,是慈悲,还是不慈悲?”
仪琳怔住了。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佛门讲慈悲,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面对那样的恶人,真的该慈悲吗?
“我……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
“我也不知道。”南宫宸笑了,“所以我在寻找答案。或许有一天,我会找到。或许永远也找不到。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直在寻找。”
他转身,准备离开。
“施主!”仪琳忽然叫住他。
南宫宸回头。
“施主……明天还会来吗?”仪琳脸红了,声音细如蚊蚋,“弟子……弟子还有很多问题,想请教施主。”
南宫宸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微微一笑:
“若小师傅愿意,我随时奉陪。”
说完,他转身离去,白衣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仪琳站在佛龛前,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感觉,让她心跳加速,让她脸颊发烫,让她……不知所措。
她双手合十,对着观音像低语:
“菩萨……弟子……弟子这是怎么了?”
晨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观音像依旧慈眉善目,却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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