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庄棋室,位于庄园东侧,临着一片竹林。
室内陈设简朴,只有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棋枰,两张黄花梨木太师椅。棋枰上摆着一副残局,黑白子交错,看似杂乱,实则暗藏玄机。
黑白子正坐在棋枰前,盯着棋盘,眉头紧锁。
他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双手指修长白皙,此刻正无意识地捻着一枚黑子,迟迟不落。
“二哥,”黄钟公推门而入,“有贵客到。”
黑白子头也不抬:“让他等会儿,我这局棋还没下完。”
“这局棋你已经摆了三天了。”黄钟公摇头,“先见客吧。”
黑白子这才抬起头,看到南宫宸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什么人?”
“这位是南宫宸南宫公子,琴艺绝顶。”黄钟公介绍道,“这位是我二弟,黑白子,痴迷棋道。”
南宫宸拱手:“见过黑白子先生。”
黑白子打量他几眼,淡淡道:“你会下棋?”
“略知一二。”
“那就看看这局棋。”黑白子指了指棋盘,“这是我三天前与自己对弈摆出的残局,至今未解。你若能解,便算你有些本事。”
这话说得倨傲,显然是想刁难。
赵敏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南宫宸却抬手制止。
他走到棋枰前,扫了一眼棋盘。
这残局确实精妙,黑棋被白棋团团围住,看似死路一条。可细看之下,黑棋虽处劣势,却还有一线生机——只要在某个不起眼的位置落下一子,便能激活整片棋局,反败为胜。
只是这一子,藏得极深。
南宫宸看了片刻,从棋罐中取出一枚黑子,随手落在棋枰西南角一个看似毫无用处的位置。
“啪。”
棋子落下。
黑白子先是不屑,可仔细一看,脸色骤变。
“这……这怎么可能!”他猛地起身,盯着棋盘,“这一子……这一子……”
黄钟公也凑过来看,同样震惊:“妙!妙啊!这一子落下,黑棋全盘皆活,白棋反而陷入被动!二哥,你这残局……被破了!”
黑白子呆呆地看着棋盘,良久,忽然大笑:“好!好一手‘置之死地而后生’!南宫公子,这局棋我摆了三天,苦思不解,你竟一眼看破!佩服!佩服!”
他站起身,深深一躬:“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公子海涵。”
南宫宸微笑:“先生客气了。这残局确实精妙,若非先生已将所有变化推演殆尽,在下也未必能一眼看破。”
这话说得谦虚,却让黑白子更加佩服。
胜而不骄,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公子请坐。”黑白子态度大变,“公子棋艺如此了得,不知可否与老夫对弈一局?”
“荣幸之至。”
两人落座,对弈开始。
黑白子棋风凌厉,步步紧逼;南宫宸棋风平和,以守为攻。两人你追我赶,杀得难解难分。一个时辰后,黑白子投子认输。
“公子的棋艺,”他叹道,“已入化境。老夫钻研棋道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境界。敢问公子师承何人?”
“无师自通。”南宫宸依旧这个答案。
黑白子却信了。
若非天纵奇才,怎能有如此棋艺?
“大哥,”他看向黄钟公,“你从哪里找来这样的奇人?”
黄钟公得意道:“是南宫公子主动上门拜会,一曲《空山鸟语》,让我惊为天人。”
“琴艺也绝顶?”黑白子更惊讶了。
“何止琴艺。”黄钟公笑道,“走,带你去见见老三老四,让他们也开开眼。”
一行人离开棋室,来到书房。
书房中,秃笔翁正在练字。他五十余岁年纪,身材微胖,秃顶,此刻正手持一支巨大的毛笔,在一张丈余长的宣纸上挥毫泼墨。
写的是一首王羲之的《兰亭序》,字迹雄浑有力,笔走龙蛇,确实有大家风范。
“三弟,”黄钟公进门就喊,“快来看看这位南宫公子!”
秃笔翁正好写完最后一笔,闻言抬头,看到南宫宸等人,皱了皱眉:“大哥,我练字的时候,最讨厌被打扰。”
“先别练了。”黄钟公拉他过来,“这位南宫公子琴棋双绝,你快让他看看你的字。”
秃笔翁这才打量南宫宸:“你会书法?”
“略懂。”
“那你看我这字如何?”
南宫宸走到宣纸前,仔细观看。半晌,才道:“先生的字,笔力雄浑,气势磅礴,已得王右军七分神韵。”
秃笔翁面露得意:“七分?那还有三分呢?”
“还有三分,”南宫宸淡淡道,“失之于‘形’。”
“什么意思?”
“先生的字,形似王右军,神却不足。”南宫宸道,“王右军写字,如行云流水,自然而然。而先生的字,太过追求形似,反而失了那份‘自在’。”
这话说得不客气,秃笔翁脸色一沉:“你说我的字没有神韵?”
“非也。”南宫宸摇头,“先生的字有神韵,但那是先生自己的神韵,不是王右军的神韵。先生学王右军,却忘了王右军为何能写出《兰亭序》——不是因为他字写得好,而是因为他心中有那份洒脱,那份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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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向秃笔翁:“先生心中,可曾有过那份洒脱?”
秃笔翁愣住了。
他练字三十年,临摹王羲之无数遍,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是啊,他心中……真的有那份洒脱吗?
“那……那该如何?”他忍不住问。
“写自己的字。”南宫宸道,“学王右军,学的是那份精神,不是那份字形。先生心中有什么,就写什么。若心中有山,就写出山的巍峨;若心中有水,就写出水的灵动;若心中有苦闷,就写出苦闷的沉重。”
他走到案前,提起一支笔:“在下献丑,写几个字请先生指教。”
说罢,他蘸墨挥毫,在宣纸上写下八个大字:
“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这八个字,笔迹潇洒飘逸,如行云流水,看似随意,却蕴含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既有山的沉稳,又有水的灵动,更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洒脱。
秃笔翁看得痴了。
这字,比他的字,高明了不知多少!
“这……这才是真正的书法……”他喃喃道,“不求形似,但求神似……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激动地握住南宫宸的手:“公子一席话,胜过老夫苦练三十年!从今日起,老夫再也不临摹古帖了!我要写自己的字!”
黄钟公和黑白子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笑意。
老三的脾气他们清楚,向来眼高于顶,今日竟被南宫宸几句话折服,可见这位南宫公子的本事。
“走,去见老四。”黄钟公兴致更高了。
画室在庄园西侧,临着一片梅林。
丹青生正在作画,画的是一幅《寒梅图》。他四十余岁,相貌清雅,气质儒雅,此刻正全神贯注,连众人进来都没察觉。
“四弟,”黄钟公喊道,“先停停,来看看这位南宫公子。”
丹青生这才抬起头,看到南宫宸等人,眉头微皱:“大哥,我这画正到关键处……”
“再关键也没有南宫公子关键。”黄钟公拉他过来,“这位南宫公子琴棋书三绝,你快让他看看你的画。”
丹青生这才打量南宫宸:“公子懂画?”
“略懂。”
“那你看我这幅《寒梅图》如何?”
南宫宸走到画前,看了片刻,摇头:“画得很好,但……没有灵魂。”
“什么意思?”丹青生脸色一沉。
“先生的梅花,形似神似,却唯独少了……一股气。”南宫宸道,“梅花之所以为梅花,不只是因为它开在寒冬,更是因为它有傲骨,有气节。先生的梅花,美则美矣,却无傲骨。”
他顿了顿,指着画中一朵梅花:“这朵花,花瓣太过饱满,少了份凌寒独立的孤傲。这枝干,太过笔直,少了份风雪压顶的坚韧。”
丹青生听得脸色发白。
他画梅花三十年,自诩已得梅花精髓,可今日被人如此点评,却不得不承认……说得对。
他的梅花,确实少了那份傲骨。
“那……那该如何?”他声音有些颤抖。
“先生可曾真正观察过梅花?”南宫宸问。
丹青生一愣。
他画梅花三十年,临摹过无数古画,却从未……从未真正去雪地里观察过梅花。
“先生若是愿意,”南宫宸道,“不妨去梅林中,看看真正的梅花在风雪中的样子。看看它的枝干是如何弯曲的,它的花瓣是如何绽放的,它的姿态是如何傲然的。然后,再回来画画。”
丹青生默然良久,忽然放下画笔,深深一躬:“公子教训得是。从今日起,老夫再也不闭门造车了。”
黄钟公、黑白子、秃笔翁见状,齐齐大笑。
“四弟啊四弟,”黄钟公拍着他的肩膀,“我们兄弟四人,今日可是全都栽在南宫公子手里了!”
丹青生也笑了:“栽得好!若非如此,我们岂能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多不足?”
他看向南宫宸,眼中满是敬佩:“公子不仅技艺高超,更难得的是这份眼界,这份见识。不知公子可否在梅庄多住些时日,指点我们兄弟?”
南宫宸微笑:“四位先生盛情,在下却之不恭。只是……在下此次前来,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四人齐声道:“公子请讲!”
南宫宸看着他们,缓缓道:“在下想见一个人。”
“谁?”
“任我行。”
四人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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