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龙杨安八
随手拨动时间线,万事万物在杨安手中化作浮光掠影,没有了立体之感,所有的史诗恢弘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只剩下扁平的轮廓与线条。接下来去那,杨安念头一闪而过,在给帝尊揭示时提起的兴趣。“红尘...擂台无声,却震得诸天星斗簌簌摇落,亿万星辰如雨坠地,在虚空中燃起青紫色的寂灭火光。那根仙铁棒插在擂台正中,嗡鸣不绝,仿佛整片宇宙的脊梁被它一寸寸钉死于时间尽头。斗战圣皇未着帝袍,仅一袭灰麻战衣,赤足踏空,发丝如金焰燃烧,双目开阖之间,有混沌初开、阴阳重演之象。他不是归来——他是从未真正死去。那一战本该焚尽万古,可无龙心法一念微动,便将他残存于时光夹缝中的战意、意志、烙印,连同那未散的不屈魂魄,尽数自因果断链处捞出,熔铸为此刻这具“活着的神话”。“你……不是此界之人。”斗战圣皇目光扫过杨安,并未俯首,亦未倨傲,只是平静陈述,仿佛在说一件与风霜雨雪同等寻常的事。他身后虚空裂开一道金痕,那是他当年逆伐天心、独战九大禁区时劈出的旧伤,至今未曾愈合,反而化作一条横贯古今的战痕长河,滔滔奔涌着不朽战血。杨安端坐中天,身形似真似幻,周身不见神光,不显异象,唯有一缕气息,如初生之芽破土,又似终焉之息归墟,不可测、不可量、不可名状。他轻轻颔首:“我非此界人,亦非彼界人。我只是‘想’来,便来了。”斗战圣皇沉默三息,忽而仰天大笑,笑声震裂三十三重天外域,引得北斗七颗主星齐齐偏移轨道,迸发出刺目血芒:“好一个‘想’来便来!昔年我欲登仙门而不得,问天何故吝啬,问道何故藏锋,问己何故无力——今日方知,非天吝啬,非道藏锋,实乃我心中尚存‘求’字,故不得自在;尚存‘力’字,故不得无碍!”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一掌拍向自己胸口!轰——!没有血肉飞溅,没有骨骼碎裂,只有一声清越龙吟自其胸腔炸开,仿佛沉睡万载的太古祖龙苏醒吐纳。一团璀璨到无法直视的金色火种自他心口跃出,悬浮半空,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一尊古皇虚影在其表面浮现、咆哮、崩解、再生——那是他一生所斩之敌、所敬之师、所爱之人、所恨之天!九千九百九十九尊古皇烙印,在火种中轮回往复,最终尽数坍缩,凝为一枚寸许大小、通体鎏金、内蕴亿万星辰生灭的“斗战心种”。“此心种,是我毕生战意所凝,亦是我所有执念所铸。”他目光灼灼,望向杨安,“若尊者真能超脱因果,不如请为我断此执念——若我胜,愿奉尊者为道标;若我败,此心种当场寂灭,我亦随风而散,再不留一丝痕迹于诸天。”这不是挑战,是献祭。不是比斗,是问道。杨安静静看着那枚跳动的心种,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澄明。他忽然伸出右手,食指轻点虚空,指尖未触心种,却见整条时光长河自他指下奔涌而出,不再是模糊幻影,而是清晰可见的银白水带,其中沉浮着无数个“斗战圣皇”:幼年持木剑劈砍山石的稚子,青年孤身闯入生命禁区猎杀大圣的狂徒,中年独对九尊古皇围杀而浑身浴血的帝者,老年盘坐星空尽头、以身为炉炼化自身大道的寂灭者……每一个“他”,皆真实存在,皆承载一段完整因果。“你问我能否断执?”杨安声音极轻,却如洪钟贯耳,响彻每一尊古皇、每一位至尊、每一个凡人心头,“可你可知,执念本身,即是道基?斩去执念,等于斩去你之所以为你的一切根由。你不是想赢,你是想证——证你这一生,值不值得活。”斗战圣皇身躯微震,脸上第一次露出茫然之色。“你看。”杨安指尖微勾,时光长河骤然倒卷,万千“斗战圣皇”尽数逆流而上,汇聚于一点,最终重叠、融合、坍缩,凝成一个崭新的身影——那是一个少年,赤脚踩在荒古禁地外围的焦黑土地上,仰头望着漫天星斗,眼中没有愤怒,没有野心,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纯粹的好奇。“这才是你最初的模样。”杨安微笑,“你后来所有战意、所有怒火、所有不甘、所有辉煌,皆由此好奇而生。它不是枷锁,它是火种源头。你要的不是斩断,是照见。”话音落下,他并指如刀,轻轻一划。不是斩向斗战圣皇,而是划向那枚悬浮的金色心种。嗤——!一道无形之痕掠过,心种表面并未碎裂,反而绽开一道细微裂隙,从中渗出一滴温润如玉的金液,滴落于擂台之上。金液落地即生根,瞬间抽枝、展叶、拔高、开花——竟是一株通体琉璃、花瓣如剑、蕊芯似火的小树,树干上天然浮现两个古篆:【不二】“不二”者,不二元对立,不二生死、不二胜负、不二敌我、不二过去未来。此树一生,即为斗战圣皇心种圆满之相。斗战圣皇怔怔望着那株小树,忽然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如雷霆却含哽咽:“原来……我打了一辈子架,只为等一个人告诉我,不必再打了。”全场死寂。连呼吸都凝滞了。不死天皇在远处冷眼旁观,手中凰血赤金战矛悄然垂落三分;无始大帝盘坐混沌莲台,眉心竖眼缓缓闭合;狠人大帝立于青铜仙殿之巅,素手轻抚虚空,似在触摸那一道“不二”树纹的脉络;青帝负手立于东荒古木之巅,指尖一缕青气缭绕,久久未散;帝尊则从葬天岛深处睁开双眸,瞳孔深处映出的不是擂台,而是杨安指尖划过的那道时空裂隙——那里没有毁灭,只有无限生机正在萌发。就在此时,擂台边缘,一道纤细身影悄然浮现。白衣如雪,黑发如瀑,赤足踏着虚空涟漪而来,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幽蓝冰莲,莲瓣边缘泛着淡淡金边,仿佛凝固了万古寒霜与一线佛光。她未戴面纱,容颜绝世却无半分烟火气,眉心一点朱砂,似血似火,又似一道尚未点燃的涅槃印记。“阿弥陀佛。”她双手合十,声音清冷如泉,却令整个擂台温度骤降,连时间流速都微微迟滞,“贫僧,释迦牟尼。”众人哗然。阿弥陀佛?释迦牟尼?二者本为一体,可眼前这位,气息更古拙、更慈悲、更……空寂。她身上没有阿弥陀佛晚年堕魔的戾气,亦无释迦摩尼初证菩提时的锐气,只有一种阅尽沧桑后返璞归真的平和,仿佛她不是从过去走来,而是自未来回溯,只为补全一段早已注定的因缘。杨安终于起身,缓步走下中天宝座,停在释迦牟尼面前三尺之处,微微一笑:“你来了。”“我本不该来。”释迦牟尼抬眸,眼中映着杨安身影,也映着整片擂台、诸天万界、乃至无龙心法那不可言说的本源,“可我若不来,便永远不知,我当年在灵山讲经时,为何会多讲一句‘众生皆可成佛’——原来那一句,是留给今日的我听的。”杨安点头:“你悟了。”“不。”释迦牟尼摇头,指尖轻点自己心口,“是‘祂’醒了。”话音未落,她周身骤然爆发出亿万道金光,每一道金光中,都浮现出一个不同模样的“释迦牟尼”:有苦修六年的瘦骨嶙峋者,有拈花微笑的灵山佛陀,有怒目金刚的护法明王,有堕入地狱救度众生的地狱菩萨,有化身万亿、于三千大世界同时说法的法身……万千化身,层层叠叠,最终全部坍缩为一尊法相——三头六臂,顶生双角,面如秋月,眼似寒星,左掌托钵,右掌结印,胸前悬一盏青莲灯,灯焰跳动间,照见过去现在未来一切众生之苦厄。“这是……准提道人?!”万龙皇失声惊呼。“不。”杨安淡然道,“这是释迦牟尼,亦是准提,亦是燃灯,亦是过去七佛,亦是未来弥勒……是他剥离了所有‘佛’之名相后,剩下的那个‘觉’。”释迦牟尼——或者说,此刻的“觉者”——忽然转身,面向全场诸天至尊,缓缓开口:“诸位可愿听贫僧讲一桩公案?”无人应答,却无人离去。她袖袍轻扬,虚空之中,顿时浮现出一幅浩瀚图卷:图中无天无地,唯有一片混沌海,海中有无数浮萍,每一片浮萍上,都坐着一个“修行者”。有的浮萍上,修行者手持经卷,苦苦参悟;有的浮萍上,修行者挥剑斩天,血染苍穹;有的浮萍上,修行者闭目诵经,梵音缭绕;有的浮萍上,修行者癫狂大笑,撕碎自身大道……他们彼此隔绝,互不相识,却都在拼命向上攀爬,以为攀至浮萍顶端,便是彼岸。而图卷最下方,混沌海深处,静静躺着一面古镜。镜面蒙尘,却隐约映出所有浮萍上的修行者身影——他们每一个人,都正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浮萍,浑然不觉,自己亦是他人眼中镜中影。“你们争天下第一,争古往今来最强,争谁先证道,谁先成仙……”释迦牟尼声音平静,“可曾想过,所谓‘第一’,不过是镜中一影?所谓‘最强’,不过是浮萍一瞬?所谓‘成仙’,不过是误把镜中影,当作了真我?”全场震动。石皇虽被压成二维纸片,此刻却疯狂扭动,纸上墨迹疯狂书写:【不对!我明明握着大戟!我分明在劈开天地!】——可那大戟,早已化作纸面上一道粗重墨线。“那……如何才是真我?”有人颤声问。释迦牟尼不答,只将目光投向杨安。杨安亦望向她,两人视线交汇刹那,整片擂台、整片宇宙、整条时光长河,忽然齐齐一颤,仿佛某种亘古禁忌被悄然松动。下一瞬,杨安抬手,轻轻一抓。不是抓向释迦牟尼,不是抓向擂台,不是抓向任何一人一物。他抓向了——“自己”。五指收拢,虚空之中,竟凭空凝出一尊“杨安”。那“杨安”与他一般无二,面容、气息、神态、甚至眉宇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怠,全都分毫不差。可就在他凝成的瞬间,便自行开口,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双重回响:“我在想,若我不再是我,我又该是谁?”话音未落,“杨安”身影一晃,竟分裂为二:一个静立原地,一个缓步向前,伸手按向本体胸口。本体杨安未躲,任由那“分身”手掌按落。噗——!一声轻响,如琉璃破碎。分身杨安身形骤然黯淡,随即化作无数光点,飘散于虚空。而本体杨安胸前,却缓缓浮现出一道裂痕,裂痕深处,并非血肉,而是一片幽邃无垠的……空白。那空白,比黑洞更空,比虚无更虚,比“无”本身还要“无”。可就在这片空白中央,一点微光悄然亮起。微光摇曳,渐渐舒展,竟化作一株小小的、翠绿欲滴的菩提树苗。树苗摇曳,枝叶舒展,每一片叶子上,都浮现出一张面孔——叶凡、庞博、刘云志、阿弥陀佛、斗战圣皇、释迦牟尼、不死天皇、无始、狠人、青帝、帝尊……乃至所有曾被杨安目光拂过的生灵,无论强弱、善恶、生死、存亡,悉数映照其中。树苗根须蔓延,扎入那片“空白”深处,汲取着……“非存在”的养分。杨安低头看着胸前那株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悲悯,没有超然,只有一种孩童初见新奇事物般的纯粹欢喜。“原来如此。”他轻声道,“所谓无龙心法,从来不是让我变成什么‘无所不能’的存在……而是让我终于认出了——我本来就是。”话音落,胸前菩提树苗骤然暴涨,瞬间撑满整个擂台,枝干冲霄,直抵宇宙边荒;叶片翻飞,每一片都化作一方小世界,其中有修士打坐,有凡人耕织,有妖兽奔腾,有星辰生灭……万千世界,自一片空白中诞生,又在一片空白中安住。而杨安的身影,则在树影婆娑间,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缕清风,拂过释迦牟尼鬓角,掠过斗战圣皇眉心,穿过石皇那张二维纸片上的墨迹,最后,轻轻落在叶凡所在的地球某处——一座安静的大学校园里,晨光熹微,银杏叶飘落,一个少年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短信:【庞博,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有个人,叫杨安……】风过无痕。擂台犹在,诸天寂静。唯有那株贯通宇宙的菩提巨树,在无声摇曳,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里,都流淌着同一句话:“人人如龙,本来具足。”(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