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微光,在墟隙遗壤的穹顶无从体现,只有那些垂落的气根与岩壁上附着的微光苔藓,按照某种恒定的韵律,将光芒调节得稍微“明亮”了几分,权作昼夜更替的标志。
回水湾营地已然收拾停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肃杀与决然交织的气氛。
岩山被安置在一个用坚韧藤蔓和几根粗壮兽骨(遗族提供的某种无害生物骨骼)制作的简易担架上,由晨露和青岚(后者伤势在叶凡帮助下大为好转,阴毒拔除近半,已能行动)轮流抬着。大长老依旧昏迷,被青萝用同样的方式背负,花雨在一旁小心照看。叶凡与遗族蕨叶走在最前,后者将作为向导,带领他们前往那处名为“界隙回廊”的上古遗迹。
临行前,遗族老者蕨与岩将众人送至营地边缘。蕨手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表面布满天然孔洞、散发着微弱土黄色星辉的奇异石头。
“这是‘息壤星核’的伴生岩片,经我族万载祭炼,虽无大用,却能大致指引遗壤范围内‘星辉’与‘地脉遗韵’的流动方向。” 蕨将石片郑重交给叶凡,“‘界隙回廊’位于遗壤的边缘薄弱处,地脉流向与星辉凝聚点会发生变化。此物或可助你们辨别方位,避开一些因时空扭曲而形成的‘死寂迷宫’区域。”
他又取出一卷用某种坚韧兽皮绘制的、线条极其古拙简略的地图:“这是历代遗族探索所知的大致路径,红色标记处为已知危险区域,或有变异怪物、或有时空裂隙、或有‘沉眠之伤’蔓延出的污秽气息残留。请务必小心。”
叶凡接过石片和地图,入手微沉,石片上的星辉与他体内的遗壤星辉残留隐隐共鸣。“多谢前辈。深渊那边……”
“老朽与岩自会看守。有阁下先前布下的净化镇封,‘脓疮’短期难起波澜。” 蕨躬身道,“愿母神遗泽庇佑,诸位能寻得归途。”
没有更多言语,道别之后,队伍在遗族蕨叶的引领下,踏上了通往遗壤边缘的未知旅途。
道路比预想的更加艰难。所谓的“路”,大多是天然形成的岩缝、干涸的地下河道、或是沿着巨大气根攀爬的陡峭坡面。空气中弥漫的“地脉遗韵”更加稀薄且混乱,方向感在此地本就脆弱,加之时空扭曲的影响,若非有蕨叶的指引和叶凡手中石片的星辉感应,极易迷失。
沿途景象光怪陆离。他们穿越过一片由无数半透明、如同水晶般的巨大蘑菇构成的“森林”,蘑菇散发出的荧光带着致幻气息;他们绕开了一处地面上不断凭空出现又消失的、大小不一的黑色裂隙,裂隙中吹出冰冷刺骨的、带着空间乱流的怪风(蕨叶称之为“虚空吐息”);他们还远远望见一片区域,那里的岩石和植物都呈现出不自然的倒置或扭曲状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随意揉捏过,那是时空褶皱最为明显的区域,连蕨叶都严令禁止靠近。
按照地图和石片指引,他们正在逐渐远离遗壤的“底部”区域,向着球形空间的“赤道”附近,也就是“倒悬之森”开始出现的边界地带前进。越靠近边缘,那种万古沉积的“死寂感”似乎有所减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明显的不稳定和混乱。空间的“边界”感开始模糊,有时能看到远处的景象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动、重叠。
途中,他们遭遇了几次袭击。并非来自深渊的恶念,而是遗壤环境本身孕育或扭曲出的怪物。有潜伏在暗河淤泥中、浑身长满骨刺、能喷射腐蚀粘液的“蚀泥兽”;有如同巨大蝙蝠、却长着三只复眼、依靠声波定位、成群结队袭来的“盲音蝠”;最危险的一次,是闯入了一片被淡紫色雾气笼罩的孢子林,雾气中的孢子一旦附着生灵,便会疯狂汲取其生命力生长,若非叶凡及时以翠金色净化火焰灼烧驱散,并以混沌灵力强行隔绝,后果不堪设想。
每一次战斗,都让叶凡更熟悉苏醒后的力量运用,也让队伍间的配合更加默契。青萝的木灵法术在遗壤环境中虽受限制,但操控植物的天赋和对生命的敏锐感知,在预警和辅助上作用显着。晨露的迅捷刀法配合青岚恢复部分实力后的精准箭术(他用临时削制的木箭),是清理中小型怪物的利器。花雨则专注于治疗和用特殊植物种子布置临时防御。
三日后(根据自身生物钟和休息次数估算),他们抵达了一片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区域。
这里的穹顶异常低矮,垂落的气根也变得稀疏短小。地面不再是被微光苔藓覆盖的岩石或泥土,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仿佛由某种细腻砂砾组成的“沙滩”。“沙滩”向远方延伸,视野的尽头,灰白色的“地面”与同样灰白色的“穹顶”仿佛连接在了一起,形成一片混沌模糊的边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空洞的呜咽声,像是风声,又像是某种能量流过狭窄缝隙的悲鸣。稀薄的灵气中混杂着强烈的空间波动和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腐朽气息。
“到了。”遗族蕨叶停下脚步,指向那片灰白色“沙滩”的深处,声音带着敬畏与恐惧,“这里就是‘边缘滩涂’,‘界隙回廊’的入口……就在那片混沌边界的某处。但具体位置……随着时空潮汐变动,每次都不尽相同。而且,这片滩涂本身……就非常危险。”
她解释了危险所在:一是无处不在的“空间涟漪”,看似平静的“沙滩”下,可能隐藏着瞬间将人撕裂或传送到未知角落的隐形裂缝;二是“时感错乱”,在此地停留过久,可能会感觉时间忽快忽慢,甚至产生记忆碎片错位;三是可能有“朽化怪物”出没,那是被回廊泄露出的、来自不同时空的混乱能量与遗壤本身物质结合,诞生的更加扭曲、难以理解的存在;最可怕的,是一种被称为“归寂之息”的灰白色雾气,据说源自回廊连接的、那些早已彻底死寂毁灭的时空碎片,一旦被其笼罩,生命力会飞速流逝,灵魂也会被永恒的孤寂与虚无侵蚀。
“我们需要找到入口,并判断其相对稳定性。”叶凡观察着前方死寂的滩涂,手中那块“息壤星核”石片,在此地散发出的星辉指向变得极其紊乱、跳跃,显然地脉与星辉的流动在此地已被彻底扭曲。“地图上有标注可能的入口波动特征吗?”
蕨叶摇头:“没有。先祖记载,每次入口显现的特征都不同,有时是光晕,有时是声音,有时甚至是特定的气味或温度变化。只能靠我们自己感知和寻找。”
就在众人凝神观察、苦思对策之际,叶凡眉心的火焰印记,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一跳!
几乎同时,他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枚一直沉寂的“森之心”宝石(青萝之前交还给他),也微微发热!
不仅是叶凡,青萝也忽然捂住了心口,她手中的木杖微微震颤。
“怎么了?”晨露警觉地问。
叶凡没有说话,他闭上眼,将神识与道种感知提升到极致,同时沟通内世界五大根基。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灰白色滩涂的某个方向,那里看似空无一物,但在他的感知中,却有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韵律波动传来!
那是……生命古树的韵律?!虽然微弱到几乎湮灭,还混杂着此地的空间乱流与腐朽气息,但那种同源的、浩瀚而悲悯的生命基调,他绝不会认错!是当年剥离此地时,母神残留的本源气息?还是……
与此同时,内世界中,艾莉亚的意念忽然变得清晰而急促:【调和……共鸣……远方……月……冰……悲伤……指引……】
月?冰?悲伤?指引?
叶凡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萧可儿!是萧可儿玄冰体质觉醒,以及她体内那“冰月投影”的古老悲伤意蕴!难道……这种意蕴,竟然能隔着无尽时空,与这片上古遗壤中、可能同样与那位“月御”或“寒月女神”有关联的某种残留,产生跨越界限的共鸣?而这种共鸣,此刻正影响着“界隙回廊”入口的显现或波动?
这并非不可能!萧可儿的体质源头,与那位陨落的古神有关。而这“墟隙遗壤”同样涉及上古秘辛,甚至可能是当年战场的一部分。两者之间存在某种隐秘联系,在特定条件下(比如萧可儿觉醒,叶凡引动净化之力,此地时空潮汐变动)产生共鸣,完全说得通!
“跟我来!”叶凡当机立断,朝着感知中那缕微弱生命古树韵律与奇异悲伤共鸣传来的方向,迈步踏入灰白色的滩涂!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出于对叶凡的绝对信任,立刻紧随其后。
踏入滩涂的瞬间,一种失重与方向迷失感立刻袭来。脚下的“砂砾”柔软得仿佛随时会陷落,却又带着诡异的支撑力。四周的呜咽声变得更加清晰,如同无数亡魂在耳边低语。时间感开始变得模糊,仿佛一步踏出,却经历了漫长的等待。
叶凡全力催动眉心火焰,翠金色的净化光晕以他为中心撑开一个不大的领域,驱散靠近的腐朽气息,并强行稳定周围一小片区域的空间涟漪。他手中的“息壤星核”石片被注入一丝混沌灵力后,星辉指向虽然依旧混乱,却开始断断续续地与那远方传来的韵律波动趋向同步!
这是一种极其艰难的追踪,如同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追寻一闪即逝的灯塔微光。
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时间感已不可靠),前方灰白色的混沌之中,忽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片极其淡薄的、不断扭曲变幻的光影!
光影之中,隐约可见断裂的廊柱、倾颓的拱门、破碎的阶梯虚影,风格古老得难以形容,并非人类或木灵族的建筑样式,反而带着一种……非人间的、冰冷的宏伟感。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片遗迹虚影的深处,似乎还倒映着一轮极其模糊、散发着清冷孤高气息的残月虚影,与萧可儿识海中那冰月画面,竟有几分神似**!
“就是那里!‘界隙回廊’的入口投影!”遗族蕨叶失声叫道,声音带着激动与恐惧。
然而,就在光影显现,众人精神一振的同时——
异变骤生!
那灰白色的滩涂地面,突然如同沸腾般剧烈涌动起来!数个体型庞大、形态扭曲、仿佛由腐朽的骨骼、砂砾、破碎的时空碎片胡乱拼凑而成的“朽化怪物”,从地下猛地钻出,拦在了众人与那光影入口之间!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不断开合、流淌着灰色粘液的巨口,发出无声的嘶吼,散发出浓烈的空间腐蚀与生命朽坏的气息!
与此同时,光影入口周围的灰白色雾气(归寂之息)也开始加速汇聚、翻滚,如同有生命的触手,向着众人蔓延而来!更糟糕的是,众人身后的来路方向,空间突然剧烈扭曲,数道不稳定的、漆黑的时空裂缝凭空出现、扩展,封堵了退路!
前有怪物与归寂之息,后有空间裂缝!
真正的绝境!
“准备战斗!”叶凡厉喝一声,眉心血焰狂燃,混沌神光透体而出,就要率先迎上那最庞大的朽化怪物!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光影入口中倒映的残月虚影,忽然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清冷、孤高、带着无尽悲伤,却又纯净到极致的月华般的光晕,如同穿越了万古时空,从那残月虚影中极其艰难地投射出一缕,微弱地扫过了叶凡他们所在的区域!
月华所过之处,那蔓延的“归寂之息”灰白雾气,如同遇到克星般剧烈翻腾、退散!连那几头朽化怪物的动作,也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和畏惧!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一愣。
“是……是‘她’的……力量?” 遗族蕨叶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而叶凡,在感受到那月华的瞬间,灵魂深处与萧可儿的那份羁绊,猛然悸动!
他仿佛看到了,遥远落日城中,萧可儿正在寒潭之底,面对体内翻腾的古老悲伤与冰冷,倔强地坚守本心,全力运转《玄月凝冰诀》,其眉心那淡淡的月牙虚影,正与这遥远时空彼端的残月虚影,产生了跨越一切的、微弱而坚定的共鸣!
不是萧可儿主动为之,而是她修炼时散发的、独特的玄冰月华意蕴,与她灵魂中“冰月投影”的烙印,在某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层面上,无意间成为了引动这上古遗迹中残留同源力量的“钥匙”!
星火寻踪,冰月共鉴!
这缕突如其来的月华,为绝境中的众人,撕开了一道稍纵即逝的缝隙!
“就是现在!冲过去!” 叶凡毫不犹豫,抓住这宝贵的机会,将全身力量注入脚下,翠金色净化领域与混沌神光融合,化作一道锐利的箭头,朝着那光影入口,朝着月华指引的方向,疾冲而去!
“跟上!” 青萝等人精神大振,紧咬牙关,爆发出全部潜力,紧随叶凡,冲向那希望与危险并存的古老回廊入口!
朽化怪物发出愤怒的嘶吼,挣脱月华带来的短暂影响,扑击而来!归寂之息重新汇聚!空间裂缝在身后蔓延!
生死时速,尽在此一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