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剧烈的喘息声在破碎的回廊中回荡,混杂着砂砾摩擦与远处呜咽的风声。光影入口在身后剧烈扭曲,最终如同泡影般幻灭,隔绝了那片灰白色的滩涂、愤怒的朽化怪物与致命的“归寂之息”。
众人跌落在冰冷坚硬的、布满龟裂与尘埃的古老地面上。晨露和青岚第一时间将担架放下,迅速检查岩山和大长老的状况,确认只是受到剧烈颠簸,伤势并无恶化。花雨脸色煞白,青萝也扶着墙壁剧烈喘息,刚才的亡命冲刺几乎耗尽了他们的体力与灵力。
叶凡拄着膝盖,同样呼吸急促,眉心的翠金色火焰明显黯淡了许多。方才那一冲,他不仅要维持净化领域、抵挡部分归寂之息与空间乱流,还要在最前方强行破开朽化怪物的拦截,消耗之大,远超寻常战斗。但他目光锐利,第一时间扫视周围环境。
这里便是“界隙回廊”内部。
并非想象中的完整廊道。目光所及,是一片极度破碎、错乱、仿佛被一只巨手捏碎后又随意丢弃的废墟。巨大的、刻满无法辨认符文与图腾的廊柱断裂倾倒,横七竖八地堆叠;原本应光滑如镜、足以映照星辰的地面(或许是某种非金属的奇异材质),如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与厚厚的尘埃;穹顶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断变幻、流转着混沌灰白色、暗紫色、偶尔划过奇异流光的诡异“天空”——那并非真实的天空,而是回廊内部空间彻底紊乱、与外部时空夹缝能量直接交融形成的“界面”
空气稀薄得几乎令人窒息,充满了一种时光停滞的腐朽尘埃味,以及更浓郁的空间乱流带来的眩晕感。稀薄的灵气中,夹杂着多种截然不同、互相冲突的法则碎片气息,有的炽热狂暴,有的阴冷死寂,有的生机勃勃却又转瞬即逝……仿佛无数个不同时空的碎片,在这里被强行糅合、搅拌在一起。
最诡异的是空间感。几步之外,一处地面可能突然“折叠”起来,形成陡峭的斜坡或垂直的墙壁;一根断裂的廊柱,上半截可能出现在左边,下半截却诡异地出现在右边十丈开外;甚至能看到一些物体的“残影”在不同位置同时闪现,那是时间流逝不同步留下的印记。
“这里……比想象中更糟。”遗族蕨叶脸色惨白,她虽是遗族,但也从未深入过此地,先祖的警告让她对这里充满恐惧。
“至少暂时安全了。”叶凡沉声道,他尝试运转灵力,发现此地的能量极其混乱,直接吸纳修炼风险极大,但好在他自身道基稳固,内世界也可缓慢自生灵力,支撑短时间行动问题不大。“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要找到相对稳定的‘路径’,以及……可能的出口。”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息壤星核”石片,此刻石片上的星辉已微弱到几乎熄灭,且毫无规律地乱闪,显然此地的地脉与法则已彻底混乱,无法提供指引。那份兽皮地图更是失效,上面描绘的路径与眼前的景象天差地别。
“只能靠我们自己摸索了。”青萝调匀气息,木杖点地,尝试释放微弱的木灵感知,但感知如同陷入泥沼,只能延伸出数丈便被混乱的能量场扭曲、吞噬。“这里的能量场太混乱了,我的感知几乎无用。”
“用眼睛,用直觉,更要小心脚下和头顶。”晨露握紧双刃,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那些不正常的空间折叠处,“每一步都可能踩到陷阱。”
就在众人稍作休整,准备开始探索这危机四伏的回廊废墟时,叶凡的目光,忽然被不远处一片相对完整、倚靠着半截廊柱的巨大浮雕残壁所吸引。
那浮雕的材质似玉非玉,似石非石,呈现出一种温润中透着冰冷的月白色泽。尽管布满了裂痕和尘埃,但其上雕刻的图案,依然能辨认出大概轮廓。
浮雕描绘的,似乎是一片广袤无垠、被柔和月华笼罩的神异国度。国度中央,矗立着一座巍峨、精致、通体仿佛由冰晶与月光构筑而成的宫殿群,与萧可儿识海中那冰封宫殿有七八分神似!宫殿最高处,隐约可见一个头戴新月冠冕、身姿曼妙、散发清冷光辉的身影轮廓,她微微仰头,仿佛在凝视苍穹,又像是在……承受着什么。
而在宫殿群的下方,浮雕的边缘部分,则刻画着一些扭曲、狰狞、充满恶意的黑暗阴影,正从大地的裂缝中涌出,试图侵蚀、缠绕那月光国度。更让叶凡瞳孔骤缩的是,在那些黑暗阴影之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熟悉的、由骸骨与阴影构成的扭曲生物轮廓——与幽影谷召唤的那些邪物,风格极为相似!
这浮雕描绘的,难道是上古时代,那位“寒月女神”(或“月御”)的国度,遭受归墟(或类似存在)入侵的景象?!
叶凡走近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当他靠近浮雕,尤其是目光触及那新月冠冕身影的刹那——
嗡!
他眉心的翠金色火焰,再次不受控制地轻轻一跳!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清冷的月华气息,仿佛从浮雕深处,从万古时光之前,悄然弥漫开来,与叶凡身上那融合了“生命星核”印记的道种,以及灵魂深处与萧可儿的羁绊,产生了极其隐晦的共鸣!
这种感觉……与之前入口处那残月虚影投射出的月华,同出一源!甚至更加……悲伤与……不甘?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叶凡的内世界!
一直相对平静的自然灵魂林区域,艾莉亚的虚影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她不再闭目调和,而是睁开了那双银绿色的眼眸,目光仿佛穿透了内世界与现实的壁垒,直直地“望”向叶凡所见的这幅浮雕!
【哀恸……陨落……禁锢……月之泪痕……】艾莉亚的意念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波动,直接传递到叶凡意识中,充满了感同身受的悲伤与洞察本质的了然,【此非寻常遗迹……是‘她’……神国破碎时,一块承载着其最后‘凝视’与‘悲愿’的碎片……坠落于此,与此地剥离的遗壤残片……因同源的‘牺牲’与‘放逐’之意……产生了时空交叠……形成了这‘界隙回廊’的核心锚点之一……】
叶凡心中剧震!艾莉亚的感知与解读,远超他的想象!她似乎能直接理解这浮雕中蕴含的古老意念和信息!
“艾莉亚,你能‘读’懂这上面的信息?关于‘她’?关于这里?”叶凡在心中急问。
【可感知……片段……模糊……】艾莉亚的意念带着努力辨别的波动,【‘她’……司掌太阴、部分生命、净化……陨落于……对抗‘终极之暗’的战役……神国破碎……核心被夺……部分碎片与悲愿散落……此地碎片,承载着‘她’对自身未能守护子民与国度的……无尽悲伤……以及对那‘暗’的……刻骨憎恨与……一丝被扭曲的……执念?】
终极之暗?恐怕就是归墟,或者归墟背后的某种更本源的存在!
“这浮雕……是钥匙?还是陷阱?”叶凡追问。
【既是记录……亦是……‘信标’……与……‘考验’……】艾莉亚的意念变得不确定,【悲愿之中……似乎隐藏着……‘她’残留的一丝……微弱的……‘指引’……指向其神国其他碎片?或……对抗‘暗’的某种可能?但欲得指引……需先共鸣其悲……承受其伤……非常人可受……且……可能有‘暗’之残留窥伺……】
共鸣其悲,承受其伤?还要面临归墟残留的窥伺?
叶凡看着那浮雕上新月冠冕的身影,又想起萧可儿识海中被锁链贯穿的冰封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无疑是一条充满危险与未知的道路,但其中可能蕴含的上古秘辛、对抗归墟的线索、甚至与萧可儿体质息息相关的秘密,又让他无法忽视。
“叶公子?你发现了什么?”青萝注意到叶凡的异样,走近问道。
叶凡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艾莉亚感知到的关于浮雕的大致信息(简化了来源和细节)告诉了众人,重点强调了这可能是一个蕴含指引但也极度危险的“信标”。
“与那位陨落古神有关?”遗族蕨叶敬畏地看着浮雕,“难怪……先祖记载中,回廊深处有时会回荡清冷的月之歌谣,引人沉沦……那可能就是‘她’悲愿的显化。”
“我们需要决定,”叶凡目光扫过众人,“是避开这明显不祥的浮雕区域,另寻出路?还是……冒险尝试接触,看能否获得关于出路、甚至关于对抗归墟的线索?”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避开,可能错失重要信息,在迷宫般的回廊中盲目摸索,风险同样巨大。尝试接触,则可能直接面对上古神只残留的悲伤意志与可能的归墟陷阱。
青萝看着叶凡,又看了看浮雕,低声道:“叶公子,你的力量特质,似乎与这里有所共鸣。若你觉得有机会……我们愿意跟你一起冒险。但大长老和岩山哥他们……”她看向昏迷的两人,面露忧色。
叶凡也看向担架。带着重伤员进行这种精神层面的危险探索,显然不合适。
“这样,”叶凡做出决断,“我独自靠近浮雕,尝试进行初步接触和感知。你们退后到安全距离,由晨露和青岚守护。一旦我有任何不对劲,或者出现无法控制的危险,立刻带我撤离,放弃探索。”
“不行!太危险了!”青萝和花雨几乎同时反对。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叶凡语气坚决,“我有内世界底蕴守护,道种也对这种‘悲愿’与‘净化’之力有一定抗性。而且,我只是初步试探,不会深入。你们留下,反而可能因牵挂我而分心,或者被可能波及的精神力量影响。”
众人沉默,知道叶凡说得有道理。
最终,在叶凡的坚持下,青萝等人带着伤员退到了百步之外的一处相对稳固的廊柱废墟后,紧张地注视着这边。
叶凡再次面向那月白色的浮雕残壁。他收敛心神,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眉心火焰稳定燃烧,混沌神光内敛护体。然后,他缓缓伸出右手,将掌心,轻轻贴在了浮雕之上,那新月冠冕身影轮廓的旁边。
触手并非冰冷,而是一种温润中透着直击灵魂的清寒。
刹那间——
轰!!!
并非声音,而是海啸般的意念洪流,夹杂着无尽岁月沉淀的悲伤、孤寂、不甘、以及对黑暗滔天的憎恨,顺着叶凡的手臂,猛地冲入他的识海!
眼前的一切景象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清冷月光笼罩的冰原。冰原中央,那座巍峨的冰晶宫殿正在熊熊燃烧——并非火焰,而是由纯粹的、冰冷的月华构成的净化之焰!宫殿最高处,那新月冠冕的身影清晰可见,她浑身被无数漆黑的、仿佛由最深沉恶念凝结的锁链贯穿、束缚,钉在虚空!她微微垂首,看不清面容,唯有那无尽的悲伤与不屈,如同实质般弥漫整个冰原。
而在冰原的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的、扭曲的黑暗阴影(与浮雕上一致),正疯狂地涌向宫殿,试图扑灭月华净火,彻底吞噬那道身影。
“守护……失败了……”
“子民……国度……月光……”
“恨……永世之恨……”
“不……绝不屈服……月光……永不熄灭……”
无数破碎的、充满极致情绪的意念碎片,如同锋利的冰晶,疯狂地冲击着叶凡的意识。这不仅仅是画面,更是那位古神陨落前最后一刻所承受的巨大痛苦、绝望与执念的直接灌注!
叶凡闷哼一声,身体剧震,眉心火焰疯狂摇曳!这股精神的冲击力,远超之前深渊恶念的嘶嚎!若非他道基重塑、灵魂历经淬炼,又有内世界五大根基(尤其是冥祖的寂灭意蕴与艾莉亚的调和之力)自发形成屏障,这一下就足以让他意识崩溃!
他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不让自己被那宏大的悲伤同化。同时,他竭力从这混乱的意念洪流中,捕捉那些可能蕴含“指引”的碎片。
一些更加模糊、断续的画面闪过:
—— 冰原的某个角落,一道微弱的、银蓝色的空间裂隙一闪而逝,裂隙另一端,似乎有……星辰?
—— 被锁链贯穿的身影,指尖似乎极其艰难地,凝聚出了一点比尘埃还要微小的、冰蓝色的光粒,光粒中蕴含着某种……坐标?或者……呼唤?
—— 黑暗潮水的最深处,隐约有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冰冷的、仿佛由无数破碎星辰与绝望深渊构成的模糊轮廓,那轮廓……似乎在冷笑?
就在叶凡试图看清那冰蓝色光粒与黑暗深处轮廓的刹那——
异变突生!
那浮雕本身,月白色的材质内部,忽然浮现出丝丝缕缕极其隐晦、与周围悲伤月华格格不入的暗紫色纹路!这些纹路如同寄生在浮雕内的毒蛇,此刻被叶凡的接触与古神悲愿的活跃所激发,骤然亮起!
一股叶凡绝不陌生的冰冷、吞噬、充满恶意的意念——归墟的意念!——竟然从这暗紫色纹路中渗透出来,如同阴险的毒刺,顺着古神悲愿的洪流,反向刺向叶凡的识海!
这是一个陷阱!归墟的力量,当年不仅侵蚀了古神国度,甚至在这块承载其最后悲愿的碎片上,也留下了恶毒的“标记”或“后门”!任何试图接触、共鸣这块碎片的存在,都可能同时引动古神的悲伤与归墟的恶意双重夹击!
“糟了!”叶凡心中警铃大作!想要抽手后退,却发现手掌仿佛被那浮雕粘住了!古神的悲愿与归墟的恶意,如同两道疯狂的激流,将他死死“钉”在了原地!
外界的青萝等人,只看到叶凡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颤抖起来,眉心火焰明灭不定,脸上血色尽褪,甚至嘴角缓缓溢出一缕鲜血!
“叶公子!”
“叶凡!”
众人惊骇欲绝,就要冲上前去!
然而,就在这内外交困、意识即将被两股恐怖意念撕碎的生死关头——
叶凡灵魂深处,与萧可儿那份深刻羁绊,以及他自身道种核心那点融合了“生命星核”的“新生绿意”,在这极致压力下,猛然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绿意”之中,属于生命古树的守护、牺牲、净化的传承意志轰然爆发!
与此同时,遥远落日城,寒潭之底,正在抵抗体内冰月投影侵蚀、心神与叶凡隐约相连的萧可儿,仿佛也感应到了叶凡面临的绝境!她眉心那淡银色的月牙虚影骤然亮起!一股更加精纯、更加凛冽,却又带着少女自身纯粹守护之心的玄冰月华之力,仿佛突破了时空与灵魂的双重界限,顺着那无形的羁绊之线,微弱却坚定地传递过来,与叶凡道种中的“绿意”光华,瞬间交融!
绿意代表生命与净化,月华代表太阴与守护。
两者结合,在叶凡识海中,化作一道翠金与月白交织的、微弱却坚韧无比的光盾,强行挡在了古神悲愿与归墟恶意之间,为叶凡濒临崩溃的意识,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而就在这光盾出现的刹那——
那浮雕中,古神悲愿凝聚出的那点“冰蓝色光粒”的虚影,仿佛受到了某种同源而纯粹的月华气息(来自萧可儿)的吸引与唤醒,竟然主动地脱离了混乱的意念洪流,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没入了叶凡的眉心,烙印在了他那“新生绿意”的边缘!
紧接着,一股明确的、简短的信息流,随之传入叶凡意识:
【北……三十七步……残柱基座……月影所指……时漪之隙……】
同时传递而来的,还有一幅极其简略的路线碎片图,指向这片回廊废墟的某个特定方位!
指引!真的得到了指引!
但叶凡来不及欣喜,因为归墟的恶意攻击变得更加狂暴,古神的悲愿也在剧烈波动!
“撤!”叶凡拼尽最后力气,借助那光盾的掩护,猛地将神识与灵力从浮雕中强行抽离!
“噗——!”他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踉跄后退,手掌终于脱离了浮雕。浮雕上的暗紫色纹路迅速黯淡隐没,古神的悲愿洪流也随之消退,但那块区域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却丝毫未减。
“叶公子!”青萝等人冲上来扶住他。
叶凡脸色惨白如纸,神魂受创不轻,但眼神却亮得吓人。他抹去嘴角血迹,指向浮雕西北方向。
“走!往那边!有线索了!”
他没有时间详细解释刚才的凶险与收获。那归墟的恶意残留,以及得到指引的震撼,都让他明白,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
众人不敢怠慢,立刻抬起伤员,按照叶凡所指方向,快速离开这处不祥的浮雕区域。
而叶凡在离去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月白色的浮雕残壁,目光复杂。
冰月遗梦,暗痕深藏。
他得到的,不仅仅是一份模糊的出路线索,更是一份沉重的、来自上古陨落神只的悲愿烙印,以及与萧可儿之间羁绊在危机中升华的证明。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们不再是无头苍蝇。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随着这份沾染了归墟恶意的“神之指引”,一同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