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对于垂死之人,三日是从地狱爬回人间的漫长征途;对于沉睡万载的洞府,三日不过是时光长河中微不足道的涟漪;而对于玄癸洞中的叶凡,这三日是火中取栗、针尖跳舞的极限重塑。
此刻,他盘膝坐于潭边,周身气息沉静如渊。
内视之下,那方曾濒临崩溃的天地已焕然一新——天空的裂痕尽数弥合,不再是之前灰蒙压抑的死寂色调,而是一种透着银蓝微光的、清冷而深邃的“夜空”。一轮月轮悬于正中,虽不及镜殿穹顶那般凝实,却已能稳定地洒下清辉,滋养万物。
大地上的绿意已蔓延至方圆数十丈,以中央生命之树为核心,形成了一片虽仍显稚嫩、却生机盎然的草地。生命之树挺拔了许多,三片嫩叶舒展如翡翠,叶脉中流淌着银蓝交织的光晕,每一次呼吸般的律动,都向内世界输送着精纯的生命与秩序之力。
五大根基的意念清晰而稳健。
【道基之伤已愈七成。】青霖的意念带着欣慰,【玄癸灵脉之滋养,远胜寻常灵气。晶核与古神印记共鸣,更稳固了内世界“太阴”法则之基。】
【烙印沉寂,双印镇压已成格局。】冥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之前的沉重,【然不可掉以轻心。归墟之痕与吾主道基融合之兆虽被遏制,未竟全功。此隐患,如附骨之疽,需长期对抗。】
【战意已复!】紫神龙的低吟中带着压抑的兴奋,【吾主道基重筑,虽未至全盛,已可一战!】
【调和之功初成。】艾莉亚的意念最为平静,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欣慰,【内外循环贯通,秩序月华与混沌道力交融。吾主对“定序”法则之感悟,已初入门径。】
叶凡缓缓睁开眼。
潭水倒映着他此刻的面容——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濒死的灰败与混乱已彻底消散。眉心处,古神印记与玄癸晶核相依相偎,一者冰蓝深邃,一者银蓝温润,交相辉映,将那枚归墟烙印牢牢镇封于核心,只余一丝极淡的、若不细察几乎不可见的暗影。
他抬起手,掌心凝起一团微光。
那光并非纯粹的混沌银灰色,而是混沌之中流转着银蓝月华与丝丝翠绿生机,边缘还有一抹极淡的、来自冥祖的幽紫。五色交织,圆融流转,虽远不及全盛时的磅礴浩荡,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与“平衡”意蕴。
筑基后期。
三日苦修,从道基濒毁的边缘爬回这个境界,已是极限。但他不急。内世界的根基已稳,玄癸晶核与古神印记的共鸣仍在持续强化,每日修为都在以可感知的速度恢复。月望之夜,潮汐窗口开启时,他至少有自保之力。
“叶公子。”青萝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找到了!”
叶凡霍然起身。
……
西南水域,水下洞穴。
这处洞穴位于潭水深处约十丈,入口隐蔽在水底一道岩缝之后。若非玄癸晶核与洞府灵脉相连,使叶凡能模糊感应周边水域的能量波动,纵使搜寻三日也未必能发现。
青岚和花雨留守洞府照料晨露与大长老,叶凡、青萝、晨露(右臂黑冰已消融大半,勉强可动用部分灵力)三人潜入了这片冰冷刺骨的水域。
洞穴内部干燥,出乎意料地有一片小型气腔。微弱的水蓝色荧光从岩壁渗出,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蕨叶就靠在洞穴最深处的一块岩石旁。
她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如纸,左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伤口边缘已泛出不祥的青黑色——那是感染与中毒的迹象。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当叶凡的身影出现在洞穴入口时,那双疲惫至极的眼眸骤然亮起。
“叶……公子……”蕨叶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
“别说话。”叶凡快步上前,单膝跪在她身侧,掌心已凝起一团融合了混沌道力、玄癸月华与木灵生机(青萝在一旁同步催动)的淡绿色微光,轻轻按在她伤腿上。
蕨叶闷哼一声,伤口处的青黑毒素在多重净化之力冲刷下,如同遇到烈日的残雪,迅速淡化、消融。同时,一股温和的滋养之力渗入她干涸的经脉,为她补充着近乎枯竭的生命本源。
“青岚大哥……”蕨叶缓过一口气,立刻指向洞穴更深处的一条狭窄岔道,“他在里面……我把他拖进来的时候,他还有气……但我没有药了……”
叶凡朝晨露点头示意。晨露立刻提着一盏以微弱灵力催发光芒的晶石(取自洞府),矮身钻进岔道。片刻后,她扶着昏迷不醒的青岚走了出来。
青岚的情况比蕨叶更糟。他浑身多处骨裂,内腑受创严重,最致命的伤在胸口——一道斜贯左胸的撕裂伤,险些触及心脏。但正如蕨叶所说,他还活着。
“空间通道崩溃时,他护住了我。”蕨叶的眼眶泛红,声音低哑,“那块落石砸下来的时候,他把我推开了……”
叶凡沉默着,将掌心按在青岚胸口。
这一次,他动用了更多力量。内世界中,生命之树的三片嫩叶同时轻摇,洒下点点翠绿光雨,顺着叶凡与内世界的联系,转化为最精纯的治疗生机,渡入青岚体内。玄癸晶核也微微震颤,一缕清凉的水润之力随之融入,以阴寒之性镇压伤口炎症,减缓细胞坏死。
青岚的呼吸,从微不可闻到逐渐平稳。胸口那道狰狞伤口,边缘开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收口。
“能撑回洞府。”叶凡收回手,额头已沁出细密汗珠。他看向青萝,“你背蕨叶,我背青岚。”
“叶公子,你的伤……”青萝急道。
“不妨事。”叶凡已俯身将青岚负在背上,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走。”
……
返回玄癸洞的路上,叶凡始终维持着微弱的生机之力,源源不断渡入背上昏迷的青岚体内。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游过冰冷的水域,攀上湿滑的岩壁,一步一步走回那间已有了“家”之感的洞府。
当他将青岚轻轻放在石台上,看到花雨立刻接手救治、看到蕨叶被青萝小心安顿在潭边暖和的干燥处、看到晨露用仅剩的左臂为他递来一块干净布巾时——
他忽然感到眼眶有些发热。
三日。从镜殿崩塌,到通道乱流,到水怪袭杀,到洞府奇遇,再到此刻寻回同伴。
他们失去了一些,也找回了一些。他们险些死去,也正在活过来。
而这一切,都没有白费。
“子时尚有三个时辰。”叶凡平复气息,目光扫过洞府中每一个人——正在疗伤的晨露、忙碌的青萝与花雨、昏迷但已脱离危险的青岚与蕨叶、气息平稳的大长老与岩山。
“抓紧时间恢复。今晚,我们一起离开。”
……
落日城,明德书院,寒潭密室。
萧可儿缓缓收功,眉心月牙印记的璀璨光华逐渐内敛,化作一轮柔和的光晕,如月晕般温润。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感应灵魂深处那道羁绊之弦。
那弦依旧坚韧,此刻传来的不再是之前那种濒死般的虚弱与混乱,而是一种沉稳、坚定、如深潭静水般的律动。她能模糊地感知到叶凡那边的情况——找到失散的同伴了,大家在休整,今夜子时将通过“潮汐窗口”离开那片阴冷的绝地。
她轻轻松了口气,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三日,她同样没有闲着。
通过那日“双月共鸣”时从叶凡处分流而来的“太阴本源”法则信息,她对“冰月投影”的掌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那道投影在她识海中的形态,已从最初冰冷压迫的异物,逐渐转化为与她神魂相融的一部分——虽仍未完全融合,却已不再是“外来者”,更像是“沉睡的本源”。
她开始能主动调用投影中封存的、更加古老的太阴法则碎片,并将其与《玄月凝冰诀》相互印证、补全、升华。功法运转时,周身月华不再仅仅是清冷,更多了一份来自“玄癸”分支的、如静水深流般的滋润与沉静。
更让她惊喜的是,她对那道羁绊之弦的感应,也在这种深度融合中变得更加细腻、精准。如今,她不仅能模糊感知叶凡的状态与情绪,甚至能在叶凡主动“敞开”感知时,隐约“看见”他周围的景象。
就像此刻——
她闭上眼,心神沿着羁绊之弦轻轻探去。
模糊的画面碎片在黑暗中浮现:阴冷的洞府,泛着微蓝水光的深潭,潭边盘膝调息的叶凡,以及不远处忙碌的青萝、倚墙假寐的晨露、照顾伤员的青岚与花雨……
萧可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看见”了。不是幻觉,是真实的、跨越时空的视觉共鸣。
那羁绊之弦,在她与叶凡的双重成长与主动锤炼下,已从最初模糊的“意念传递”,进化为可承载有限“感知共享”的通道。
她忍住想要传递更多意念的冲动。叶凡今夜要带同伴穿越潮汐窗口,不能分心。她只需静静守着,在他需要时,成为那道可被唤起的、跨越时空的月光。
……
玄癸洞。
叶凡从浅层次的调息中睁开眼。
就在方才,羁绊之弦传来一阵极轻、极柔的波动——不是呼唤,不是求救,不是力量输送,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陪伴”。
像是遥远夜空中的一轮明月,静静照着赶路的夜行人。
他垂眸,唇角微扬。
“可儿,我感应到了。”他在心中默念,“今夜月望,我们回家。”
……
子时将至。
玄癸洞中的气氛,逐渐凝重。
众人已做好所有准备——伤员的伤势被再次稳定,简易担架重新加固,仅剩的干粮与淡水分配完毕。晨露右臂的黑冰已消退至肘部,虽仍无法剧烈战斗,但已无性命之忧。青岚与蕨叶在花雨与青萝的全力救治下,从昏迷中苏醒,虽然虚弱,却坚持要自己行走。
“我不想再被抬着了。”青岚靠着石壁,声音嘶哑却坚定。
“我也是。”蕨叶苍白着脸,手中紧握着那柄已残破的骨匕。
叶凡没有劝阻。他只是点了点头,将分配任务的语气放得更缓:
“通道开启时,我以晶核感应潮汐韵律,走在最前。晨露、青岚分列左右,护住两翼。青萝、花雨带大长老与岩山居中。蕨叶断后,留意是否有异常波动。”
“若有意外,所有人以伤员为第一优先,不要恋战,不要分散。”
“通道另一端可能是任何地方——十万大山,东洲某处,或是另一处失落之地。无论是什么,我们已无退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坚定的面容:
“但我们一起走。”
无人应答。无人反对。
洞外,铅灰色天穹依旧低垂。但透过那万年不曾改变的阴云,竟有了一丝极淡的、银白色的光晕,正从云隙间缓缓渗出。
月望。
亥时七刻。
玄癸潭的水面,开始出现细微的涟漪。
不是风,不是震动,而是来自潭水深处——那枚已认叶凡为主的晶核,正在与遥远的太阴本源产生跨越时空的共鸣。潭水中央,那道已暗淡至一缕的“望月”光束,忽然微微亮了几分,如同沉睡者最后的回眸。
叶凡立于潭边,右手虚按水面,掌心泛起与晶核同源的银蓝光晕。他能清晰感知到,潭底灵脉正在某种宏大潮汐力量的牵引下,缓缓改变流向。
“开始了。”他低声道。
子时一刻。
水面骤然下沉三尺!
不是干涸,而是潭水如同被无形巨口吞没,向着某个不可见的空间裂隙奔涌倒流!与此同时,那道“望月”光束猛然暴涨,由一缕细丝化作手臂粗细的光柱,直直射入潭心最深处!
“哗——!!!”
潭水倒卷,中央形成一个直径约丈许的、急速旋转的深蓝漩涡!漩涡边缘,银白月华与玄癸水光交织,在幽暗的洞府中迸发出璀璨的光华!
漩涡中心,不是潭底岩石,而是一片深邃的、流动着无数光点的、如同星河倒悬般的奇异虚空!
“潮汐窗口!开了!”青萝失声惊呼。
“走!”叶凡不再犹豫,一步踏入漩涡边缘,银蓝光罩自他周身展开,将身后众人一并笼罩!
第一步,潭水没过脚踝,冰寒刺骨,却带着向上的浮力。
第二步,水至膝盖,周围景象开始扭曲——洞府的岩壁、穹顶的钟乳石、那道垂落万载的“望月”光束,都在视野中被拉长、模糊、消散。
第三步,水至腰际,脚下一空。
不是坠落,而是被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托起、牵引、上升!
叶凡回头——
他看见玄癸洞在他视野中迅速缩小,那潭深蓝的水、那面刻满岁月痕迹的石壁、那具静静躺在潭底的白骨……
水光凝成的虚影早已消散,但叶凡仿佛又听到了那道苍凉而欣慰的声音:
“后来者……愿汝……薪火长传……定序不绝……”
他收回目光,握紧了拳。
通道中光影飞逝,无数破碎的画面从身侧掠过——可能是时空乱流中封存的记忆碎片,也可能是某处遥远世界的惊鸿一瞥。
众人紧紧相依,无人言语,唯有一道羁绊之弦在叶凡灵魂深处微微震颤,传来遥远之地萧可儿屏息凝神的紧张与期盼。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炷香——
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银白月华,不是深蓝水光,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草木清气的、久违了的——
阳光。
“是十万大山的阳光!”青萝声音发颤,几近哽咽。
光点急速扩大,化作一片刺目的白。
下一刻,脚落实地。
清新的、带着湿润泥土与青草芬芳的空气,涌入几近窒息的肺腑。
蓝天,白云,苍翠的远山,在风中摇曳的不知名野花。
还有——不远处的林间小径上,一个手持长剑、满脸震惊的青衫年轻人。
他怔怔看着这支凭空出现在山道旁的、衣衫褴褛浑身血污的队伍,目光落在被青岚搀扶、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叶凡脸上,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喊出一句:
“叶……叶师兄?!!”
叶凡望着那张陌生又仿佛有些印象的面孔(可能是大荒宗某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同门),望着他身后那条通往十万大山深处的熟悉山径,望着天边那轮真实的、温暖的、已偏西的太阳——
他缓缓吐出一口积郁了不知多久的浊气。
“嗯。回来了。”
声音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身后,晨露倚着青岚的肩膀,望着久违的蓝天,眼眶泛红。
青萝紧紧抱着昏迷的大长老,泪流满面。
青岚低头,沉默良久,然后将断剑收入鞘中。
蕨叶抬头,第一次看见真实的、不是永恒黄昏的天空,喃喃道:“这里……好亮。”
花雨轻轻抚摸着怀中气息平稳的岩山,笑中带泪。
风穿过林梢,送来遥远而熟悉的、十万大山独有的草木气息。
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映照着这支伤痕累累、却终究归来的队伍。
玄癸绝地,月望潮生。
万载遗愿,今日得偿。
而那枚沉睡在叶凡眉心的玄癸晶核,与冰蓝的古神印记相依相偎,在真实的阳光下,流转着微弱而坚定的辉光。
——仿佛在说:
薪火已传,序未绝。
前路漫漫,行则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