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在黑暗中下坠。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下落,而是整个空间都在向下沉陷。船身外什么也看不见,没有光,没有颜色,甚至连“黑暗”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因为黑暗至少还是一种存在,而这里,连“存在”本身都在被稀释。
舱内唯一的光源是控制台上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惨白的光。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更远的地方都隐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星澜还站在原地,手还抓着舱壁上的扶手,指甲抠进金属缝隙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血块粘在指尖。她没有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水晶面板——虽然面板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脸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像久病未愈的人。眼睛肿着,眼皮沉重地耷拉着,眼眶周围一圈深色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有几处裂口渗着细小的血珠。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胸口只有轻微的起伏。
整个人像一尊石像,僵硬,冰冷,没有生气。
赤璃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撞疼的肩膀——刚才穿过漩涡时的冲击力太大,她没站稳,摔了一跤。她先去看那个猫耳青年,青年还昏迷着,但呼吸平稳了些,脸上灰白色的侵蚀痕迹没有继续扩散。她松了口气,这才转向星澜。
“姐姐……”赤璃小声叫她,声音在寂静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星澜没有反应。
赤璃抿了抿嘴唇,走过去,轻轻碰了碰星澜的手臂。手臂冰凉,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姐姐,你……”
“别碰我。”
星澜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赤璃的手僵在半空。
星澜慢慢转过头,看向她。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瞳孔散大,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说,别碰我。”星澜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诡异。
赤璃缩回手,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退后了两步。
舱内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赤炎还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按着符文节点,但眼睛盯着星澜,眉头皱得很紧。他身后的凤翎卫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被旁边的人用眼神制止了。
青锋坐在控制台前,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深呼吸。他没有回头,但操作面板的手指明显慢了下来。
只有墨渊,依旧站在舱室中央,双手抱胸,眼睛闭着。但他的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在听。
星澜松开抓着扶手的手。
手从金属表面剥离时发出轻微的“嗤”声,指甲缝里的血痂被带下来一点,落在她袖口上,暗红色的斑点。她低头看了一眼,眼神依旧空洞,像在看别人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手,用那只受伤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心脏在跳。
跳得很慢,很沉,每一下都像有铁锤在敲打胸腔,震得她喉咙发甜,震得她浑身发冷。
她想起很久以前,凤临教她感知灵力运转时说过的话。
“心跳是生命最基础的韵律。只要它还在跳,人就还活着。”
他还活着的时候,她总是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心去感应。当他在她身边,当他在她身后,当他握着她的手时,那种沉稳有力的搏动,像某种无声的誓言,告诉她:我在,别怕。
现在,那个心跳没有了。
永远没有了。
星澜的手按在胸口,指尖微微发抖。她张开嘴,想呼吸,却发现空气吸不进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气管痉挛般收缩,窒息感从喉咙一路冲到头顶。
她的眼睛开始发红。
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充血的红,眼白上迅速布满血丝,像一张细密的网。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星澜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他答应过……”
声音很小,但在死寂的舱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答应过要回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绷到极限的琴弦,随时会断。
“他说要带我回家……他说……”
话没说完,她猛地弯下腰,双手捂住脸。
第一声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呜咽,是真正意义上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像受伤的野兽被逼到绝境时发出的哀鸣,充满了绝望、痛苦、和不甘。
“啊啊啊——!!!”
星澜跪倒在地,双手从脸上移开,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她仰着头,脸对着舱顶,嘴巴大张着,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流进衣领里。
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破碎,到最后已经不像人的声音,像某种濒死的动物在嚎叫。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啊——!!!”
她捶打着地板,拳头砸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下都用尽全力,指关节很快变得红肿,皮开肉绽,鲜血混着眼泪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
“骗子……你这个骗子……你说过要回来的……你说过的……”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调子,只能听见破碎的音节和急促的抽气声。
赤璃冲过去想拉她,被星澜一把推开。星澜的力气大得惊人,赤璃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撞在舱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别碰我!”星澜尖叫道,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都别碰我!他死了……他死了!为了我们……为了这条破路……他死了!”
她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水晶面板前,双手狠狠拍在冰冷的金属上。
“你看啊!你们看啊!”她指着外面无尽的黑暗,声音里满是疯狂的恨意,“外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他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这样……就这样没了!”
她的额头抵在面板上,身体剧烈地颤抖,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我宁可一起死……我宁可死在那里……也不要他这样……不要……”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气声,像漏了气的风箱,嘶哑,破碎,绝望。
她顺着舱壁滑下去,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头垂下来,头发散乱地遮住脸,只能看见肩膀在一下下地耸动,听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舱内一片死寂。
只有星澜的哭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细微摩擦声。
赤璃靠着舱壁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她的肩膀也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流眼泪。
赤炎别过脸去,这个铁汉子的眼眶又红了,他死死咬着牙,下颌骨绷得像石头,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凤翎卫们低着头,有人抬手抹了把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青锋终于转过了身。他的眼睛也是红的,脸上有泪痕。他看着瘫在地上的星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墨渊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星澜,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潭底却有复杂的东西在缓缓流动。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过去。
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星澜没有抬头,依旧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拒绝一切靠近的刺猬。
墨渊在她面前停下,蹲下身。
他没有碰她,只是看着她,声音平静地说:“哭够了没有。”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星澜的身体僵了一下,哭声停了,但肩膀还在抖。
“如果哭够了,就起来。”墨渊继续说,语气没有起伏,“我们没时间让你一直哭下去。”
星澜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上一塌糊涂,眼泪、鼻涕、血渍混在一起,头发粘在脸上,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但那双眼睛里,除了痛苦和绝望,终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愤怒。
“你……”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们还活着。”墨渊打断她,眼睛直视着她,“凭他用命换了我们活着。凭这条船还在,凭外面还有路要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凭他最后说的那两个字——保重。不是让你在这里哭到死,是让你好好活。”
星澜的眼睛猛地睁大。
“活下去,带着他的那份。”墨渊一字一句地说,“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最后的愿望。你要辜负他吗?”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星澜心里。
她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想尖叫,想说“我不要这样的愿望”,但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破碎的抽泣。
就在这个瞬间——
她的识海里,某个地方,忽然烫了一下。
很轻微的烫,像有人用温热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眉心。
星澜的身体僵住了。
那股温热的感觉迅速扩散,从眉心流向四肢百骸。很暖,很柔和,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包裹住她冰冷僵硬的身体,抚平她剧烈颤抖的神经。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深处的声音。
很轻,很平静,带着她最熟悉的那种温和而坚定的语调。
“澜儿。”
是凤临的声音。
星澜的呼吸停住了。
她睁大眼睛,瞳孔缩紧,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巨大的、不敢置信的冲击。
“听我说。”那个声音继续,不急不缓,“我时间不多,所以你仔细听好。”
“第一,不要哭。眼泪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浪费时间和力气。”
“第二,不要自责。这是我的选择,跟你无关。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声音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积蓄力量。
“活下去。”
“不是苟延残喘地活,是好好活,认真活,带着我的那份一起活。”
“混沌青莲就在前面,它能治好你,能让你变得更强。去拿到它,然后离开这里,回到外面的世界,去看我没看过的风景,去做我没做完的事。”
“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替我好好活下去。”
声音说到这里,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信号不好的通讯,断断续续。
“金羽里……有我留下的东西……路线……方法……还有……一些话……”
“对不起……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但是澜儿……记住……”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星澜心上:
“我永远都在。”
声音消失了。
那股温热的感觉也随之退去,最后凝聚在识海深处,化作一点稳定的、温暖的金色光点,静静悬浮在那里。
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星澜呆呆地坐着,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没有焦点。她的脸上还挂着泪,嘴唇还在哆嗦,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动不动。
墨渊皱了皱眉,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膀。
就在这时——
星澜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些痛苦、绝望、疯狂、愤怒,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坚硬如铁的底色。眼睛还是红的,肿的,但眼神已经不再空洞,不再涣散。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焰,是更沉重、更冰冷、也更坚韧的东西。
像深埋地底的钢铁,经历了熔炼和捶打,最终淬炼成的、不会折断的意志。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泪和血。
动作很用力,擦得皮肤发红,擦得伤口又渗出血来。但她不在乎,只是用力地擦,一下,又一下,直到脸上干干净净,只剩下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
然后,她撑着舱壁,慢慢地、摇晃晃地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膝盖在发抖,但她站住了。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胸膛起伏,将那股堵在喉咙里的哽咽硬生生压下去。
她转身,看向墨渊。
墨渊还蹲在那里,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闪而逝的讶异。
“你说得对。”星澜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破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哭够了。没时间了。”
她转过头,看向控制台前的青锋:“我们现在在哪?”
青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他赶紧看向面板,手指快速操作,几息后回答:“还在下坠……不,是在穿过某种时空夹层。具体位置无法确定,但能量扫描显示,前方有强烈的生命反应——应该是青莲本体所在的空间。”
星澜点了点头,转向赤炎:“你的人还能撑多久?”
赤炎挺直腰背,声音铿锵:“随时可以战斗!”
“不用战斗。”星澜说,眼神平静得可怕,“保存体力。真正麻烦的还在后面。”
她最后看向赤璃。
赤璃还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未干的泪痕,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担忧,又像是……一丝微弱的光。
星澜走过去,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是之前赤璃给她的那个装着“百草精粹”的瓶子。她倒出一点绿色的膏体,抹在赤璃脸上被擦伤的地方,动作很轻。
“别哭了。”星澜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不想看见我们哭。”
赤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用力点头。
星澜站起身,重新面对前方。
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会弯曲的标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燃烧着那簇冰冷而坚定的火焰。
“青锋。”她说。
“在。”
“调整航向,朝着生命反应最强的方向前进。不用管能量消耗,用最快的速度。”
“明白。”
“赤炎。”
“属下在!”
“带你的人,检查所有装备,做好准备。我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一定不会太平。”
“是!”
星澜说完这些,顿了顿,最后看向墨渊。
墨渊已经站起来了,正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衡量,最后化作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认可。
“墨渊前辈。”星澜的声音很平静,“接下来,可能需要您出手的时候,我不会客气。”
墨渊看着她,几秒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可以。”
星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识海里,那点金色的光点静静悬浮着,散发着温暖而坚定的光芒。光芒深处,她能“看见”一些东西——不是画面,是信息。关于青莲的,关于路线的,关于如何应对可能遇到的危险的……
还有最后那句话。
“我永远都在。”
星澜睁开眼。
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钢铁般的决心。
她转过身,面朝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声音清晰而坚定地传遍整个舱室:
“走。”
“去青莲那里。”
“然后——”
她的拳头握紧,指甲掐进掌心刚刚结痂的伤口里,鲜血渗出,带来尖锐的疼痛。
疼痛让她清醒,让她记住。
记住这条路的代价。
记住那个用命换路的人。
“活着走出去。”
“不能让他白死。”
话音落下,方舟的推进器再次发出低沉的嗡鸣。
船身调整方向,朝着黑暗深处,朝着那片生命反应传来的方向——
全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