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澜的手指触碰到青莲根茎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那些飘散在虚空中的青色光雨停在半空，像被冻住的雪花。青莲散发的柔和光芒不再波动，变成了一层静止的、琥珀般的光罩。连墨渊按在剑柄上的手都顿住了，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只有眼睛还死死盯着黑暗深处那个正在靠近的巨影。

    时间仿佛被拉长。

    星澜能感觉到，左手掌心那颗寂灭之核在疯狂震动，想要挣脱。黑色的晶体表面那些漩涡旋转得几乎要脱离实体，灰色的光芒从裂纹里迸射出来，像被困住的野兽在撕咬牢笼。

    而青莲的根茎上传来的，是另一种力量。

    温润的，厚重的，像春天第一场雨渗进干涸的土地，像母亲的手轻抚婴孩的额头。那力量不霸道，不汹涌，只是缓慢而坚定地流淌过来，顺着她石化的指尖，一点一点渗进她的身体。

    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相遇了。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冲突。

    青莲之力像一条温柔的河，缓缓包裹住那股狂暴的寂灭之力。它不攻击，不抵抗，只是……浸润。像水浸润石头，像光浸润黑暗，像时间浸润一切。

    寂灭之核的挣扎慢慢减弱了。

    星澜感觉到，左手掌心的震动在变轻，那股要撕裂一切的狂暴在消退。晶体表面旋转的漩涡开始减速，颜色从纯粹的漆黑，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带着一点青灰底色的暗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石化还在继续，但速度慢了许多。灰白色的裂纹不再狰狞地扩张，而是像天然的纹理般，在她手臂表面勾勒出柔和而复杂的图案。那些图案乍看像是石头风化后的痕迹，但仔细看，又能看出某种规律——像叶脉，像水波，像星辰运行的轨迹。

    “它……在接纳你。”

    青莲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星澜能听出来的疲惫。

    “寂灭之核本不该被任何存在触碰。但你身上的混沌……让它困惑了。它分不清你是该被抹除的‘有’，还是该被接纳的‘无’。”

    星澜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她的声带有一半已经石化，说话成了奢望。

    好在青莲能直接感知她的意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青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叹息，“仪式……可以开始了。但你要明白——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要么成功，要么……你们两个一起，彻底消失。”

    星澜用还能动的右半边脸，扯出一个笑容。

    虽然这个笑容因为左脸的僵硬而显得扭曲怪异，但那双还能视物的右眼里，光芒亮得惊人。

    不需要言语。

    她的答案，从一开始就没变过。

    青莲沉默了。

    几息之后，那株巨大的莲花虚影，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花苞表面那些玄奥的天然纹路，一条接一条地亮起。不是刺目的强光，是像呼吸般明灭的、温润的青金色光芒。光芒从花苞顶端开始，顺着纹路向下流淌，流过花瓣，流过莲叶，最后汇聚到根茎——星澜手触碰的地方。

    星澜感觉到，一股比之前磅礴百倍的力量，顺着根茎涌入她的身体！

    这一次，不再是温柔的浸润。

    是汹涌的、不容拒绝的灌注。

    青莲在把自己的本源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她的体内。

    星澜闷哼一声，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左半边石化的身体还好，那些灰白色的部分像海绵一样吸收着这股力量，表面浮现出更密集、更复杂的天然纹理。但右半边还保持着血肉之躯的身体，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寸肌肉都在被那股力量冲刷、撑开、改造。经脉像被强行拓宽的河道，骨骼像被反复锻打的铁块，五脏六腑像被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既舒服又痛苦。

    更关键的是，她的丹田。

    那个小小的元婴，此刻正悬浮在丹田中央，周身笼罩着一层浓郁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混沌之气。

    而青莲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注入元婴体内。

    元婴在长大。

    不是体型的膨胀，是本质的升华。

    它那双由混沌之气凝成的小手开始结印——星澜根本没教过它这些，是青莲的力量在引导。每一个手印都复杂到极致，每一个变化都蕴含着大道至理。

    随着手印的结成，元婴周身的混沌之气开始旋转。

    一开始很慢，像微风中的雾气。

    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最后，在元婴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青灰双色的漩涡。

    漩涡旋转的瞬间，星澜感觉到左手掌心的寂灭之核，猛地一震！

    这一次不是挣扎，是……共鸣。

    黑色晶体表面的漩涡，开始和元婴周围的漩涡，以同样的频率旋转。

    两股力量，通过她的身体，建立了某种联系。

    青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疲惫，也更加郑重：

    “现在……松开手。”

    “把寂灭之核……放到根茎上。”

    “然后……退后三步。”

    “仪式……要正式开始了。”

    星澜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左肺已经石化，这个动作全靠右肺完成，带着嘶哑的破风声。

    她照做了。

    石化的左手缓缓松开，那颗黑色的晶体脱离了她的掌心，却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空中，缓缓飘向青莲的根茎。

    在触碰到根茎表面的瞬间，寂灭之核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灰光！

    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要吞噬一切的光，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像深渊般的光。

    而青莲的根茎，也同时亮起了温润的青金色光芒。

    两股光芒交织在一起。

    没有冲突，没有对抗。

    而是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在某个交汇处，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融合。

    星澜按照指示，向后退了三步。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千斤重物。左腿完全石化，移动时发出“咔、咔”的、石头摩擦的声音。右腿还能动，但每迈出一步，都能感觉到肌肉在哀嚎，骨骼在呻吟。

    她退到了距离青莲根茎大约三丈的地方，停下。

    这里正好是青莲光芒笼罩的边缘，再往外一步，就是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墨渊还站在她身侧，剑已经出鞘了大半，青光在剑身上流淌，像随时会爆发的山洪。他没有看星澜，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黑暗深处。

    那个巨大的影子，已经离得很近了。

    近到星澜能用右眼看清它的轮廓——

    那确实是一个人形的东西，但比常人高大十倍不止。全身灰白，皮肤干枯得像风化了千年的树皮，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像石笋般的突起。它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三个凹陷的黑洞——两个在上，一个在下，大概对应着眼睛和嘴。

    它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踏在虚空中，发出“咚、咚”的闷响，像远古的鼓点，敲在人的心脏上。

    “它停住了。”墨渊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星澜顺着他视线看去。

    那个巨影在距离青莲光芒边缘大约百丈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它没有继续前进，只是站在那里，三个黑洞“看”着这边。虽然没有眼睛，但星澜能感觉到，一股冰冷、死寂、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落在了她和青莲身上。

    “它在观察。”墨渊说，“归墟的守卫……没有自我意识，只有守护寂灭之核的本能。现在核在青莲那里，它不确定该攻击谁。”

    星澜想点头，但左半边脖子已经石化，这个动作做起来很艰难。她只能眨了眨还能动的右眼。

    墨渊明白了她的意思。

    “仪式开始后，动静会很大。”他继续说，语速很快，“到时候它一定会被惊动。所以……”

    他顿了顿，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星澜。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有很深的凝重。

    “我会守在这里。”

    “在你完成仪式之前，不会让任何东西靠近。”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专心做你的事。别回头。别分心。”

    星澜看着他，右眼里的光闪了闪。

    她想说谢谢，想说小心，想说很多话。

    但最终，她只是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握成拳头，在胸口轻轻锤了一下。

    那是修士之间，表示托付和信任的手势。

    墨渊看了她两息，然后点了点头。

    他重新转过身，面向黑暗，剑彻底出鞘。

    青色的剑光冲天而起，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凛冽的、不容侵犯的屏障。

    而星澜，也转回了身。

    面向青莲。

    面向那株正在和寂灭之核缓慢融合的、巨大的莲花虚影。

    她盘膝坐下。

    动作很慢，很艰难。石化的左腿无法弯曲，她只能先让右腿曲起，然后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调整姿势。

    最后，她坐成了一个有些怪异的姿势——左腿伸直，像一根石柱般戳在地上；右腿曲起，膝盖抵着胸口；右手按在右膝上，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

    她闭上了眼睛。

    沉入内视。

    丹田里，那个元婴已经停止了结印。

    它悬浮在漩涡中央，小小的身体散发着温润的青灰色光芒。左手掌心向上，托着一团青金色的、生机勃勃的光。右手掌心向下，按着一团暗灰色的、死寂沉沉的光。

    两团光在缓慢旋转，像阴阳鱼的两极。

    而元婴本身，就是那条分割线。

    星澜的意识沉入元婴。

    然后，她“听到”了青莲的声音。

    不是在她脑海里响起，是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像一段早就埋在那里的记忆，被缓缓唤醒：

    “以身为炉……”

    “以魂为火……”

    “以生灭为柴……”

    “锻混沌之躯……”

    “唤沉睡之灵……”

    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像山，每一个音节都古老得像星辰诞生之初的低语。

    星澜跟着念——不是用嘴，是用意识，用灵魂，用存在本身去共振这些字句。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热。

    不是那种燥热，是一种从内而外的、像春天土地解冻般的、缓慢而坚定的升温。

    石化的左半边身体，那些灰白色的纹理深处，开始浮现出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点。

    光点很微弱，像夜空中最暗的星。

    但它们在亮。

    一点，两点，三点……

    像燎原的星火，在她石化的身体里，缓缓点燃。

    而右半边还保持着血肉之躯的身体，皮肤表面那些青灰交织的纹路，也开始发生变化。

    青色在变淡，灰色在变深。

    两种颜色像被无形的手搅拌，开始缓慢地……交融。

    星澜睁开眼睛——右眼。

    她看到，自己按在右膝上的右手，皮肤正在变得透明。

    不是石化那种失去生机的透明，是像水晶般剔透、能看到内部结构的透明。

    她能看见皮肤下的肌肉纤维，能看见血管里流淌的血液——血液的颜色很奇怪，不是鲜红，也不是灰白，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金色光点的青灰色。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种……痒。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痒。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身体内部，破土而出。

    她知道，那是青莲的本源力量，在和她的混沌之躯，进行最深层次的融合。

    这个过程会很长。

    会很痛苦。

    但她等得起。

    也必须等。

    因为她要救的人，等了她更久。

    星澜重新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更深的地方。

    而外面，青莲和寂灭之核的融合，已经进行到了关键阶段。

    青金色的光芒和暗灰色的光芒，像两条纠缠的巨龙，在虚空中盘旋、交织、融合。光芒所过之处，连归墟那永恒的黑暗都被驱散，露出后面更深的、更古老的虚空。

    墨渊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因为他看到，那个停在百丈外的巨影……

    动了。

    它缓缓抬起了一只脚。

    那只脚巨大，干枯，脚趾长得像石锥。

    然后，重重落下。

    咚！

    虚空震颤。

    它朝着青莲，迈出了第一步。